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悬在墨蓝色的天穹,淡淡的银辉穿过院角野菊纤细的花瓣,轻飘飘落满小院的青石地面。
胡凡静坐石凳之上,掌心握着那支苦竹笛,静静坐了许久。笛身的温润顺着指尖漫入四肢百骸,那一缕属于全村人的、柔软厚重的气运安安稳稳缠在神魂之间,没有半分躁动,只像一汪不兴波澜的浅潭,安静而绵长。
他没有刻意运转修为,也没有参悟玄妙大道,只是任由山间清夜的风轻轻拂过衣袂,安安静静看着头顶流转的星辰。诸天星河浩瀚无边,亿万星辰各自沿着既定轨迹缓缓游走,生灭起落,自有时序。从前他望星,看见的是大道运转,是劫数轮转,是无穷无尽的胜负与征伐;如今再抬眼,看见的却是星光之下,山谷里一盏盏安然沉睡的灯火。
不知过了多久,夜露渐浓,身上布衣沾了一层薄薄的湿凉。胡凡小心将竹笛收回衣襟贴身放好,起身推开茅屋木门走了进去。
屋中陈设简单到极致,一张木床,一张旧木桌,墙角摆着几只粗陶碗,再无别的物件。没有灵玉铺床,没有奇香绕室,没有种种修士用来滋养肉身、静修道基的珍宝器物。可就是这样一间朴素茅屋,却给了他亿万年漂泊从未体会过的心安。
胡凡和衣躺到木床之上。
没有入定苦修,没有神游太虚,他只是像此地寻常村民一般,安安稳稳闭上双眼,沉沉睡去。识海之中,小白的灵体安安静静蜷在一旁,也没有再提起法宝、大阵、劫难种种事情。一人一灵,一同融进苦竹村宁静深沉的长夜里。
夜色缓缓流淌。
山涧溪水叮咚,竹叶簌簌轻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低鸣,余音散入山谷。家家户户窗内灯火尽数熄灭,整座苦竹村陷进温柔安稳的睡梦当中。孩童梦里是山野野花、竹间飞雀;农人梦里是田畴禾苗,秋收满仓;归乡的游子梦里是阔别多年的故土,是故人温柔的笑脸。
长夜无惊,万籁安和。
等到天边第一缕极淡极浅的鱼肚白自群山缝隙之间透出来,漫山竹海才慢慢从沉睡当中苏醒。
淡淡的晨雾像薄纱一般缠绕连绵山峦,青竹顶端凝着一颗颗圆润晶莹的露珠。朝阳尚未跃上山脊,微凉湿润的山风穿过层层竹浪,带来泥土、青草与野花清浅的香气。
村里第一缕炊烟慢慢升起。
是住在村东头的张阿婆早早起了身,推开柴门,走到灶台之前生火煮粥。干松的竹枝在灶膛里噼啪轻响,暖融融的烟火气顺着烟囱悠悠飘上天际。没过多久,第二缕、第三缕炊烟接连自不同院落升起来,一根一根,袅袅娜娜,缠绕在屋舍檐角,与山间薄雾融在一处。
苦竹村新的一日,就这样平平常常,不慌不忙地开始了。
胡凡也已经醒了。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晨光刚刚漫过院墙,落在墙角那一丛野菊上。花瓣上的露珠被朝阳一照,亮晶晶的,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石桌上昨天阿婆送来的春笋还放在原处,外壳青翠,带着泥土新鲜的气息。
院门外青石巷道上已经有早起的村民走动。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汉子,挎着竹篮想去山边采野菜的妇人,蹦蹦跳跳、手里捏着木陀螺的孩童,来来往往,步履从容。
看见站在院门口的胡凡,大家都是自然一笑,随口打一声招呼。
“小胡,起得早啊。”
“今天日头好,等会儿要不要去田埂边上走走?”
“家里蒸了红薯,等下给你拿两个过来尝尝。”
没有躬身行礼,没有敬畏拘谨,就像是和邻里相伴多年的普通少年闲谈。一句句简单的问候,带着泥土一样质朴真诚的暖意。胡凡一一笑着应声,温和回礼。
简单寒暄过后,路人便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巷道很快又恢复日常的模样。
胡凡反手带上院门,沿着石板路慢慢向着村口老槐树的方向走去。
老槐树下,顾怀远、沈砚、周望、林松四人早已经聚在这里。地上铺着一块干净粗麻布,那张手绘的群山草图平摊开来,旁边摆着炭笔、麻纸、一小块磨好的墨。陈伯拎着一个竹篮坐在一旁,篮子里面装着晒干的野果、几块麦饼,是给进山寻访古迹的年轻人准备的干粮。
十几名村里年轻后生也已经到齐,腰间系着粗布腰带,背上背着竹篓,手里拿着柴刀、木杖,脸上没有畏惧,只有淡淡的期待。
“胡凡。”顾怀远抬头看见他走来,笑着抬手招呼,“我们正打算清点人数,吃过干粮就动身进山。”
胡凡走到麻布旁边,低头再一次看向那张草图。纸上不少空白的地方又多了新标记,有几处从前只打问号的位置,经过几位老人夜里仔细回想,已经写下了模糊的方位。依旧粗糙,依旧算不上精准,一笔一画之间,心意却愈发厚重。
“不必太过劳累。”胡凡声音平和,“山路崎岖,遇到陡峭崖壁、幽深石洞,千万不要贸然前去。古迹找得到,是缘分;找不到,不必强求。你们平安回来,才是村里所有人最大的心愿。”
“我们都记牢您的嘱咐了。”周望重重点头,举起手里的木杖,“只走能走的路,不冒没必要的险。能找到旧迹便记下位置,找不到,就把山里风物、古道走向好好写进村志。就算没有古亭老庙,苦竹群山本身,就是我们最好的根。”
林松微微一笑:“文脉不一定非要藏在断碑残垣里面。把村子的故事一代代讲下去,后人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知道这片土地承载着怎样的悲欢,文脉就不会断。”
沈砚伸手轻轻抚过草图边缘:“我们寻访群山,寻的不单单是旧时亭台井巷,更是寻我们自己的来路。知道从何处来,才明白该往何处去。”
胡凡静静听着,眼底漾开浅淡暖意。
他从前以为,守护文脉,是要寻回所有失落的旧物,补全所有残缺的过往。直到此刻看着眼前几人,看着这群愿意踏过荒草乱石、慢慢回溯岁月的村民,才更加真切地懂得:文脉从来不是一堆冰冷的古物,不是石碑上刻好的文字。文脉是人心里面不肯丢掉的记忆,是一辈辈人愿意传下去的念想。石碑会崩塌,亭台会腐朽,山体会崩裂,可是只要人还记得,故事还在讲,心意还连着,文脉便永远不会消亡。
陈伯从竹篮里面拿出麦饼,挨个分给准备进山的年轻人:“路上慢些走,渴了就找干净山泉水,正午日头毒,记得找树荫歇一歇。我们在家中等你们平安回来。”
后生们接过干粮,小心收好,向几位长辈、向胡凡躬身示意,便成群结队,顺着村口那条蜿蜒山道,慢慢向着竹海深处行去。
身影渐渐消失在重重叠叠的青竹之间,山道之上,只偶尔传来几句说笑的声音,没过多久,就被温柔的竹风吞没。
顾怀远四人没有跟着一起进山。他们打算留在村里,走访年纪最大的几位老人,把老人记忆里旧时村落的风俗、节日、歌谣细细记录下来。看得见的古迹要寻访,看不见的口头往事,一样珍贵无比。
四人收起草图,和胡凡简单道别,便向着村子深处走去。
老槐树下只剩下陈伯与胡凡两个人。
陈伯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抬手望着漫山青翠竹海,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面全是安然:“活了大半辈子,从前总觉得苦竹村缺了一点什么,心里空空落落。如今才懂,缺的不是旧庙古井,是人心里面那一份踏实。现在好了,游子归来,大家的心落到地上,日子平平淡淡,反倒比什么盛大光景都让人舒心。”
胡凡在他身旁石阶上坐下,目光望向山下一块块整整齐齐的水田。田里青苗长势正好,清凌凌的田水映着天上流云。几位农人弯腰在田间打理庄稼,动作舒缓从容。
“盛世从不是惊天动地的传奇。”胡凡轻声开口,“是农人种下禾苗,静待秋收;是孩童自在长大,知事明理;是老人安度余年,心无挂碍;是人心里有念想,脚下有来路,眼前有寻常烟火。”
陈伯笑着点头:“我们不懂什么大道盛世,只知道吃得饱饭,邻里和睦,夜里睡觉不用悬着一颗心,便是最好的光景。”
两个人安安静静坐着,不再多说话,一同吹着山间清风,看着村庄里缓缓流转的日常。
有妇人提着木盆到溪边洗衣,木棒敲打衣物的声响隔着一段距离轻轻飘过来;有孩童拿着竹制的小风筝,在晒谷场上跑跳欢笑,清脆的笑声随风四散;有老人搬出竹椅坐在自家门前,晒着朝阳,慢悠悠编竹筐,竹条弯折发出细碎的噼啪轻响。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不值一提的细碎小事。没有异象,没有传奇,没有波澜壮阔的际遇。
可就是这些无数不起眼的朝夕,拼凑成人间最珍贵的圆满。
胡凡就这样静静坐了很久,才起身和陈伯道别,顺着田埂慢慢散步。
脚下泥土松软,带着雨后湿润的气息。田边小路长满细碎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开在青草之间。蝴蝶慢悠悠从花上飞起,掠过禾苗顶端,向着竹海深处飞去。
他一路慢慢走,路过一户一户院落。有人看见他,便隔着院墙喊一声,邀他进去喝一碗米汤,尝一块新蒸的南瓜。胡凡大多笑着婉拒,偶尔盛情难却,便站在院门口接过一小块吃食,轻声道谢。
食物再普通不过,就是农家最寻常的味道,落在嘴里,却是满口暖意。
日头一点点向上攀爬,悬到天穹正中,山间气温慢慢高了一些。竹林底下依旧清凉,山风穿林而过,竹浪起伏不休。
胡凡走到当日吹起《望归谣》的那一方水潭。
黑石还是安安静静卧在潭边,潭水澄澈,水面浮着几片飘落的桃花残瓣。风吹过,花瓣就在水面轻轻打旋,慢悠悠飘向远处。四下安安静静,没有旁人,只有溪水叮咚,竹叶沙沙。
他没有再取出竹笛吹奏。
曲调已经留在群山之间,留在村民心底,不必反复奏响。那份羁绊不会因为少一次笛声就淡去,就像故乡不会因为没有言语诉说,就从心底消失。
胡凡在黑石上坐了一小会儿,便起身往回走。
他心里依旧记得遥远未来悬着的万古惊雷劫。劫难不会因为此刻的安宁就此消散,前路潜藏的凶险依旧真实存在。他依旧不知道那一场风暴会在哪一日降临,不知道风暴到来之时,自己能不能安然渡过去。
只是那份惶恐、迷茫、悬在心头的沉重,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从前他修道,一直在寻找一份能够对抗一切灾厄、一切无常的依仗。他去寻威力无边的至宝,去参悟至高无上的法理,去争一场万古不坏的永恒。到如今他才明白,真正能够安放心灵的依仗,从来不是外物。
是一段岁月,一方故土,一群故人,一份藏在胸膛里面滚烫柔软的牵挂。
就算来日劫火焚天,诸天震荡,只要心底还装着苦竹村的竹海、灯火、歌谣,装着这支竹笛上“守我山河”四个字,他便不会彻底迷失。就算肉身神魂尽数破碎,坠入茫茫轮回,这一缕人间暖意,也会像一颗不灭的星子,在无边黑暗当中为他指引归途。
永恒未必是一定要万古长存。
认真活过,真诚爱过,尽力守护过,拥有一份无论历经多少劫难都无法磨灭的记忆,便已是难得的圆满。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暖金色的阳光洒遍山谷。外出寻访古迹的年轻后生没有全部回来,一部分人路途较远,打算在山中寻一处避风的岩洞过夜,明天清晨再踏上归途。有人带回简短口信,山里一路平安,已经记下好几处古道遗迹的方位。
村子里面一切照旧。
炊烟再度袅袅升起,饭菜香气漫过巷道。孩童结束玩耍,被大人唤回家中。老人收起竹筐,慢慢踱回自家院落。
胡凡回到小院,推开院门。
墙角野菊迎着晚风轻轻晃动。石桌上剩下的春笋,他拿进茅屋,简单去皮,用清水煮了。没有珍贵灵材调味,只是放了一点点农家粗盐。春笋清鲜的味道在屋子里面散开,简简单单,十分可口。
吃完晚饭,天色慢慢暗下来。
星辰一颗一颗爬上夜空,月光倾泻千里,笼罩连绵竹海,笼罩安静的村庄。家家户户灯火次第亮起,又慢慢熄灭。
胡凡站在院中,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群山。
前路依旧漫长,万古惊雷依旧潜伏在云雾之后,没有人可以预知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是此刻,岁月安然,烟火绵长。
他不需要时时刻刻忧虑还没有到来的灾劫,不必透支当下的心神去猜想遥远未来的风浪。他只需要好好握住手里这份温暖,认真过好眼前一朝一夕的寻常朝夕。
竹笛静静安放在衣襟之内,带着恒定不变的温润温度。
山河依旧,竹海长青,故人安在。
来日之事,来日再赴。当下的岁月,值得慢慢温柔相待。
晚风轻轻吹过小院,野菊花瓣微微颤动。整座苦竹村安睡在月色星光之下,岁岁无声,岁岁安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