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还没干,指头一按就是一个坑。
回声蹲在井沿,摸了一把,指尖发凉。
老头凑过来看,烟掉在草上,烧起来,他也没顾。
不可能。他说,我三十年前亲眼看着这井口敞着,后来下雨塌了半边,我拿树枝捅过,深得很。
收话人拿来铁锹,顺着水泥边撬。
撬了半个多小时,整块水泥板翻起来,下面不是井,是一层夯实的黄土,土里夹着碎砖、塑料袋、还有半截烧过的香。
不是老填的。
是近几年。
而且填得很急,很糙。
白胡子老头跑过来,蹲下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
金有财。
所有人都看向他。
前年村里修路,挖到坡下,翻出一截骨头,我过去看了,怕晦气,赶紧让金有财找人填了。他说他认识施工队,他处理。我给了他两千块。
回声心里那股火一下冲上来。
他为什么帮你填?
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回村后,金有财家锁着门。
邻居说,天没亮就开着小车走了,说去城里进货,连他妈都没带。
他妈坐在门槛上择菜,一脸无所谓。跑啥,又没杀人。
回声站在她门口。阿姨,小满是不是埋在我家坡下?
老太太手停了一下,继续择菜。
我早说了,我家倒霉,是因为有人把娃扔了。
扔娃的是伍长贵。
那也得有人背。老太太抬头,眼睛很亮,我男人当年从你家后门跑出去,要是被查出来,我一家喝西北风。你爹肯背,我男人就肯保你爹。互相的。
她说完,把菜篮子一推,进屋关门。
门在回声面前合上,咔一声。
那声音跟地窖锁弹开的声音,一模一样。
收话人打电话查金有财的车,查到车停在邻县一家殡仪馆附近。
赶过去的时候,金有财正蹲在殡仪馆后门的台阶上抽烟,面前摆着一个纸扎的小人,穿薄棉袄,没穿鞋。
他看见回声,没跑。
我早知道你们会来。他把烟踩灭,我卖了三十年符,卖的全是这一件事。谁家孩子夜哭,我说是乱坟岗的娃找家;谁家倒霉,我说是有人瞒了血债。一次三百,一次五百,逢年过节翻倍。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们以为我装神弄鬼骗钱?我他妈是真怕。我从小听我妈说,那晚有人从咱家后门跑了,那娃在雪里。我半夜总听见有人敲我家后门,敲得很急。
回声问。谁敲?
金有财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我装了监控,拍了三年,什么都没拍到。可每天早上,后门那都放着一只鞋。千层底,磨破鞋头。
回声脑子里轰的一声。
地窖里那只鞋。
周成留在伍家后院的。
那另一只,一直被人放在金家后门。
有人知道。
有人一直在提醒金家。
收话人蹲下来,盯着金有财。填井是谁干的?
金有财说,施工队翻出骨头那天,我一看那棉袄,我腿就软了。我怕查出来是我爹那晚跑的事,我怕我坐不了牢但我老婆孩子抬不起头。我花钱填了,我还立了个假碑,写无名,我想让那娃永远没名字。
他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结果越怕越邪。油灯亮,我卖符,我越卖越亮。我以为是那娃找我,后来我才明白,是我自己天天在心里喊,别找我,找我爹,找伍家。
风从殡仪馆墙头刮过去,纸扎小人的头歪了一下。
回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可怜,也可恨。
你跑什么?
我不是怕警察。金有财抬起头,眼里全是红,我是怕我姐。
整条街安静下来。
回声没听清。你姐?
伍巧。金有财说,你姐。
回声一步冲上去揪住他领子。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姐在南方打工,十年没回来了!
她回来过。金有财被他揪得喘不上气,每年清明都回来,去乱坟岗,放一只鞋。我撞见过三次。第一次我吓跑了,第二次我追上去问她,她说,那娃是她弟弟,是她带出去玩的,是她没看好。
回声手松了。
收话人赶紧扶住他。
金有财瘫在台阶上。
她还跟我说,别乱说,说了伍家就完了。她给我钱,让我别提。后来她听说你回来查,就给我打电话,让我赶紧走,说再查下去,第一个进去的是你娘。
回声耳朵里嗡嗡响。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多年没删的号码。
伍巧。
电话响了很久,接了。
那头很吵,像有风声,还有铁锹碰石头的声音。
回声。姐姐的声音很哑,别查了。
回声喉咙发紧。姐,你在哪?
乱坟岗。
我马上过来。
别来。姐姐突然哭了,我填的井。我怕人挖出来,怕妈进去,怕你爹白背。我去年回去,看见那块石板,我半夜把碑推了,我又把井填了,我想让这事彻底没了。
回声站在原地,太阳照在身上,冷得他直发抖。
姐,小满不是你弄丢的。
是我带他出去的。姐姐哭着喊,那晚我跟他吵架,我说我不管他了,我跑回家,我把后门开着,我想让他自己跟回来。我没锁门!我让他一个人在雪里!我跑回屋就睡了,我睡了一整晚!
她哭得说不出话。
妈抱走他的时候我在被窝里,我听见了,我没起来。我听见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铁锹砸在石头上。
然后姐姐的声音很低。
油灯在我这。
回声猛地抬头。
姐,把灯放下,别碰!
它刚才跟我说话了。姐姐说,它说,门是我关的,也是我开的。
电话断了。
回声拔腿就往乱坟岗跑。
跑到坡上,看见姐姐站在废井边,手里拎着那盏黑灯芯的油灯,灯没亮。
她脚边放着铁锹,锹上沾着新泥。
白胡子老头、收话人、金有财,全在后面追。
姐姐看着回声,眼睛空空的。
回声,我撑不住了。十年了,我天天梦见他站在雪里叫我姐。我结婚我老公问我为什么怕下雪,我说不出。我生孩子我抱着孩子哭,我怕我又把他弄丢。
她举起油灯。
它说只要有人替我,我就轻松了。
回声一步步往前走,手伸出去。
姐,别信它。没人能替你。
那我怎么办?姐姐尖叫,我怎么办啊!
风突然停了。
那盏没火的灯,在姐姐手里亮了。
黑灯芯,一点幽光,像泡在墨里的火星。
那声音从灯里传出来,贴着每个人的耳朵,清清楚楚。
第十扇,你姐。
她关了门,也开了门。
她一开口,全村子都得进去。
姐姐手一抖,灯掉在地上。
没碎。
灯滚到碑前,停在“伍小满”三个字下面。
紧接着,坡下传来警笛声。
两辆警车,停在乱坟岗路口。
下车的不是警察。
是伍三叔。
他穿着警服外套,手里拿着对讲机,脸色惨白,站在车边,看着坡上所有人。
回声愣住了。
伍三叔不是村里种地的吗。
伍三叔慢慢把外套脱下来,扔在地上,冲坡上喊。
都别动。
他声音很稳,稳得吓人。
三十年前那晚,敲你们家后门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