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先生站在村口,笑得像来走亲戚。
他身后那群人,一个个伸着脖子往乱葬岗方向看,看见木板上的字,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赶紧掏手机拍照。
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挤到前面,上下打量回声。
你就是伍回声?
我是。
网上那些视频是你发的?金链子晃着手机,屏幕上是回声蹲在井边喊“娘,别烧”的画面,拍得很糊,配了一行大字:男子井口喊一声,三十年邪祟现形!
回声没看过。
游先生接话,语气很熟络。
我帮他发的。
回声转头看他。
游先生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不感谢我,还怪我?你一个人拆,拆到猴年马月。我帮你传出去,让外面的人都知道你有本事,你很快就能翻身。不用当保安,不用守夜,不用看你娘脸色。
回声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确实想过。
想过有一天不用值夜班,不用听对讲机里半夜喊人,不用在监控室里熬到天亮,眼睛干得睁不开,还得爬起来巡逻。
游先生看他不说话,笑了。
你想过。
金链子已经凑过来,掏出一叠钱。
兄弟,我母亲天天做噩梦,梦见她当年没救的孩子。大师说你有办法。多少钱你说,我给我母亲买一条活路。
回声看着他。
你母亲当年干了什么?
金链子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她要是没做亏心事,不会做那种梦。回声说,她要是做了,你别买我,让她自己去认。
金链子脸涨红,一把把钱拍在木板上。
我花钱是让你办事,不是听你教训!
后面有人跟着起哄。
就是,人家能拆门,你让他认什么认。
我花钱买心安,有错吗?
你们这些拆门的,就知道装清高。
游先生站在人群里,不劝,也不拦,只是慢慢点头,像在看一场早就排好的戏。
回声忽然明白了。
游先生这次不是来卖纸。
他是来卖他。
一个能拆门的人,比一张纸值钱多了。
纸只能骗一个人,人能骗一村,骗一镇,骗一群从城里跑来求活路的人。
只要他伍回声站出来说一句“我能解”,就会有无数人把烂事塞给他,塞完还夸他慈悲。
回声走到木板前,伸手把那块木板拔了下来。
人群安静了一瞬。
他把木板往地上一摔,木板裂成两半。
想让我解?他大声说,行,我先给你们讲我家。
没人动。
三十年前雪夜,我爷爷伍分德听见有人敲我家门,他没开。我奶奶陈王氏怕债主,把一个迷路的孩子抱到村后扔了。我爹伍玉山听见了,替我奶奶瞒了一辈子,还骗我收话人的娘,说孩子被人拐了。我姐伍巧半夜想去挖,被人拦住,没挖。我那年十岁,站在厨房窗外,看见我娘碰倒油灯,我想喊,没喊。
他一口气说完,嗓子发干。
村里人站在原地,脸一张比一张白。
白胡子老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金链子愣住。
你……你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这就是门。回声说,不是我造的,是你们一家一家传下来的。谁心里有烂,就找个人替自己背,背的人一多,就成村,成镇,成你们嘴里的邪。
他指着游先生。
他卖纸,卖的是有人替你们认。我站这儿,你们就想让我替你们认。我认了,你们睡得好,我烂在里面。等我也烂不动了,就换下一个。
游先生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你这么说,没人帮你。
我不需要人帮我背。
你娘听见会寒心。
我娘该听见。回声说。
人群里忽然有人哭出声。
是那个跟着回声去村口的女人,流火村老太太的邻居。
她捂着嘴,蹲在地上。
我婆婆也是这样……她天天烧纸,说烧了就能过去。我劝她别烧,她还骂我不孝。
一句话像捅破了什么。
有人开始翻自家抽屉,翻出一张张纸。
有的写着不是你的错。
有的写着烧了就好。
有的写着找伍回声,他能解。
最后一张,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是游先生发的。
上面印着回声的照片,下面一行字:伍回声,专解多年旧邪,可代人受过,价格面议。
金链子一把抓住游先生的衣领。
你他妈骗我?你说他能解!
游先生被揪得踉跄,还在笑。
他能啊。只要他肯接,你母亲就能睡好。
所有人看向回声。
那眼神回声太熟悉了。
像饿了很多天的人看见一块肉,不管肉上有没有毒,先扑上来再说。
有人开始往前挤。
兄弟,求你。
我给你钱,很多钱。
你就替我认一次,就一次。
回声往后退了一步。
他娘从村里跑出来,头发散着,手里还拿着火折子。
她看见那群人,脸色惨白,冲过来一把拉住回声。
儿啊,别接!接了就出不来了!
回声看着她。
娘,你怕我接,还是怕他们知道你抱走了小满?
他娘整个人僵住。
火折子掉在地上。
人群一下静了。
陈四他娘从屋里被人扶出来,看见这一幕,突然尖叫。
不是她!是我!是我让她抱走的!我嫌晦气!
她扑向回声娘,两个人扭在一起,抓脸,扯头发,哭喊声撕得人心发慌。
村里人赶紧去拉,拉不开。
白胡子老头趴在地上,一遍一遍磕头,额头全是血。
我按死我儿子的……我按死我儿子的……
金链子松了游先生,愣在原地,嘴唇发抖。
我妈……我妈当年把我弟弟扔了……她说弟弟是灾星……
他说完,腿一软,坐在地上。
游先生看着这一幕,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怕,是兴奋。
像看见一锅水终于烧开。
他悄悄往后退,想溜。
收话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一把抓住他的后领。
你想跑?
游先生回头,笑得很难看。
我帮他们找活路。
你帮他们找死人。收话人说,我哥就是被你们一张张纸害死的。
游先生脸色一变,猛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往收话人脸上贴。
收话人一把扯下来,甩在地上。
符没烧,也没冒烟,像一张普通废纸。
游先生愣住。
回声走过去,蹲下捡起那张符。
符背面写着两个字:替受。
你早就没本事了。回声说,你只会找人替你。
游先生后退两步,忽然歇斯底里地喊。
是你们让我这样的!我爹当年欠债跑,把我留给债主,我八岁被锁在柴房!我娘给我一张纸,说你爹不是跑,是去给你找活路!我信了二十年!后来我找到我爹,他早死了,死在别人坟前,说他没脸见我!我那张纸是假的!全是假的!
他哭着抓自己的头发。
我不卖纸我卖什么?我不找人替我背我怎么办?我活不下去!
人群没人说话。
风把地上那些纸吹得到处都是。
回声看着游先生,忽然没那么恨他了。
恨没用。
恨也是门。
你把恨塞给一个人,自己就能轻松几天,轻松久了,就习惯找个人恨。
他站起来,把那张符撕了。
你活不下去,是你的事。回声说,别塞给我。
游先生瘫在地上,像被抽走了骨头。
就在这时,老槐树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那盏缺角油灯掉在地上,灯壳裂开。
一股黑气从灯里冒出来,贴着地面往人群里钻。
有人先闻到一股烧焦的头发味,接着有人捂住脖子,说喘不上气。
一个中年女人突然尖叫,指着天空。
孩子!孩子在天上!
所有人都抬头。
灰白的天上,隐约站着一个小孩,穿着薄棉袄,脚上没有鞋,低着头,看着村里。
没人说话。
那小孩慢慢抬起手,指向白胡子老头。
白胡子老头惨叫一声,掐住自己的脖子,倒在地上翻白眼。
有人喊,快找大师!
有人喊,烧符!
有人慌乱地去翻游先生的木匣。
匣子一打开,里面没有符,只有一叠纸。
每一张都写着一个名字。
伍分德。
伍玉山。
伍巧。
伍回声。
陈王氏。
陈四娘。
白长福。
那是白胡子老头的名字。
游先生趴在地上,看着那叠纸,突然笑了,笑得直咳嗽。
我早就不写了……我早就不写了啊……
回声心里一沉。
有人还在写。
那小孩在天上没动,黑气越缠越紧,白胡子老头脸都紫了。
回声冲过去,掰开他的嘴,怕他咬舌头。
收话人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老槐树。
树没断,树皮裂开,里面露出密密麻麻的小木牌。
每一块木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还有一句话。
不是我。
不是我。
不是我。
整棵树像长满了人的嘴。
回声看着那些木牌,忽然浑身发冷。
原来村子真正的门,不是纸,不是游先生,也不是那盏灯。
是每个人都想证明自己没责任。
他抓起一块木牌,用力掰断。
木牌断了,天上那小孩没消失。
他又掰一块,还是没消失。
收话人急得吼他。砸树没用!
回声脑子飞快转。
那声音在井里说过,你们一有人替,我就散,一有人没人替,我就回来。
可现在没人替,它也没散。
因为还有人在替别人瞒。
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娘。
他娘站在人群边,死死咬着嘴唇,眼睛不敢看天上。
回声走过去,抓住她的肩膀。
娘,还有谁?
他娘摇头。
没有谁。
回声说,你要是还替谁瞒,今天就得死人在这儿。
他娘眼泪一下涌出来,指着村东头。
你三叔。
全场看向村东。
伍三叔正躲在墙后,脸色惨白,想跑。
收话人一步冲过去,把他揪出来。
你干什么!伍三叔挣扎。
小满不是你抱到村口的?回声娘哭着喊,你怕你哥欠债连累你,你把孩子从我家门口抱走,抱到村口,才让我看见!你一直说不是我抱的,是你没看好!你骗了我三十年!
伍三叔整个人瘫了。
天上那小孩,慢慢转向他。
伍三叔尖叫着跪下,拼命磕头。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抱他出去是想送他回家,我找不到他家,我怕我哥回来骂我,我把他放村口就跑了!我不知道他会冻死!我不知道啊!
他一边哭一边捶地。
我每年都给他烧鞋!我烧了几十双!我以为这样就能补!
天上那小孩没动。
黑气还在往白胡子老头身上缠。
回声忽然想起,小满敲的是一夜门。
爷爷没开。
可如果那晚有人去找,有人喊,有人把全村叫醒,也许还有救。
他看向村里那些老人。
那晚谁听见狗叫了?
没人答。
谁看见我奶奶抱着孩子出去?
还是没人答。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突然开口,声音很哑。
我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是村里最老的人,早年摔断了腿,一直坐轮椅。
我看见了。她又说了一遍,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我那时候想喊,我男人捂住我的嘴,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沾晦气。我忍了三十年。我男人死前跟我说,他后悔,可他到死都没说。
她说完,天上那小孩脚边,慢慢出现一双鞋。
就是回声娘绣歪的那双。
小孩弯下腰,把鞋穿上。
黑气一下散了。
白胡子老头猛吸一口气,咳嗽着爬起来,趴在地上干呕。
天上那小孩抬起头,看着全村。
没人敢动。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敲了一夜。
一句话落下来,村里好几个人同时哭出声。
有人跪下,有人捂脸,有人跑回家把压在箱底的纸全翻出来烧,烧完又扑过去踩灭,像怕再骗自己一次。
游先生坐在地上,看着那小孩,喃喃地说。
我爹也敲过一夜门……来我家讨债……我娘把我藏在地窖……
他说到这儿,突然嚎啕大哭。
那小孩看了他很久,转身往老槐树后面走。
走到井边,慢慢沉了下去。
井口那块破水泥板自己盖上了。
风停了。
天彻底亮。
村里像被扒了一层皮,没人欢呼,也没人觉得轻松。
白胡子老头被人抬回家,一路哭,说要去给小满磕头。
陈四他娘被扶进屋,一直重复,我嫌晦气,我嫌晦气。
伍三叔坐在村口,像老了二十岁。
回声娘蹲在墙根,抱着膝盖,一句话不说。
回声走过去,把裂成两半的木板拼在一起,重新靠在槐树上。
他在上面又加了一行。
伍三叔抱走。李桂兰未喊。
李桂兰,就是那个坐轮椅的老太太。
有人看见,捂着嘴跑开。
也有人走过来,蹲在木板前,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
一个,两个,三个。
刻到后来,木板不够,有人拿砖头,有人拿瓦片,有人拿家里的旧门板。
村口很快堆起一片歪歪扭扭的牌子。
没有一个人写得漂亮。
也没有一个人写得轻松。
收话人站在牌子前,把那只小鞋摆在最前面。
他说,以后谁再拿纸骗人,我就把他拖到这儿,让他自己念。
回声点头。
游先生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到木匣前,把里面那叠纸一张一张撕碎,撒进井里。
撕到最后一张,他停住了。
那张纸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句话。
第十扇,伍巧。
游先生抬头,脸色很难看。
这不是我写的。
回声一把抢过来。
墨是新的。
他姐站在人群后面,看见那张纸,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她说,我扔了册子,我什么都没了。
井里忽然传出一声很轻的笑。
像很多人一起笑。
紧接着,井口那块水泥板被顶开一条缝。
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手机截图。
截图上,是他姐发的短视频。
视频里,她哭着说,当年有人拦着她,不让她挖孩子。
配文是:村里藏了一具小孩尸骨,有人替全村背了三十年。
下面已经几万条评论。
有人问地址。
有人说要来直播。
有人说这是剧本。
还有人私信她:我可以给你钱,你说是你弟害死的,我帮你炒。
回声看着那张截图,后背一层冷汗。
他姐脸色惨白。
我……我就是想让人知道,我不是故意没挖……
回声把截图递给她。
你又找人了。
他姐嘴唇发抖。
我没找……我就是想……想有人替我说一句,我不是坏人……
井里那声音又传出来,很轻,很柔,像专门哄人。
对,你不是坏人。是你弟拆门拆晚了,是你娘嘴硬,是你爹窝囊,是全村冷血。你只是可怜。
他姐猛地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尖叫。
别说了!别说了!
回声一把抓住她的手,强迫她看着自己。
姐,那不是你心里想的,那是它塞给你的。
他姐哭得喘不上气。
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我一想到那孩子躺在雪里,我就想吐,我想找个人替我扛,哪怕一分钟也行……
回声抱住她。
那就吐。吐完去给小满磕头。扛不住就天天扛,别塞给别人。
他姐在他怀里哭到发抖。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那堆牌子前,拿了一块旧门板,用炭笔写。
伍巧,想挖,没敢,怕家散。
写完,她把门板立好。
井里没声音了。
可回声心里一点不轻松。
因为村口外,几辆车正缓缓开进来。
车上下来几个人,扛着相机,拿着补光灯,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拎着一箱现金。
西装男看见回声,直接笑了。
伍先生吧?我们老板想跟你合作。
合作什么?
把你们村这事拍成系列。西装男说,前期卖惨,中期揭秘,后期你出面解邪。我们包装你,一个月百万粉,钱比当保安多一百倍。
他打开箱子,里面一沓沓现金,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定金。
村里人全看过来。
回声看着那箱钱,又看了看村口那堆歪歪扭扭的牌子。
他想起自己无数个夜班,困得眼皮打架,还要强撑着巡楼,怕出一点事被扣钱。
他也想过,要是有一天能不用这样熬,该多好。
西装男继续说:你放心,剧本我们写,你照着说就行。就说你爷爷留下秘法,专门替人化旧怨。你娘配合一下,哭两场,全网都心疼你。
回声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把箱子合上,推回给西装男。
我不卖。
西装男脸上的笑僵住。
你可想清楚,这种机会一辈子碰不到一次。
我碰过。回声说,有人给我一张纸,让我相信不是我家害死人。我信了很多年,活得像条狗。
西装男皱眉。
你装什么清高?你们村那些烂事,不炒出来谁关心?炒出来才能帮人。
帮人不是拿死人赚钱。回声说。
西装男冷笑。
行,那你就继续守夜吧。
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一下变了。
什么?网上那条视频被删了?谁删的?我姐?她不是说配合吗?
他猛地看向回声他姐。
他姐站在牌子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她刚刚发的新视频。
没有哭,没有卖惨,也没有甩锅。
她只说了一句话。
我当年想挖,没敢。我不怪任何人,我怪我自己。
视频下面,她附了村口的定位。
西装男脸都绿了。
你疯了?这样谁还看?
他姐看着他,很平静。
没人看就没人看。
西装男骂了一句,带着人灰溜溜上车。
车开出去没多远,忽然又倒回来。
车窗摇下,西装男盯着回声,眼神阴狠。
伍回声,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手里有你们村的料,能把你家炒成杀人全家。
回声没说话。
车走了。
村里安静下来。
收话人走到回声旁边,低声说。
他们真能搞。
回声说。
那你怕吗?
回声看着那堆牌子,很久才说。
怕。可我更怕有一天,我站在镜头前,说我爹没埋人,我奶奶没抱人,我没咽那半句话。
他娘在墙根听到,突然捂住脸,哭得弯下腰。
天越来越亮,村口那堆牌子被风吹得吱呀响。
回声弯腰捡起那盏裂开的缺角油灯,灯壳冰凉。
他把灯放进兜里,转身往家走。
收话人跟在后面。
去哪?
找我爹的坟。回声说,我得告诉他,我不替他瞒了。
两人刚走到村道,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冲下来一个中年女人,直接跪在回声面前。
她手里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穿着薄棉袄,脚上没有鞋。
和天上那个小孩,一模一样。
女人哭着喊。
求你救救我儿子!他昨天失踪了,监控最后拍到的地方,就是你们村口!
回声看着那张照片,脑子嗡的一声。
他兜里的油灯,忽然自己亮了。
灯芯是黑的,没有火,却亮得刺眼。
井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敲门声。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