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中，李霄离去，房门关闭。
钱立脸上的和蔼与深沉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漠然的神色。
他重新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乌木念珠，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
“孙洪，周通，刘三……”
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名字，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念叨几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短短时日，一连损失三个一转武师……呵。”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伤筋动骨？或许在旁人看来，武馆培养出三个武师不易，接连陨落是重大损失。
但在他钱立眼中，这三个人，不过是早已被榨干潜力、偏离了轨道的废子罢了。
“我传授他们拳法真意，每月供给异兽血肉，助他们打磨气血，突破武师……
结果呢？”
钱立眼神微冷。
“不过是些眼皮子浅的墙头草。
区区一点利益诱惑，几句空口许诺，就轻易倒向了赵文峰，成了赵家父子的马前卒。
反过来还想在武馆内兴风作浪。”
他早就看在眼里，却一直隐忍不发。
因为他需要“庇护弟子”、“护短”、“有教无类”的名声，来吸引更多有潜力、或背后有势力可借用的年轻弟子投入门下。
这些弟子，无论是李霄这样看似出身低微却进步神速的，还是王海这样背后站着金沙帮少主身份的。
乃至那些被他暗中送往黑风寨、如今已成为山寨骨干的……
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是他蛰伏多年、苦心经营，为了向那座内城，向那高高在上的冯家，讨回血债的筹码！
“既然已经选择了背叛，那就该有被舍弃的觉悟。
死了，也就死了，省得日后麻烦。”
钱立的声音冰冷如铁，不带丝毫情感。
武馆对他而言，与其说是传道授业之地。
不如说是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一个培育复仇利刃的温床。
所谓的师道尊严，弟子情分，在滔天仇恨面前，一文不值。
不过，三个武师的接连死亡，虽然对他核心计划影响不大，却也透露出一些不寻常的意味。
尤其是孙洪和周通、刘三的死法，干净利落，现场几乎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线索。
显然下手者心思缜密，实力不俗，且目的明确。
“但是这三人耳朵都被割去，绝对有着关联，难道凶手有什么癖好？
孙洪之死，与那李霄或有几分关联，但也可能是城外乱局所致。
周通、刘三……赵文峰的怀疑倒是在理，王海确有动机和能力。”
钱立微微眯起眼睛。
“只是，这王海最近被金沙帮内忧外患弄得焦头烂额，还有这般心思和手段清除赵文峰的羽翼？
还是说……另有其人？”
他脑海中掠过李霄那张恭顺、沉静的面孔。
此子进步太快，心性也似乎比同龄人沉稳得多……
但若说他有能力连杀两个一转武师而不留痕迹，未免有些匪夷所思。
“罢了，眼下这些小打小闹，无关大局。”
钱立将思绪收回。
棋子间的互相撕咬，只要不影响棋局走向，他乐见其成。
甚至，适度的内部竞争和消耗，更能筛选出真正锋利的“刀”。
他需要考虑的，是整个柳城日益紧绷的局势。
金沙帮与野狗帮剑拔弩张，冲突升级在即。
黑风寨那边，大弟子吴铁山应该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内城几大家族和官府态度暧昧，各有算计……
这潭水，已经越来越浑了。
“浑水才好摸鱼。但若水太浑，摸鱼的人也容易看不清。”
钱立手指叩击桌面。
“是时候，让武馆名号，再响亮一些了。
也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知道，这外城，除了帮派，还有我们武馆的存在。”
他需要发出一个明确而有力的信号，既能震慑宵小，稳定人心，也能为他下一步的行动营造合适的氛围。
“来人。”钱立扬声唤道。
门外很快进来两名弟子。
这两人年纪比李霄、王海稍长，气息沉稳内敛，眼神锐利。
一看便是心腹，且实力都已达到武师境界，远非孙洪之流可比。
他们是钱立真正倚重的核心弟子，知晓部分内情，对钱立忠心不二。
“师父。”两人躬身行礼。
“传我口信，”钱立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以铁线拳武馆的名义，邀请外城这些武馆，过段时间城南‘较技台’一聚。
就说近来外城纷扰，武风不振，我铁线拳武馆愿牵头举办一场演武大会，让各家年轻才俊登台切磋，以武会友，扬我外城武者声威。”
两名弟子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他们立刻明白了师父的意图。这所谓的“演武大会”，明面上是切磋交流，实际上是在当前混乱局势下，集中展示武馆的肌肉。
敲打那些可能轻视武馆力量的人，同时也是一种姿态——武馆一脉，并非散沙，关键时刻，是可以联合起来发出统一声音的。
这种比试，之前也有过不少。
“是，师父！弟子这就去办。”
两人齐声应道，迅速退下。
静室重新恢复安静。
钱立走到窗边，望着武馆前院那些正在刻苦练功的年轻身影，眼神幽深。
“演武……哼，希望那些家伙们，还能看得清形势。
若是不识抬举……”
他眼中寒芒微露，“这柳城的水，也不在乎再浑一点。”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取出一张绘制着复杂纹路的暗黄色皮卷，轻轻抚摸着。
眼神变得复杂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多年前的腥风血雨与刻骨仇恨。
“快了……就快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静室中，显得格外冰冷。
铁线拳武馆即将发出的“声音”，如同投入即将沸腾油锅中的一滴冷水，或许会暂时压制油花的溅射，但更可能……
会激起更剧烈、更不可预测的反应。
不过不管怎样，武馆都是柳城所有人不可忽视的一股势力。
如果凝聚起来，甚至比郡城的一些大势力也不遑多让。
不过可惜，没有谁有这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