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向南走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穿过了三片森林，翻过了两座山，渡过了一条河。路上他遇到过几个旅人，和他们一起赶路，听他们讲沿途的故事。有一个老商人告诉他，回音海的海浪声之所以能传到千里之外，是因为海底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海浪拍击空洞的入口，就会产生悠长的回声。
那声音啊，老商人说，有时候像唱歌，有时候像哭泣。渔民们都说，那是海神在说话。
回声听着，记在心里。
第七天傍晚，他终于看到了海。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芒。海浪一层一层地涌向岸边，发出哗——哗——的声音。回声站在山坡上，闭上眼睛，用心倾听。
他听到了海浪声，听到了海风声，听到了远处海鸟的鸣叫声。但最清晰的，是那个从海底传来的声音——低沉、悠长，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叹息。
那就是回音海的声音。
回声深吸了一口气，向海边走去。
海边有一个小渔村，叫听海村。村子里的房子都是用石头和木头搭建的，屋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修补渔网。
回声走到村口，一个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从哪里来？老人问。
从北方来。回声说，我想在这里住几天，听听海的声音。
老人笑了笑。
听海？他说，那你可来对地方了。我们这里的海，会说话。
另一个老人插话道：不过要小心啊，年轻人。最近海里不太平，晚上有怪声，吓得渔民们都不敢出海了。
回声愣了一下。
怪声？
是啊。老人说，从半个月前开始，每天晚上子时，海里就会传来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喊什么。渔民们都说，是海神发怒了。
回声想了想。
我可以去听听吗？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
你不怕？
回声摇了摇头。
不怕。他说，我就是来听声音的。
老人笑了。
那你去问问村长吧。他说，村长家就在海边，那间最大的石头房子就是。
回声谢过老人，向海边走去。
村长叫海伯，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皮肤黝黑，满脸皱纹，但眼睛很亮。他听了回声的来意，沉默了片刻。
你想听那个怪声？海伯问。
回声说，我想听听它在说什么。
海伯看着他，叹了口气。
年轻人，那不是普通的声音。他说，半个月前，村里的渔船出海，回来的人说，他们在海里看到了一个黑影，很大，像是一座山。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子时，那个声音就开始了。
有人受伤吗？回声问。
没有。海伯说，但渔民们都不敢出海了。再这样下去，村里的日子就难过了。
回声想了想。
今晚子时，我去海边听听。他说。
海伯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我陪你去。他说，我一个人也害怕。
回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声和海伯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等着子时到来。
月亮很圆，洒在海面上，像是一条银色的路。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音。周围很安静，只有海风声和海浪声。
子时到了。
起初，什么都没有。
然后，回声听到了——
从海底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低沉，很模糊，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它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其中带着一种情绪——不是愤怒，而是……悲伤。
回声闭上眼睛，用心倾听。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在说：
……回……去……
……回……去……
一遍又一遍，像是被困在某个地方的人，在呼喊着想要回家。
回声睁开眼睛。
它在说。他说。
海伯愣了一下。
回去？他说，回哪里去？
回声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礁石边缘，看着海面。月光下，他看到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个黑影，很大，一动不动地浮在那里。
那里有什么。回声说。
海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变了。
是……是那个黑影！他颤抖着说，它又来了！
回声从腰间取下苍岩给他的短刀，又取出阿风给他的铜铃。他把铜铃握在手里，然后纵身跳进了海里。
年轻人！海伯惊呼。
但回声已经游向了那个黑影。
海水很冷，回声游了很久才接近那个黑影。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那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只巨大的生物——像是一条鲸鱼，但比普通的鲸鱼大得多，身体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体内有微弱的光芒在流动。它的眼睛很大，像两轮明月，正静静地看着回声。
回声游到它身边，伸出手，轻轻触碰它的身体。
那一瞬间，他听到了很多声音——
有海浪声，有海风声，有深海的水流声，还有……哭声。
那只巨大的生物在哭。
它在思念什么，在呼唤什么，在寻找回家的路。
回声闭上眼睛，用心倾听。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在说：
……空洞……回……空洞……
回声愣住了。
空洞？
这只巨大的生物，来自空洞？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只生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深深的悲伤和迷茫。它不是来伤害渔民的，它是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回声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对它说：
我听到了。
那只生物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回声继续说：
你想回空洞，对吗？
那只生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它轻轻点了点头——虽然回声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在点头，但他感觉到了它的回应。
我带你回去。回声说。
回声游回岸边，海伯还站在礁石上，焦急地等着他。
怎么样？海伯问，那是什么东西？
它迷路了。回声说，它来自空洞，找不到回去的路。
海伯愣了一下。
空洞？他说，你是说……海底的那个空洞？
回声点了点头。
它想回家。他说，我可以带它回去，但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们能帮什么？
明天清晨，回声说，让村里的渔民们一起出海，带着渔网和绳子。我们要把它引到空洞的入口处，送它回家。
海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说，我召集大家。
第二天清晨，听海村的渔民们聚集在海边。
他们听说回声要带那个回家，都有些害怕，但看到回声平静的眼神，又莫名地感到安心。海伯把计划告诉大家——用渔网和绳子做一个巨大的牵引绳，套在那只生物的身上，然后由几艘渔船一起拉着，把它引到空洞的入口处。
渔民们照做了。
几艘渔船驶向那个黑影，回声站在最前面的一艘船上，手里握着绳子的一端。当船接近那只生物时，回声跳进水里，游到它身边，把绳子轻轻套在它的身上。
那只生物没有反抗。它静静地看着回声，眼睛里带着信任。
走吧。回声说，我带你回家。
渔船开始缓缓移动，那只生物跟在后面，向着空洞的入口游去。
渔民们在船上看着这一幕，都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一个年轻人，站在海里，引领着一只巨大的生物，像是一个牧羊人，带领着迷路的孩子回家。
游了很久，回声终于看到了海底的那个空洞入口——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进去，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回声游到那只生物身边，看着它的眼睛。
到了。他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那只生物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舍。它轻轻蹭了蹭回声的手，然后转身游进了漩涡。
在它消失之前，回声听到了它的声音——不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一个清晰的、带着感激的声音：
谢谢你。
回声笑了。
再见。他说。
渔船回到岸边时，渔民们欢呼起来。
海伯走到回声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他说，你救了我们村子。
回声摇了摇头。
我没有救你们。他说，我只是听到了它的声音，帮它找到了回家的路。
海伯笑了。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听海村的朋友。随时欢迎你再来。
回声点了点头。
我会的。他说。
那天下午，回声告别了听海村的渔民，继续向南走去。
海伯送他到村口。
你接下来去哪里？海伯问。
回声想了想。
继续向南。他说，听说南方还有一片沙漠，叫无声沙漠。那里没有任何声音，我想去看看。
海伯愣了一下。
没有任何声音？他说，那不是很可怕吗？
回声笑了。
也许吧。他说，但我想去听听，无声是什么声音。
海伯看着他，摇了摇头，笑了。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他说，不过，祝你一路顺风。
回声挥了挥手，转身向前走去。
阳光洒在他身上，青灰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摆动。腰间的铜铃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南方的路还很长，但他不着急。
他慢慢走，慢慢听。
听海浪，听风声，听万域的心跳。
听每一个需要被倾听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