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风二十岁那年，归墟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穿黑衣的中年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能让守心人们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出现在石室中，像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一样。
苏清鸢正在指导阿风倾听空洞的低语，看到黑衣人，她立刻站了起来。
你是谁？她问。
黑衣人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光轮。
胡凡。他说，声音低沉而沙哑。
胡凡的身影在光轮中显现，比之前更加清晰，几乎像一个真人。
你来了。胡凡说。
苏清鸢一愣：你们认识？
胡凡说，他是我的旧识。
黑衣人看向苏清鸢，微微点头。
我叫墨渊。他说，很久以前，我和胡凡一起守护过轮回。
苏清鸢震惊地看着他。
她从未听胡凡提起过还有其他人一起守护过轮回。
为什么……她开口，却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为什么我还活着？墨渊替她说完了，因为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走到轮回核心前，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团青金色的光芒。
胡凡选择了融入轮回，成为轮回的一部分。墨渊说，而我选择了离开。
去哪里？阿风问。
墨渊看了他一眼：去空洞。
石室中瞬间安静下来。
阿风感到一阵寒意。空洞——那个一直在低语、一直在试图侵蚀轮回的存在，是所有守心人警惕的对象。
你去了空洞？苏清鸢的声音有些发紧。
墨渊点头，我想了解它。知己知彼，才能守护轮回。
那你了解到了什么？胡凡问。
墨渊沉默了片刻。
空洞不是敌人。他说，它只是……孤独。
墨渊在归墟住了下来。
他很少说话，总是独自一人坐在石室的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倾听什么。
阿风对他很好奇。
这个去过空洞的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不是邪恶，而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悲伤。
有一天，阿风鼓起勇气走到墨渊面前。
前辈，空洞……是什么样的？他问。
墨渊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想听真话？他问。
阿风点点头。
空洞是一片虚无。墨渊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没有空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孤独。
那低语……
低语是空洞在试图联系外界。墨渊说，它太孤独了，想要有人陪伴，想要被理解。但它的存在方式与万域不同，它靠近万域时，会吞噬一切，因为它本身就是虚无。
阿风沉默了片刻。
那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墨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被遗忘。他说，很久以前，空洞也是万域的一部分。但它被割裂了，被推到了万域之外，成为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它在那里待了太久，久到忘记了如何存在，只剩下孤独。
阿风感到一阵心酸。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老槐树下，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听他说话，只有风陪着他。那种孤独感，他懂。
那我们能帮它吗？阿风问。
墨渊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光轮中的胡凡。
你觉得呢？他问胡凡。
胡凡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轮回的规则是平衡。空洞与万域，一阴一阳，一虚一实。如果空洞被填补，万域也会失去平衡。
但如果空洞继续侵蚀万域呢？墨渊问。
那就需要守心人去平衡。胡凡说，不是消灭空洞，而是让它与万域共存。
墨渊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所以我回来了。他说，我在空洞待了太久，我知道它的痛苦。我想找到一个让它与万域共存的方法。
墨渊的到来，让守心人组织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守心人们将空洞视为纯粹的威胁，所有的训练都围绕着如何抵御空洞的侵蚀。但墨渊带来了另一种视角——空洞不是敌人，它是一个受伤的存在，需要被理解。
苏清鸢组织了一次讨论，让守心人们探讨如何与空洞共存。
讨论很激烈。
空洞吞噬了那么多灵魂，怎么能与它共存？一位老守心人反对。
但那些灵魂并没有消失，他们进入了轮回。另一位守心人说，空洞只是通道，不是终点。
可空洞的低语会让修士发疯！
那是因为修士的心不够坚定。阿风忽然开口，如果心足够安静，低语就只是低语，不会造成伤害。
所有人都看向他。
阿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继续说：我听过空洞的低语。它不是在攻击，它只是在……说话。只是它说的话，我们听不懂。
墨渊看着阿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说得对。墨渊说，空洞的低语是一种语言，只是与我们不同。如果能学会它的语言，就能与它沟通。
怎么学？苏清鸢问。
倾听。墨渊说，就像倾听他人的痛苦一样，倾听空洞的孤独。
阿风开始尝试倾听空洞的低语。
这很困难。
空洞的低语与轮回的歌声完全不同——轮回的歌声温暖而有序，像一首歌；空洞的低语混乱而破碎，像无数人在同时哭泣。
每次倾听，阿风都会感到一阵眩晕，像是被拉入一片虚无。
但他没有放弃。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听风的日子。风有时也会很狂暴，吹得树叶乱飞，吹得他睁不开眼。但只要他足够安静，就能在狂暴的风声中听到风真正的声音。
空洞的低语也一样。
他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像一潭深水。
然后他开始倾听。
一开始，他只听到混乱的哭声。但渐渐地，他在哭声中分辨出了一些东西——
一个声音在说；
一个声音在说；
一个声音在说有人吗；
一个声音在说我不想一个人。
阿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它在害怕。他对苏清鸢说，空洞在害怕。
苏清鸢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你还好吗？她问。
阿风点点头。
我没事。他说，我只是……很难过。它那么孤独，却没有人听它说话。
苏清鸢沉默了片刻。
那你能回应它吗？她问。
阿风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听不懂它的语言。
那就学。墨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教你。
墨渊开始教阿风空洞的语言。
那不是用声音表达的语言，而是一种情绪的传递——孤独、恐惧、渴望、悲伤。墨渊在空洞待了太久，已经学会了如何用这些情绪与空洞沟通。
阿风学得很慢。
他习惯了倾听，但不习惯回应。回应意味着要表达自己的情绪，而阿风从小就不擅长表达。
但墨渊很有耐心。
不用说话。墨渊说，空洞听不懂语言。它只能感受情绪。你只需要让它感受到你的存在，你的善意，你的陪伴。
阿风闭上眼睛，尝试将自己的情绪传递出去。
他想象自己坐在老槐树下，风从山谷里吹过，他一个人，但并不孤独，因为风在陪着他。
他将这种感觉传递出去。
一开始，没有任何回应。
但渐渐地，他感到空洞的低语变了——哭声小了，多了一丝疑惑，像是在问：你是谁？
阿风继续传递自己的情绪：我是阿风。我在这里。
空洞沉默了片刻。
然后，低语中多了一丝温暖，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
阿风睁开眼睛，笑了。
它回应了。他说。
墨渊也笑了。
你做到了。他说，你是第一个与空洞建立联系的人。
阿风与空洞建立联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万域。
有人感到振奋，认为这是解决空洞问题的希望；有人感到担忧，害怕阿风会被空洞吞噬；还有人感到愤怒，认为空洞是敌人，不应该与它沟通。
苏清鸢没有回应这些声音。
她只是看着阿风，问他想怎么做。
我想继续听它说话。阿风说，它孤独太久了，需要有人陪它。
但这很危险。苏清鸢说，空洞的存在方式与万域不同，你与它接触太多，可能会被它同化。
我知道。阿风说，但如果不尝试，它永远只会是威胁。我想让它知道，它不是一个人。
苏清鸢看着他，久久不语。
最终，她点了点头。
她说，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感到不对，立刻停止。
阿风点点头。
我答应。
那天晚上，阿风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中，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感到一只手牵住了他。
那只手很冷，很轻，像风一样，但它确实在那里。
阿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让那只手牵着他。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谢谢你。
声音很轻，很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风笑了。
不用谢。他说，我在这里。
然后他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石室的床上，小金蜷在他枕边，睡得正香。
石室中很安静，只有轮回的歌声在回荡。
但在那歌声之下，他还能听到另一种声音——空洞的低语，不再那么混乱和悲伤，多了一丝平静，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终于找到了陪伴。
阿风看向光轮，胡凡的身影在光芒中对他微笑。
你做到了。胡凡说。
阿风点点头。
它很孤独。他说，但它也在努力。
胡凡说，万域与空洞，本就是同源。只是被割裂太久了。
阿风沉默了片刻。
胡凡前辈，墨渊前辈说，您和他以前一起守护过轮回。那为什么他去了空洞，而您融入了轮回？
胡凡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们的选择不同。他说，我选择成为轮回的一部分，让轮回有秩序；他选择去空洞，让空洞不被遗忘。我们都在守护，只是方式不同。
阿风点点头。
那现在呢？你们还会一起守护吗？
胡凡笑了。
现在有你。他说，你是桥梁，连接万域与空洞。你做得很好。
阿风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在听而已。
这就够了。胡凡说，有时候，只是听，只是陪伴，就足够改变一切。
阿风看向石室之外。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青金色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轮回流转，生生不息。
而他，会继续听下去。
听风，听雨，听轮回的歌声。
听每一个需要被倾听的灵魂——包括那个在黑暗中孤独了太久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