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霄城的第一片砖出现在脚下时,叶凌尘感觉到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力。
不是杀意,不是敌意,是这座城本身的存在感。灵霄是灵域三座主城中最大的一座,也是灵界南方的经济与交通枢纽。整座城建于一片被削平的巨山之上,山体本身便是一座超大灵脉的核心岩层,从山脚到山顶分作上中下三层。下层是外城,散修与平民聚居;中层是内城,商会、宗门分部和灵符师公会总部皆设于此;上层是霄府,住着灵域最有权势的几个老怪物。
传送阵将两人送至下层的城西传送站。站内人来人往,十几座大小传送阵同时运转,银白色的传送光芒此起彼伏,宛如一片不断闪烁的雷云。站台上立着穿灵霄城统一制服的传送阵管理员,是位化神中期的中年修士,面无表情地扫了刚出阵的两人一眼,伸手道:“传送税。单人一块中品灵石,传送物另算。”
叶凌尘付了两块中品灵石,心中默默划掉一大笔积蓄。在灵界,连走路都要花钱。传送阵是灵界公共交通网络的基础组件,每个主城都设有一到多处传送站,价格统一由城主府核定。一块中品灵石对化神期以上的修士不算什么,但对他这种刚从凡界飞升而来的化婴期修士而言,每一块都是拿命换来的。
出了传送站,灵霄城的街景让叶凌尘短暂驻足。街道比天月城宽了两倍,两旁建筑普遍在五层以上,墙面是嵌着灵纹加固的青石砖,砖缝间缀着淡蓝色的灵晶碎屑。灵晶本不值钱,不过是开采灵石矿时的边角料,但在此处成片嵌砌,足见灵霄城的灵石矿供应已富裕到可以随意挥霍边角料的地步。
街道上空有修士御器飞行。这般景象在天月城绝难看到,那里的空域有禁飞令,只有城主府和少数大势力的成员得以飞行。而灵霄城下层空域是开放的,化神期以上的修士尽可御剑或驾飞行法器低空穿行。空中纵横交错着无数法器拖曳出的各色光线,仿佛一张不断流动的光网高悬于城市头顶。
“灵霄城和天月城虽同为主城,却差了不止一个量级。”江牧之立于叶凌尘身侧,双手抱胸,仰头望着空中密密麻麻的飞行法器,“天月城不过是灵域南方的首府,灵霄城才是灵域真正的中心。灵域府主的府邸在此,灵域最大的灵符师公会总部在此,七域六大商会的灵域分号也全把总行设在了城中层。你在天月城画一星灵符尚可养活自己,在这里,一星灵符师遍地走,三星才勉强算个人物。”
“你的炼器师三星徽章在这里也用得上。”叶凌尘道。
“用得上个鬼。”江牧之嘿嘿两声,笑里带着苦,“灵霄城炼器师的门槛是四星。三星以下只能当帮工,给四星以上的炼器师打下手,拿点可怜的工时费。我给万器城干了半年,按理说三星实际能炼五星的东西,他们给我开的报酬是包吃住加每月十块中品灵石。连在城里租房都不一定够。后来把那半个库房炸了,也算出了口恶气。”
叶凌尘没有安慰他。他用得着江牧之的地方,只在关键时刻能拿出别人拿不出的灵阵盘和炼器方案,并不需要此人对薪水满意。他只拍了拍江牧之的胳膊,示意往前看。
前行半条街有一家客栈,招牌上书“灵来客栈”,店名俗气得紧,价格倒实惠。普通单间一日十块下品灵石,带修炼室的单间一日五十块下品灵石。叶凌尘要了两间普通单间,各付了三日房钱。再数储物袋中的灵石,仅剩两块中品灵石与二十来块下品灵石。这笔钱在天月城够他吃喝一月,在灵霄城却只够三日客栈外加几顿简餐。
他必须尽快找到来钱的路子。
一楼的接待大厅比天月城大出三倍,大厅中央的灵光屏上滚动着数十条公告。叶凌尘驻足片刻,自流转的信息中摘出几个关键点:灵符师公会总部的常规考核覆盖一星至七星全部等级,一星到三星为基础考核,四星以上为高级考核。基础考核每三日一场,下一场就在今日午后。
他在天月城已拿下一星徽章,编号隶属灵域南区,在灵霄城同样有效,可以直接报考二星。二星考核报名费为一百块中品灵石,也可用等价的下品灵石支付。可他手头远凑不出这笔数目,便在大厅角落寻了位公会职员,询问能否用灵符师徽章内的积分抵扣报名费。
职员查阅他的编号,调出档案:“你在天月城画了九十余张一星灵符,累计四十二点积分。抵扣后尚差五十八块中品灵石。不过你可以先考公会的鉴定师专项考核,通过后有积分奖励,继续抵扣。”
“什么鉴定师?”
“灵符鉴定师,专司鉴别灵符品级、真伪与优劣。一星鉴定师考核费用只需十块中品灵石,考过后奖励四十点积分。算下来,你付十块中品灵石即可得四十点积分,抵扣后二星灵符师考核的费用仅差十八块中品灵石。”
叶凌尘沉默数息。鉴定师考核听着简单,实则考的是灵符知识的广度与对灵纹结构的理解深度。寻常一星灵符师,画符尚可,鉴定他人之符便是另一重境界。可他不同。太初残魂的记忆碎片中存着大量灵界上古灵符的原始知识,再兼混沌体对灵力波动的敏锐感知,鉴定灵符反倒似在行旧事。
午后,他报了鉴定师考核。考核内容直截了当:公会为每人发放十张灵符,附出符人的基本信息和灵纹结构图,须在两炷香内鉴定出每张符的品级、材质、符文结构完整度与灵力输出率,四项中有一项判错即视为该符鉴定失败,十张里错三张便遭淘汰。
十张灵符品级材质各异,最低是一星聚灵符,最高是一张四星雷击符,中间还夹着一张几可乱真的三星伪符。叶凌尘执起那张假符时,混沌体已对符中灵力的波动做出极其细腻的辨析。伪符的灵纹结构与真符几乎一般无二,只是画符用的灵墨里掺入一种廉价的灵矿粉末,灵力导电性与标准灵墨相差约百分之五。这点差异肉眼难辨,寻常灵力检测也测不准,却瞒不过混沌体。
他直接在鉴定结论中写下“伪符”,并在备注里标明了掺假的矿物成分。
鉴定考官看完答卷后,将那假符翻来覆去查验良久,又用公会的专用检测法器复核。法器最终确认灵墨成分有异。考官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度稀有品种的狐疑。
“你之前学过鉴定?”
“自学。”
“自学能鉴定到灵墨矿物成分的层面?”考官合上答卷,录入成绩。十张全对。叶凌尘拿下鉴定师徽章与四十点积分,加上原有的四十二点,共计八十二点。抵扣之后,尚欠十八块中品灵石,方能凑齐二星考核的报名费。
他不急着筹钱。鉴定师徽章到手,他径往公会一楼的委托区接了几单鉴定活计。委托方多是公会内的灵符铺子,需人鉴定大宗收购来的灵符品级。短短一个下午接了六单,每单鉴定约五十张灵符,按张计酬,一张一块下品灵石。自己画符远不及鉴定来钱快,何况用混沌体鉴定几乎不耗笔墨材料,扫一眼便知优劣。
六单共计挣得三百块下品灵石,折合三块中品灵石。仍差十五块。他又接两单,凑出六块中品灵石,加上积分抵扣,二星灵符师考核的报名费最终只支出了十二块中品灵石与方才挣来的那几块。
二星考核的难度较一星高出不止一筹。考的是在两炷香内画出三种二星灵符中的任意两种:回灵符、强化符与感知符。回灵符是二星基础灵符中最实用的一类,可令使用者在战斗中迅速恢复灵力;强化符用以临时提升武器或法术的攻击力;感知符则为侦查型灵符,贴身后能在短时间内大幅增强五感敏锐度。
叶凌尘选了回灵符和感知符。强化符的画法需特殊灵墨加持,公会配发的标准墨难以发挥,不易达标;回灵符与感知符则更倚重画符者的灵力控制力,而这恰好是他的长项。
两符皆在规定时间内画毕。考官依次将符置入公会标准的检测法器,回灵符的灵力回复效率臻至二星上级水准,感知符的五感增幅范围亦超出二星基线。两符数据稳稳越过考核线。
二星灵符师徽章到手。
徽章升为二星后,公会光屏即刻更新他的个人档案。按灵符师公会的规矩,二星灵符师可接入内网预设数据,浏览更高阶的灵符图样与炼制工艺。叶凌尘在光脑终端前坐了半个下午,将三星以下的通用灵符尽数镌入脑海。混沌体的过目不忘在凡界便屡助他脱困,至灵界依旧好用,半个下午记下二十三张二星与十六张三星灵符的全部符文结构、灵力引导路线及最优成符条件。
他在为三星考核做准备。
自二星晋至三星,寻常灵符师至少需三月不辍修习。可叶凌尘等不了三月。太初鼎尚在储物袋中震荡适应,云隐城的七名红袍修士仍不知在灵界何处破坏界碑,域外大势不等人。他须尽快在灵霄城谋得一席之地,而三星灵符师恰是最快叩开上层门扉的敲门砖。
只是三星考核的报名费足要五百块中品灵石。此数在灵霄城对普通化神期修士也算不轻的开销,落在他这个从凡界飞升的化婴期修士头上,更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鉴定接单虽能积少成多,却难在短时内攒出五百之数。
正沉吟间,叶凌尘在公告栏的最底端瞥见一条不起眼的悬赏。此令由灵符师公会总部与灵霄城城主府联合发布:下层废弃灵矿区近来滋生异种灵虫巢穴,虫群噬矿而居,已然破坏三条矿道。城主府征召灵符师入矿道布置驱虫灵阵,每座有效驱虫阵酬谢中品灵石一百五十枚。报名资格为三星以上灵符师,或持有灵符鉴定师资格的修士。
他有鉴定师资格,正好够格。
叶凌尘揭下公告,至柜台报名。职员查验档案,鉴定师徽章在册有效,二星灵符师徽章虽仍在审核,系统内的考核通过记录已生效。职员交给他一块临时通行灵牌和一张矿道简图,约定翌日黎明在矿区集合。
离开公会时天色已暗。灵霄城的夜与天月城截然不同,中层城区的灵晶灯并非悬于檐下的零散光源,而是以整栋楼为单位铺开的灵光阵法。每栋楼的楼顶皆嵌一枚灵力增幅核心,将灵晶的光谱扩张至能覆盖整条街巷。漫步于中层大道,脚下石板纤毫毕现,头顶的夜空却被灵光冲淡了星光,只余两轮孤月冷冷悬着。
叶凌尘行至客栈巷口,见江牧之蹲在路边,面前铺着一方旧布,布上搁着几枚粗制的灵阵盘与几颗品质平平的一星灵丹。瞥见叶凌尘,他无奈耸肩:“别笑,一天了,一个子儿也没卖出去。灵霄城的人只认公会认证的牌子货,我的灵阵盘不比市面上三星的差,可上头没有监管公会的税标,没人敢碰。”
叶凌尘没笑。他把矿区灵牌和悬赏内容递过去:“明日去废弃灵矿区。驱虫灵阵的布设需炼器师协助调试阵基,公告允我带一名同伴。你懂阵法,对吧。”
“懂。而且废弃灵矿区多半有伴生灵材残留。”江牧之眸子一亮,炼器师撞见免费材料时那种兴奋自眼底泛了上来,“明早几时?”
“天亮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