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露报案的当天下午,秦墨接到了她的电话。
听筒里的声音比平时更干脆。
“队长批了。”沈露说,“正式立案调查梅长庚,名义先挂在论文窃取案的关联调查上。我下午去附一院提他的笔迹样本,近三年的通讯记录调取申请也递上去了。”
秦墨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笔尖在桌面轻轻一点。
“能调到什么范围?”
“法院批令的话,最长三年。”沈露停了一下,“申请已经递了,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半个月。”
一周到半个月。
秦墨没接话。时间不短,可还没到让人乱手脚的地步。
沈露接着说:“还有个新情况。今天我整理梅长庚的工商关联信息,发现北辰医学教育咨询除了每月给邰书颖转两万,还有一笔不定期支出。隔两三个月,会往一个个人账户转五千到一万。收款人叫鞠恒,男,三十四岁,职业登记是自由职业。”
又一个自由职业。
秦墨的目光落到桌角那叠病历卡上。
“这个人什么底子?”
“还在查。江洲本地人,无犯罪记录,名下没公司。”沈露的声音压低了些,“不过他住在附一院家属区,3号楼,跟邰书颖那栋楼挨着。”
秦墨手指在桌沿轻敲一下。
“他跟邰书颖是什么关系?”
“暂时不清楚。邻居、亲戚、朋友都有可能。”沈露说,“但他们同时出现在北辰公司的支出名单上,这就不太干净了。”
秦墨把这条信息接住,没有急着往下推。
北辰医学教育咨询,梅长庚控着钱。邰书颖和鞠恒都在名单里。一个住2号楼,一个住3号楼,楼挨着楼,关系却还没摸透。
“鞠恒的银行流水能查吗?”他问。
“已经申请了。梅长庚立案后,关联人员的流水可以一起走审批。”沈露说。
“行。”
“还有一件事。”沈露的语气又沉了半分,“我今天去附一院提笔迹样本,梅长庚本人不在科室。护士站说他请了三天假,理由是去外地参加学术会议。我让人核过,附一院最近根本没安排普外科的人出去开会。”
梅长庚请了假,理由是假的。
秦墨后背微微一绷。
这个时间点请假,不像巧合。像有人闻到了风声。
“他的手机定位能查到吗?”
“正在申请。”
电话挂断后,秦墨在椅子里坐了几分钟,没动。
梅长庚会不会跑,暂时还说不准。可他一旦有动作,反倒说明心里有鬼。一个心虚的人,比坐着不动的人更容易露出缝。
……
下午,许念薇主动打来了电话。
“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今天上午我妈突然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鞠恒的人。”
秦墨眼神一动,坐直了些。
“她怎么问的?”
“吃早饭的时候,很随口的一句。”许念薇顿了顿,像是在回想当时的桌面和语气,“她说她有个朋友的儿子叫鞠恒,最近在找工作,问我公司有没有合适岗位。”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那边不管招聘,让她把简历发过来,我转给hR。”许念薇说,“她说好,然后就没再提。”
秦墨没急着下判断。
一个母亲在早饭桌上顺手提起一个名字,听着随意,落到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就不太像随意了。
“她提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有什么变化吗?”他问。
“没有。”许念薇想了一下,“就跟聊今天吃什么差不多。”
“太自然了,反而有问题。”秦墨说,“真要替朋友的儿子问工作,直接发微信就够了,不用挑在早饭桌上提。这种说法,更像在看你认不认识这个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是说,她在试我?”
“有这个可能。”秦墨语气很平,“但你回得没问题。你说自己不负责招聘,让她走正常渠道,这话挑不出毛病。”
许念薇轻轻呼出一口气。
“秦墨。”她又问,“鞠恒到底是谁?”
秦墨停了半秒。
许念薇已经跟进到这一步,瞒着她没意义。
“梅长庚通过北辰公司给两个人打钱。”他说,“一个是邰书颖,一个就是鞠恒。现在还不清楚鞠恒在里面做什么。”
许念薇那边静了片刻。
“如果我妈认识鞠恒,或者是通过邰书颖认识了他,那她在这件事里的分量……”
“先别往下压。”秦墨打断她,“你妈认识邰书颖,不等于认识鞠恒。她提到一个名字,也不等于知道这人跟梅长庚有关系。现在还没搭到最后一环,别先给自己下结论。”
“好。”许念薇的声音稳了点。
挂断电话,秦墨给沈露发了条消息,把许念薇母亲提到鞠恒这件事原样转过去。
沈露回得很快:“记下了。另外,鞠恒的社保记录查出来一些东西。他三年前在附一院后勤处短期工作过六个月,岗位是设备维护。之后离职,没再入职别的单位。”
附一院后勤处,设备维护。
秦墨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很快搭出一条更窄的路。
设备维护的人,进机房、碰硬件、开设备柜、接电源,都不奇怪。要是有人三年前半夜进过机房,又得有人在场边配合,这种岗位的人,最顺手。
而鞠恒恰好在那个时间段做过这份活。
六个月后离职,随后开始从北辰公司拿不定期转账。
秦墨没把这笔钱叫得太满,只在心里给它扣了个名字。
封口费。
可这还只是推断。鞠恒自己不开口,这层皮就揭不下来。
“鞠恒现在能找到吗?”他问。
“可以。户籍地址和手机号都有,目前没离开江洲。”
“你打算什么时候接触他?”
沈露隔了几分钟才回:“梅长庚的案子刚立,先把他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拿到手。鞠恒作为关联人,我想先摸清他的资金往来和通话记录,再去碰他。现在直接上门,容易把人吓缩回去。”
秦墨认同这个判断。
鞠恒不该是核心,他更像链条末端那一截手指。先把手指上的东西擦干净,再去掰,才知道他到底攥过什么。
“行,你先走程序。有进展随时说。”
……
晚上,秦墨一个人在诊室里整理思路。
他从抽屉里抽出那张写了好几天的便签纸,在空白处添了两行字。
鞠恒,附一院后勤处前员工,设备维护岗,三年前离职。从北辰拿不定期转账。
许念薇母亲提到鞠恒,动机待查。
纸上原本就已经很满,字迹一层压一层,密得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秦墨把这条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赵德明在最上头。梅长庚负责动手,邰书颖负责传话,鞠恒负责补位,孙毅峰在外面跑腿。钱从北辰公司出去,话从邰书颖嘴里出去,动作落到最下面那一层。
可中间还缺一截。
梅长庚怎么接到赵德明的指令,现在还没证据。通讯记录没下来,赵德明的名字也没落进任何一份纸面材料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沈露。
“鞠恒的通话记录我先拉了一遍。他和梅长庚之间,没有直接通话记录。”
秦墨眉头微微一动。
“但他跟邰书颖联系很频繁?”他回过去。
“对。”沈露发来第二条,“过去一年,平均每周两到三次。”
秦墨看着这几行字,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了停。
鞠恒没直接碰梅长庚。
他只碰邰书颖。
沈露又发来一条:“这样看,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背后的人是谁。等我接触他,顶多先吐出邰书颖。”
秦墨盯着那句话,脑子里那根线一下子收紧了些。
一环只认下一环。鞠恒认邰书颖,邰书颖认梅长庚,梅长庚再往上,才是赵德明。
这种隔法,秦墨很熟。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角上又写下一句。
鞠恒口里的名字,会是什么。
打下这行字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了口袋。
诊室里只剩空调的低鸣。窗外路灯透进来一排斜光,落在地砖上,像一把不肯合上的尺。
秦墨关了灯,起身往外走。
明天沈露会拿到鞠恒更完整的流水和通话,梅长庚的通讯记录审批也在往前推。两条线都会动,总有一条先松。
而许念薇那边,母亲突然提起鞠恒,这口风已经露了。她越是往律师那边跑,越说明她自己也在怕。
夜色落到肩上时,秦墨回头看了一眼诊室。
桌上还摆着没写完的病历卡,抽屉里那枚针帽安安静静躺着,便签纸上的字越堆越多。
他把门锁上,走进走廊尽头的黑里。
链条已经开始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