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离开小镇,又向南走了六天。
第六天午后,他来到了一座古镇。
古镇依山而建,青石板路蜿蜒向上,两旁是木质结构的吊脚楼,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镇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几个老人正围坐在一起下棋。
回声走进古镇,迎面看到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龟甲镇。
他停下脚步,打量着这座镇子。
镇子很安静,不像他昨天路过的那个小镇那样热闹。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路人走过,也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在躲避什么。
回声皱了皱眉,继续往里走。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他看到前方围着一群人。人群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前摆着几枚龟甲和一些铜钱。
男人在给人算卦。
回声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
一个妇人走上前,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先生,帮我看看,我男人出门半个月了,一直没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
男人拿起龟甲,摇了摇,然后将龟甲中的三枚铜钱倒出来,看了看,又倒出来,反复三次。
他盯着铜钱的排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大嫂,男人缓缓开口,你这卦象……不太好。
妇人的脸色瞬间白了。
怎、怎么了?
坎卦变坤卦,水入地中,凶象。男人说,你男人恐怕……遇到了麻烦。
妇人腿一软,差点摔倒。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又是凶卦……这先生最近怎么算的都是凶卦?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回声注意到了这些议论,心中一动。
妇人哭着走了,男人收起铜钱,叹了口气,抬头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围的回声。
这位小哥,男人说,看你面生,不是本地人吧?要不要算一卦?
回声走上前,摇了摇头。
不算卦。他说,我只是路过。
男人笑了笑,没有强求。
回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旁边找了个石凳坐下,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他注意到,接下来又有几个人来算卦,男人摇龟甲、倒铜钱,每一次都皱着眉头,说出来的都是凶卦。
来算卦的人一个个脸色苍白地离开,镇上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回声和那个男人。
男人看了看回声,苦笑了一下。
小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在骗人?
回声摇了摇头。
我不懂卦象。他说,但我看得出来,你很焦虑。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长叹一声。
你看得很准。他说,我确实很焦虑。
为什么?
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我叫周明,是这龟甲镇的卦师。我家祖上三代都是算卦的,传到我这里,已经传了四代。他指了指桌上的龟甲,这副龟甲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据说有灵性,算卦很准。
那不是很好吗?回声说。
以前是很好。周明苦笑,但三个月前,出事了。
什么事?
那天,一个外乡人来到镇上,找我算卦。周明说,他问我,他这一辈子会不会有出息。我给他算了一卦,是乾卦,大吉之象。他很高兴,给了我一两银子,走了。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周明说,但问题出在第二天。
他顿了顿,继续说:
第二天,镇上开始有人出事。先是东街的李铁匠,打铁的时候锤子砸到了脚,断了三根脚趾。然后是西巷的王裁缝,眼睛突然看不见了。然后是南门的赵屠夫,杀猪的时候被猪撞倒,摔断了胳膊……
这些人,周明看着回声,都是前一天来找我算过卦的人。
回声皱起眉头。
你给他们算的卦,都是凶卦?
周明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我给他们算的都是吉卦。李铁匠算的是震卦,主行动,大吉。王裁缝算的是离卦,主光明,大吉。赵屠夫算的是兑卦,主喜悦,大吉。
那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周明苦笑,从那以后,我算的卦就全乱了。算吉卦的人出事,算凶卦的人反而平安无事。我试了很多次,都是这样。
回声沉默了片刻。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问题可能不在卦象上?
周明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回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一枚铜钱,在手里把玩着。
铜钱很旧,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乾隆通宝四个字,背面是满文。回声翻来覆去地看着,忽然发现铜钱的一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枚铜钱,回声说,有裂纹。
周明凑过来看了看,脸色一变。
这……我从来没有注意到。
龟甲呢?回声拿起桌上的龟甲,仔细检查。
龟甲是乌龟的腹甲,经过打磨,光滑如玉。回声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在龟甲的边缘发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碰过。
这里,回声指着裂痕,有损伤。
周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这是上个月我不小心摔的。当时没在意,觉得只是边缘一点小裂痕,不影响使用……
回声放下龟甲,看着周明。
周先生,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卦象准不准,不在于龟甲和铜钱,而在于用它们的人?
周明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龟甲裂了,铜钱有裂纹,这些都会影响卦象的结果。回声说,但更重要的是——你心里乱了。
周明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害怕。回声说,你害怕再算出吉卦,然后又有人出事。所以你算卦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担心,一直在恐惧。这种恐惧会影响你的判断,让你看到的卦象也带着恐惧。
那……那我该怎么办?周明的声音有些颤抖。
回声想了想。
你换个方式。他说,不要用龟甲和铜钱了。
那用什么?
用你的心。回声说。
周明愣住了。
用……我的心?
回声说,卦象只是工具,真正的卦师,不需要工具。你只需要静下心来,听对方说话,看对方的神色,感受对方的气息——答案自然会浮现在你心里。
周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试试。
第二天清晨,回声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他走出客栈,看到周明的卦摊前围满了人。周明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没有龟甲,没有铜钱,只有一杯清茶。
一个妇人走上前,神色焦急。
周先生,我儿子发烧三天了,一直不退,大夫看了好几个,都不见好。您帮我看看,这孩子会不会有事?
周明没有拿龟甲,也没有摇铜钱。他只是看着那个妇人,静静地听她说话。
妇人说得很急,语无伦次,说孩子怎么发烧,怎么哭闹,怎么不肯吃药。周明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周明开口了。
大嫂,他说,你儿子不是病,是吓着了。
妇人愣住了。
吓着了?
周明说,三天前,你是不是带孩子去过村外的乱葬岗?
妇人的脸色瞬间白了。
是……是的。那天我娘家那边有人过世,我带着孩子去吊丧,回来的时候经过乱葬岗,孩子当时就哭了,我怎么哄都哄不住……
那就对了。周明说,孩子魂魄不稳,容易被惊吓。你回去之后,用红布包一把米,放在孩子枕头底下,再给孩子喝点安神汤,今晚就能退烧。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有人好奇。
周明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站在人群外围的回声,对他笑了笑。
回声也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回声走出龟甲镇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古镇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泽,吊脚楼的屋檐下,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周明的卦摊前依然围满了人,但这一次,没有人神色慌张地离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释然的表情。
回声笑了笑,继续向南走去。
走出很远之后,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
叮铃。叮铃。叮铃。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铜铃,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悦耳的声音。
回声摸了摸铜铃,继续赶路。
南方的路还很长。
但他不着急。
他慢慢走,慢慢听。
听镇,听人,听卦象背后的人心。
听每一个需要被倾听的灵魂——包括那些迷失在恐惧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