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秦墨值了他来诊所以后的第一个夜班。
仁生社区卫生服务站的夜班本来轮不到他。排班表上高飞周五、苏小曼周三、秦墨的夜班排在下周二。但高飞的儿子发烧了,三十九度二,他媳妇一个人弄不了,下午四点多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秦墨说:“你去吧。”
高飞推了一下眼镜,犹豫了两秒,“你一个人能撑住吗?社区诊所的夜班说起来清闲,但碰上事就不是一个人能搞定的。”
“有苏小曼在。”
高飞看了一眼前台。苏小曼正在整理处方单,听到自己的名字,抬了一下头。
“行。”高飞收了东西,“有什么情况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秦墨。
秦墨摆了摆手。
……
夜班开始的前三个小时,什么事都没有。
秦墨在诊室里整理病历归档,顺便把前两天积压的检验报告核对了一遍。苏小曼在前台值班,偶尔传来翻页的声音。除此以外,整个诊所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九点半,沈露发来消息。
“材料已经整理完了,周一上午十点市局汇报。报告我写了三版,最终版你要不要看一眼?”
“发过来。”
沈露发了一份pdF。秦墨点开,迅速扫了一遍。
报告结构很清楚。第一部分是梅长庚的基础信息和北辰公司的股权穿透;第二部分是四条证据线——门禁记录、笔迹鉴定、鞠恒笔录、通讯记录;第三部分是证据指向的结论和建议调查方向。
在通讯记录那一页,沈露标出了五个时间锚点。秦墨之前知道三个:机房之夜、座机十七次、孙毅峰死前的通话。剩下两个是新的。
秦墨打字:“第四个锚点是什么?”
沈露的回复很快:“梅长庚在孙毅峰入职健达的那个月,跟赵德明的私人手机通了三次。孙毅峰入职前一天、入职当天、入职后第三天,各一次。”
孙毅峰的入职不是普通招聘。那是梅长庚——或者说赵德明——安插进许家企业的人。三次通话刚好覆盖了“安排入职”的全过程:确认、执行、回报。
“第五个呢?”
沈露的回复隔了几秒才跳出来。
“第五个锚点比较特殊。是在你被开除学籍前十一天,梅长庚跟赵德明通了一次电话,时长二十七分钟。这是三年里两人之间单次最长的一次通话。”
二十七分钟。
秦墨被开除前十一天。
那个时间点,论文的“学术不端调查”刚启动不到一周。学校学术委员会正在“审查”秦墨的实验数据,而赵德明作为第一署名人,以“受害者”的身份向委员会提交了一份声明,说秦墨伪造数据、盗用他的课题成果。
在那份声明提交之前,赵德明和梅长庚通了二十七分钟的电话。
秦墨问:“你觉得这二十七分钟在聊什么?”
“不好说。”沈露回道,“但我在报告里写了一句——‘该通话时间与学术委员会启动调查程序的时间高度重合,建议作为关联线索进一步追查’。”
秦墨退出pdF,给沈露回了消息:“报告没问题。周一加油。”
“你也是。”
秦墨把手机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五个时间锚点,每一个都精准地落在链条的关键节点上。赵德明和梅长庚之间的通话不是日常寒暄。没有人会在下属被开除的前十一天、凌晨一点进机房的当晚、安插人员入职前后、以及灭口行动之前,分别“恰好”给对方打电话。
……
十点四十三分,诊所的门被推开了。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大概两岁出头,脸通红,呼吸急促,嘴唇泛着青。
“大夫——”女人的声音在发抖,“我家孩子突然喘不上来气了——”
秦墨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速度比他自己预想的都快。他几步走到前台,看了一眼孩子的状态。
呼吸频率明显增快,鼻翼煽动,肋间有轻度凹陷。嘴唇发青,血氧可能已经偏低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半小时前,他在床上忽然开始咳,咳着咳着就喘起来了。”
“之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
“没有……有过一次。”女人语速很快,“三个月前也喘过一次,在医院吸了雾化就好了。”
秦墨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
烫。
“苏小曼,体温枪。”
苏小曼已经从前台跑过来了,递上体温枪。秦墨对着孩子的额头按了一下。
三十九度四。
“血氧仪。”
苏小曼翻出指夹式血氧仪,夹在孩子的手指上。数字跳了几下,稳定在八十九。
八十九。正常值应该在九十五以上。
“有雾化设备吗?”秦墨问。
“有。”苏小曼转身就往库房走,“库房里有一台便携式雾化器,布地奈德和沙丁胺醇的雾化液上个月刚进的货。”
“拿出来。布地奈德一支加沙丁胺醇一支,生理盐水稀释到三毫升。”
苏小曼快步离开。秦墨把孩子从母亲怀里接过来,让孩子半坐在诊察床上,头稍微抬高。
“孩子有过敏史吗?”
“没有,他平时身体挺好的。”
“有没有对食物过敏,比如鸡蛋、牛奶、海鲜?”
“没有。”
“家里有人抽烟吗?”
“我老公抽,但都在阳台上抽的。”
秦墨心里有了初步判断。两岁多的孩子,三个月前有过一次喘息发作,这次高热加急性喘息发作,血氧下降。大概率是病毒感染诱发的喘息性支气管炎,也不能排除哮喘首发。
苏小曼把雾化器端过来。秦墨调好面罩,扣在孩子脸上。
孩子一开始挣扎了两下。秦墨用手稳住面罩,另一只手轻轻按着孩子的肩膀。
“别害怕,吸这个气就好了。”
雾化开始以后,秦墨站在旁边观察。孩子的呼吸还是快,但鼻翼煽动的幅度减轻了一点。
三分钟,血氧从八十九升到了九十一。
五分钟,九十二。
秦墨的手一直按在孩子背上,感觉着他的呼吸节奏。肋间凹陷还在,但比刚进来的时候好了一些。
“第一次雾化做完以后间隔二十分钟。”秦墨对苏小曼说,“如果症状没有明显缓解,做第二次。”
“知道了。”
秦墨转向孩子的母亲,“你丈夫呢?”
“出差了,不在家。”女人的眼睛红红的,手一直在抖。
“孩子目前的情况是急性喘息发作,雾化以后应该能缓解。”秦墨的语气很稳,没有安慰的废话,“但他的血氧偏低,雾化以后如果升不到九十五以上,今晚得转二院急诊。你现在先给你丈夫打个电话,让他知道情况。”
女人掏出手机,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掉了。苏小曼在旁边扶了她一把。
雾化做了十五分钟。结束以后,秦墨又测了一次血氧。
九十三。
比刚才好了,但还没到安全线。
“再等二十分钟,做第二次。”秦墨说。
等待的过程里,秦墨给孩子做了更仔细的查体。双肺听诊呼气相延长,可闻及散在的哮鸣音和少量湿啰音。心率一百五十八次——偏快,但在高热合并喘息的情况下可以接受。
腹部软,没有异常。
“三个月前那次喘,医院怎么说的?”
“说是毛细支气管炎。”
毛细支气管炎和喘息性支气管炎在这个年龄段经常交替出现。如果三个月内两次发作,后续需要规律随访,评估是否有哮喘倾向。
“那次做了什么检查?”
“拍了个片子,抽了血,说没什么大问题。”
秦墨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现在的重点是把血氧升上去。
二十分钟以后,第二次雾化。
这一次秦墨全程没有离开。他站在诊察床旁边,一只手扶着面罩,另一只手搭在孩子的胸口上,感受呼吸的幅度和频率。
雾化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孩子的呼吸明显平稳了。鼻翼不再煽动,肋间凹陷消失了。
第二次雾化结束,血氧九十五。
秦墨吐了一口气。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从十点四十三分到现在,他一直是站着的,没坐下过。腰背的酸胀感这时候才传上来。
“九十五了,达标了。”苏小曼看着血氧仪的数字说。
“再观察半小时。”秦墨说,“半小时后如果稳定在九十五以上,可以回家,但明天必须去二院儿科做正式的评估。如果半小时内又掉下来,今晚就得住院。”
女人连连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秦墨走回自己的位置,在椅子上坐下来。后背靠上椅背的一瞬间,一股疲倦从脊椎底部往上涌。他闭了两秒钟眼睛,又睁开了。
现在是十一点半。
……
十二点十分,又来了一个。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右边脸肿得变形,捂着腮帮子进来的时候,嘴里含糊不清地挤出一句:“牙疼。”
秦墨看了一眼——右下颌肿胀明显,触诊局部皮温增高,有波动感。
“张嘴。”
男人费力地把嘴张开了一条缝。秦墨拿着压舌板往里看了一下——右下后磨牙区牙龈红肿,有一个隆起的脓包,已经快要破了。
“牙槽脓肿。”秦墨说,“需要切开引流。”
男人的眼睛瞪大了,“切——切哪里?”
“口腔里面,脓肿的位置。”秦墨语速平直,“不切的话脓液继续积聚,面部肿胀会加重。严重的话感染扩散到颌下间隙,那就不是牙疼的问题了。”
“你能弄吗?”
“局麻以后切开,放引流条,十分钟。”秦墨看着他,“但社区诊所的口腔设备有限,我今晚给你做应急处理,明天你必须去口腔医院做后续治疗。”
男人犹豫了一下。脸上的疼痛替他做了决定。
“行,你弄吧。”
秦墨让苏小曼准备了碘伏、局麻药、手术刀片和引流条。局麻打在脓肿周围的时候,男人的身体绷紧了,但没有叫出声。
秦墨在脓肿最高点切了一刀。
黄绿色的脓液涌了出来。他用纱布吸干净,探查了一下脓腔的深度——不算深,没有穿透到颌下。
“还好,没扩散。”秦墨把引流条塞进去,“今晚回去别碰这边,明天一早去口腔医院。”
男人感激地点头,脸上的表情在疼痛和如释重负之间来回切换。
处理完以后,秦墨在洗手池前洗了很长时间的手。热水流过手指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一点轻微的颤抖。
不是紧张。
是累了。
从下午四点接手夜班,到现在凌晨快一点,他一个人撑了将近九个小时。中间吃了一个冷掉的包子,喝了两杯水。喘息的孩子、牙槽脓肿的男人、加上白天的温师傅和常规门诊——身体上的消耗比他预想的大。
他在殡仪馆干了两年,熬夜是常事,但那是不同类型的消耗。入殓的工作需要精细度,不需要快速决策。而临床是另一回事——每一个走进来的病人都带着紧迫感,每一个判断都必须在几分钟内做出来,精神上的弦一直绷着。
秦墨回到诊室,看了一眼椅子,没有坐。
他怕坐下去就不想起来了。
苏小曼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喝点水。”她把杯子放在桌上。
秦墨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脸色不太好。”苏小曼说。
“没事。”
“你从下午到现在没有休息过。”苏小曼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不像平时那样公事公办,“诊所的夜班正常情况下十二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你要不要在休息室躺一会儿?有事我叫你。”
秦墨看了她一眼。
苏小曼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今天也从早上忙到现在,没比他轻松到哪去。
“你自己先去休息。”秦墨说。
苏小曼摇了摇头,“我喝了咖啡,睡不着。你去。”
秦墨犹豫了两秒。身体在说“去”,理智在说“万一又来人”。
“半小时。”他说,“半小时以后叫我。不管有没有人来。”
苏小曼点了一下头。
秦墨走进休息室,在那张窄窄的行军床上躺下来。床垫很薄,弹簧在身下硌着脊椎。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了两圈通讯记录的五个时间锚点,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意识模糊了,沉了下去。
……
“秦墨。”
他睁开眼。
苏小曼站在门口,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有人来了。”
秦墨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两点十五分。他只睡了不到一个半小时,但苏小曼没有按他说的半小时叫他。
“什么情况?”他一边起身一边问。
“一个老太太,胸闷气短。她家人说她有冠心病史。”
秦墨的困意瞬间被扫干净了。他快步走出休息室,到了诊室。
老太太七十来岁,坐在诊察床上,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她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应该是她儿子。
“大夫,我妈半夜说胸闷,出了一身冷汗。”男人的声音很急,“她有冠心病,平时吃着阿司匹林和他汀。”
秦墨蹲下身,看了一眼老太太的面色。
“阿姨,能说话吗?”
老太太微微点头,声音很弱,“闷……这里闷。”她拍了拍胸口中间偏左的位置。
“疼吗?”
“不太疼……就是憋。”
秦墨先摸了脉——偏快,节律不太整。
“苏小曼,心电图机。”
苏小曼已经在推心电图机过来了。秦墨帮老太太解开外套,把电极贴上去。
十二导联心电图走了一条。秦墨盯着屏幕上的波形看了十几秒。
V1到V4导联的St段有轻度压低,t波在V3、V4倒置。没有明显的St段抬高。
“急性冠脉综合征不能排除。”秦墨站起来,“St段压低加t波倒置,在有冠心病基础的老年女性身上,要高度怀疑不稳定型心绞痛或者NStEmI。”
“需要转院吗?”儿子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
“需要。”秦墨的回答没有犹豫,“社区诊所没有肌钙蛋白检测能力,确诊必须抽血查心肌标志物。阿姨现在的情况是——心电图有改变、有症状、有冠心病史——三条合在一起,按指南应该立即转急诊做进一步评估。”
秦墨转向苏小曼,“打120。”
苏小曼已经在拨了。
在等救护车的时间里,秦墨让老太太保持半坐位,给她含了一片硝酸甘油。三分钟以后,老太太说闷的感觉减轻了一点。秦墨又量了一次血压——九十五比六十,偏低。
“含过硝酸甘油以后血压降了。”秦墨对儿子说,“不能再含第二片了。她到了急诊以后,你把这张心电图给急诊医生看,告诉他含了一片硝酸甘油,血压降到了九五比六十。”
儿子慌乱地点头,手机差点掉了。
秦墨用诊所的打印机把心电图打了一份,折好,递给老太太儿子。
“装好。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救护车十二分钟以后到了。秦墨帮着把老太太送上车,跟急救人员交接——七十二岁女性,冠心病史,半夜胸闷气短伴冷汗,心电图V1-V4 St段压低t波倒置,含硝酸甘油一片后血压九五比六十。
救护车开走以后,秦墨站在诊所门口。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夜风吹在脸上,凉得有点刺骨。
秦墨转身走回诊室,在椅子上坐下来。这一次他没有抵抗,后背完全靠上了椅背,头仰了起来。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明一灭的,像是也快撑不住了。
苏小曼把心电图机推回去的时候,经过诊室门口看了他一眼。
“你的手在抖。”
秦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确实在抖。细微的、持续的,是那种长时间精神高度紧张以后,身体自行释放的震颤。
“没事。”他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累的。”
苏小曼在门口站了两秒,没再说什么,走了。
秦墨闭上眼睛。
从今晚的三个急诊——喘息的孩子、牙槽脓肿、疑似心梗的老太太——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的技术没有短板。判断力、操作能力、知识储备,这些都在。
但体力是另一回事。
两年没上临床,身体对这种高强度连续运转的耐受度降了不少。如果今晚再来一个,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保持现在这个水准。
殡仪馆的两年给了他一双稳定的手和一颗冷静的心,但没有给他一个能撑住连台夜班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