洪荒北境,妖族军队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血块。
几十位大罗金仙分坐两列,每一个都是名震一方、威压万古的老祖级人物,此刻却如同凡俗市井的贩夫走卒一般,面红耳赤地争执不休。
烛火在狂暴的灵压中明灭不定,映照出一张张愤怒、不甘、乃至隐带恐惧的面孔。
这一次出征,损失实在太大了——大到远远超出了他们所能承受的心理底线,大到整个族群的根基都开始动摇。
更令他们感到绝望的,是双方顶尖战力的巨大落差。
己方两位足以擎天的准圣级战力,紫蟒大圣竟被当场斩杀,尸骨无存;玄雷上人则被生擒活捉,生死不知。
反观人族那边,足足有着五位准圣强者坐镇,那磅礴浩荡的气机,隔着千里都能压得众妖心头发颤。
更何况,那个人族兵主蚩尤,已然踏入了亚圣之境,一举一动皆暗合天道,威能莫测。
再加上十天君布下的十绝阵,十阵连环,首尾相衔,阵法合一之时,煞气冲霄,杀机无穷,同样足以与准圣级存在正面匹敌。
面对这等铜墙铁壁般的阵容,众妖心底不由升起一股浓重的颓然——这仗,还怎么打?难道真要他们这些大罗金仙,拿头颅去硬撼那十绝阵的锋芒吗?
一个头上顶着两只粗壮弯角的大罗金仙猛地站起身来,角尖几乎挑破帐顶氤氲的灵光。
他叫牛力,盘牛一族的老祖,一身修为已至大罗金仙后期,脾性也如他的本体一般刚烈暴躁。
此刻他铜铃般的巨眼圆睁,声如闷雷,震得案上杯盏嗡嗡作响:“不行!老夫把话撂在这儿——这次必须要退兵了!再打下去,别说手底下那些儿郎们的性命了,就是咱们这些人,也得一个不剩地全搭进去!”
他粗壮的手指重重叩击桌面,每一下都留下浅浅的裂纹,显然已是心急如焚。
话音未落,对面席位上一道赤红身影也随之立起。
那是赤狐一族的老祖狐猛,身披火色大氅,一双狭长狐眸中寒光闪烁。
他冷哼一声接口道:“牛力说得半点没错!再打下去,咱们别说分什么人族气运了,整个妖族怕是要在这洪荒北境被彻底打没!那些人类修士简直疯了,一个个悍不畏死,拿命换命,咱们的儿郎们已经折损了三成有余,再耗下去,族群繁衍都成了问题!”
他尖细的嗓音里带着罕见的急躁,手中玉骨折扇“啪”地合拢,敲得掌心生疼。
两位老祖一唱一和,帐中其余大部分大罗金仙纷纷出言附和。
有的咒骂人族狡诈狠辣,有的哀叹族中精锐十不存一,有的则直指此战本就不该轻启,言语间满是对继续打下去的厌倦与不满,退兵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帐顶掀翻。
然而就在这众口一词的声浪中,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炽羽金雕一族大罗——炽局,却缓缓抬起了眼。
他面容刚硬如铁,双眉间一道深疤狰狞如蚯蚓,此刻正紧蹙成一团。
当初蚩尤率众偷袭他们炽羽金雕的族地,趁他们准备不足,生生斩杀了一位镇守族中的准圣长老,这笔血仇深似北海,他们全族上下无一日或忘。
若是就此退兵,仇不能报,血不能偿,他炽羽金雕一脉还有何颜面统御麾下众多附庸?
更何况,他们族长的掌上明珠炽心儿,如今还是陆压太子宠爱的妾室,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轻易松这个口。
沉默了片刻,炽局终于沙哑着嗓子出声:“我……建议再打一次,哪怕不多求,只要能多杀一些人族,也好过这般灰溜溜地空手而回,否则,回去之后,无论是面对族长,还是面对太子殿下,我都无法交代。”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冷铁入水,在喧嚷的帐中激起一圈异样的沉静。
牛力一听此言,当即勃然大怒,“砰”地一掌拍在桌上,整张千年铁木制成的帅案应声碎成齑粉。
他须发皆张,怒喝道:“交代?你跟我说交代!什么交代!老子出来混的,纵横洪荒数万载,要给谁交代?陆压?嗯?”
他猛地环视帐中诸人,目光如电,“若不是当初我等深受帝俊陛下的浩荡恩惠,感念天帝遗泽,我等岂会心甘情愿地支持陆压那个软弱无能的东西来主持现在的妖庭?他自己立不起来,反倒要拉着咱们全族给他垫背么!”
狐猛紧跟着冷笑一声,言辞比牛力更为刻薄:“就是!你炽局还不知道吧?陆压现在早就不是当年的妖族太子了!他已经心甘情愿地做了西方教那两位圣人的走狗!把帝俊和太一两位陛下打下来的铁血江山,当成了他讨好佛门的投名状!他不配!根本不配再做我妖族的太子!两位陛下的脸面,都被他丢到九幽之下去了!”
狐猛越说越激动,周身赤色灵光隐隐翻涌,显然已是压抑了许久。
这番话一出,帐中顿时又是一阵轰然附和。
众位大罗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些年对陆压的不满全部倾倒出来——怨他优柔寡断,怨他投奔西方,怨他弃妖族根本于不顾,怨他令昔日的洪荒霸主沦落到如今被区区人族骑在头上。
怨气之重,几乎凝成实质。
炽局听着这铺天盖地的声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反驳。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算是彻底看明白了——陆压投靠西方教这件事,已经不再是暗流,而是公开的疮疤,已然引起了全族的共怒。
再说下去,只会把自己也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去。
于是炽局沉默地坐了回去,不再言语。
帐中的喧嚷又持续了许久,最终,在牛力和狐猛等人的主导下,几十位大罗金仙经过反复商议、权衡利弊之后,终于做出了最终决定——即刻退兵,撤回北俱芦洲。
反正那边山高林密、毒瘴弥漫、凶兽横行,人族再如何强悍,总不能真的一路追着杀到那片连仙佛都不愿踏足的穷山恶水中去吧。
到那时,只要龟缩不出,休养生息,总还有东山再起的一线生机。
决议既成,众大罗各自散去整顿部众,只留下一地碎裂的桌案与尚未散尽的怨怒。
帐外,北境寒风呜咽如泣,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吹过连绵起伏的营帐,似在宣告妖族此次攻伐人族的行动彻底溃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