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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玄幻魔法 > 开荒止步 > 第121章 竹下安然,烟火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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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竹下安然,烟火归心

日影西斜,金辉穿过万顷竹海,把漫山青竿染成一层温润的蜜色。

午后的热风慢慢退去,清润山风自幽深山谷缓缓卷出,千万竿翠竹轻轻摇晃,簌簌竹响连绵起伏,交织成一首无辞无韵、生生不息的山野长歌。暖煦斜阳穿透层层叠叠的竹叶缝隙,斑驳光影落在蜿蜒的青石路上,随风摇曳、明明灭灭,细碎的流光铺满整条街巷,温柔了整座苦竹村的午后时光。

昨夜小年盛典的盛大喧嚣已然落幕,漫天烟火散尽,山河重归静谧。真正的新生与圆满,从来不在一时的轰轰烈烈,而藏在朝暮更迭的寻常岁月里。一场跨越二十三载的团圆,抚平了村落所有沧桑缺憾,而往后岁岁年年的山河安稳、文脉永续,终需一村百姓,以晨昏耕耘、代代坚守,细细守护、慢慢沉淀。

高台之上的盛大圆满已成过往,胡凡缓步走下石阶,褪去了昨夜坐镇盛典的淡然威仪,归于最朴素的山野少年模样。

大道圆满,道心无漏,法理无瑕。

历经二十三载凡尘蛰伏,他早已勘破修行真谛,无需避世闭关静坐悟道,无需沉入识海刻意打磨道果。万般强求皆是执念,万般刻意皆为桎梏,如今他所行之道,便是顺其自然、随心而安,身在人间烟火,心守无上大道,不向外求索分毫,只向内圆满本心。

村间青石小路凹凸温润,是数十载人来人往、步履蹁跹打磨出的岁月痕迹。路边墙根丛生着星星点点的车前草与嫩白野菊,田埂新绿疯长,生机盎然。数只灰褐色的小花雀栖在草叶尖,灵动的眼珠打量着往来劳作的村民,稍有动静,便扑棱着羽翼飞入苍翠竹丛,留下一串清脆婉转的啼鸣,回荡在清幽山野之间。

历经二十三年山海隔绝的荒芜,如今的苦竹村,每一寸土地都透着鲜活的生机,每一缕风都载着安稳的气息。

乡邻往来劳作,步履舒缓、眉眼舒展,再也不见往年萦绕不散的孤寂沉郁。众人偶遇胡凡,皆是温和颔首、笑语寒暄,无刻意跪拜的谦卑,无过度奉承的谄媚,唯有邻里相处的纯粹亲切,与发自心底的敬重感念。

“小胡,饭后闲来散步呢?”刚从田间劳作归来的李大叔,抬手抹净额角薄汗,黝黑粗糙的面庞上堆满憨厚真切的笑意,肩头扛着沉甸甸的锄头,浑身是烟火劳作的质朴气息。

“嗯,随处走走,看看村中光景。”胡凡微微颔首,清润温和的嗓音适配着山野的温柔晚风,恬淡安然。

“今年天候顺遂,山间水土滋养得极好,开春栽种的玉米苗尽数破土冒尖,长势喜人,照这般光景,秋日必定是丰收之年。”李大叔望着连片葱郁的良田,眼底满是真切的期盼,随即感慨万千,“换做从前山海闭塞之时,哪怕庄稼再繁盛,心底也始终悬着一块巨石,日日惶恐天灾地祸、山险异变,从无一日心安。如今山河通路、天地安稳,又有你镇守此方山海,我们村民劳作安居,夜里都能睡得安稳踏实。”

胡凡淡然而笑,目光掠过连片良田与错落屋舍,温柔平和:“山河不朽,从非一人之功。二十三年岁岁坚守,是诸位长辈、乡邻初心未改、固守故土,方才留住这片山海根脉。我不过是恰逢其时,守此方烟火而已。”

他从不居功自傲,亦不觉得自己逆转岁月、圆满山海是何等惊天功绩。于他而言,守护苦竹村,守护这群质朴之人,早已是刻入神魂的执念,是凡尘岁月最珍贵的归宿。

李大叔闻言爽朗一笑,不再多言,扛着锄头踏着余晖,慢悠悠走向自家院落,背影从容安稳。

村口老槐树枝繁叶茂,浓荫蔽地,几位年长妇人围坐在树下青石板上闲话家常。竹篮搁置身侧,里面盛满清晨新摘的青菜、脆嫩豌豆尖,还有一捧刚从竹海深处挖取的鲜嫩山笋。夕阳余晖洒落,镀亮她们鬓边花白的发丝,温柔了岁月沧桑。

众人闲谈的话语轻柔绵长,句句不离新村光景。有人商议着古道修缮的进度,有人期盼着古亭重立的模样,有人细数着田地农事的点滴变化。言语之间,再也没有往年对山外世界的茫然惶恐,没有对前路无望的沉沉悲凉,取而代之的,是烟火安稳的踏实,和对未来岁岁繁盛的真切期盼。

望见胡凡缓步而来,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妇人连忙起身,从中拣出一根最为鲜嫩饱满的春笋,笑着递上前去,眉眼慈祥温柔:“小胡,这是今早刚挖的山笋,嫩得能掐出水来,你拿回去炖个鲜汤,尝尝咱们山里的新鲜滋味。”

“多谢阿婆。”胡凡坦然接过。

春笋外皮带着湿润的泥土凉意,扑面而来的是纯粹清冽的草木鲜香。这平凡山野吃食,朴素无华、不值分毫,却承载着最真挚的人间善意。

亿万载诸天修行,他曾踏遍万界星河,尝过瑶池琼浆、先天灵果,见过诸天最奢华的珍宝、最极致的繁华。那些天材地宝灵气浩瀚、功效通天,可终究带着九天仙界的疏离冰冷,远不及这一根带着泥土气息的春笋,温暖真切,熨帖人心。

识海之中,小白舒展神体,澄澈的神念静静俯瞰整座村落,悠悠轻叹出声:“主人,诸天亿万大世界,无数至尊大帝、万古神人,穷尽一生征战求索,踏遍星海秘境,夺传承、争机缘、战群雄,机关算尽、步步为营,所求的不过是一丝道心安稳、大道圆满。可他们终其一生汲汲向外求索,终究难得本心安宁。而您,仅以二十三载凡尘守候,便得了世人万古难求的圆满心境。”

胡凡心神微动,缓步前行,心底轻声回应:“世人修行,皆向外求道、求力、求超脱,故而执念缠身、道心有瑕。真正的大道,从不在九天云外、星辰深海,而在眼前清风、脚下泥土、三餐烟火、寻常温情。烟火藏大道,平凡见本心。”

一语道破修行终极真谛。

诸天强者逐力逐名,困于输赢桎梏;他守烟火守本心,终得无漏圆满。

说话间,胡凡已然行至村东开阔的晒谷场。

此处是昨夜小年盛典的核心之地,曾一夜灯火璀璨、笙歌婉转、万人和唱《望归谣》,上演了一场跨越二十三载的盛大团圆。而今喧嚣落尽,场地已然被村民仔细清扫打理,干净整洁的青石板上,只剩几缕风吹落的细碎竹枝,静静嵌在石缝之间,诉说着昨夜的圆满盛况。

中央的木质高台静静伫立,松木纹理被昨夜灯火烟火熏染出温润的暖黄色痕迹,古朴厚重。烛泪残痕尽数清理干净,无半分杂乱,唯有一场盛典沉淀的祥和气韵,无声浸润着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角落。

肉眼不可见的氤氲气韵,悠悠流转在晒谷场上空,温柔醇厚、绵长不绝。村民的感恩之心、游子的归乡之念、众人坚守圆满的释然之意、文脉重燃的蓬勃生机,尽数凝结成纯粹祥和的天地气运,丝丝缕缕升腾而起,汇入苦竹群山磅礴浩荡的气运长河之中。

胡凡驻足场边,闭目凝神,静静感知此方天地的蜕变。

历经团圆盛典与文脉复苏,整片山海的气运早已彻底蜕变。不再是往昔那般压抑黯淡、荒芜枯竭,而是浑厚鼎盛、纯净温润、生生不息,如奔涌长河,日夜滋养此方天地万物。

更重要的是,这股独属于苦竹村的天地气运,早已与他的圆满道果、神魂本源牢牢绑定,一荣俱荣、永世共生。

往昔亿万载诸天征战,他以杀伐证道、以战力立身,修为精进迅猛、法理强横无双,可道心始终悬空无根,如高空悬丝、风中残烛,纵使无敌诸天,终究存有缺憾,难逃万古轮回桎梏。

而这二十三载凡尘烟火,成了他道心最坚实的根基,成了他无上大道最温柔的补足。

人间烟火,抚平万古沧桑;俗世温情,圆满诸天道心。

“公子。”

一道温润沉稳的声音自身侧传来,打破了场间的宁静。

胡凡睁眼转头,只见顾怀远手持一卷泛黄残破的古纸,缓步走来。历经一夜归乡安睡,这名漂泊半生的游子,早已褪去天涯流离的浮躁沧桑。粗布素衣干净整洁,身姿挺拔沉稳,眼底不再有孤寂落寞,只剩故土归宁的踏实、文脉待兴的坚定。

“在整理旧时文脉旧物?”胡凡目光落向他手中的纸卷,语气温和。

顾怀远轻轻展开古纸,纸面边缘脆化泛黄,虫蛀孔洞密布,水渍晕染墨迹,诸多字迹模糊残缺,历经二十三年辗转留存,早已饱经岁月风霜。

“这是年少时村中老先生亲手誊写的乡谣注解,附带旧时村规、古迹形制的零星记载。”顾怀远指尖轻柔抚过残破纸面,眼底满是感慨,“当年山海崩塌、前路断绝,我仓促离乡,身无长物,唯独将这卷旧纸贴身珍藏。半生天涯辗转、数次身陷险境,钱财行李尽数遗失,唯独这卷故土文书,伴我熬过无数孤寂长夜,从未离身。”

“彼时我尚且懵懂,不知为何执着于一纸残卷。如今归乡方知,纵山海隔绝万里,纵岁月蹉跎半生,我心底的故土根脉,从未断绝。”

话音落时,沈砚、周望、林松三人并肩走来,每人手中皆捧着各类老旧物件。残破的线装古籍、褪色的木质村牌、手绘的山野草图,件件陈旧斑驳,却件件承载着苦竹村的百年过往、千年底蕴。

四人归乡之后,从未沉溺于团圆的安稳,一心只想接续先辈文脉,弥补村落二十三载的荒芜缺憾。

沈砚手持几本残缺古籍,沉声开口:“我们四人分头拜访村内高龄长辈,逐一记录他们记忆中的古村风貌。旧时古亭方位、山道走向、祭台形制、祠堂碑刻、祖训规章、乡谣典故,但凡长辈口述的旧事过往,我们尽数笔录存档。有文字佐证者对照古籍,无文字留存者口述成册,绝不遗漏分毫。”

周望紧随其后,目光坚定:“古迹修缮,最忌凭空臆造、徒有其表。无根无魂的复刻,只是浮华假象,并非文脉传承。我们要做的,是尽最大可能还原古村原貌,让每一处亭台古道、每一块砖石瓦砾,都有历史可依、有故事可寻。即便部分古迹无法复原,也要将真实过往载入史册,留给后世子孙铭记。”

林松举起手中的木炭草图,纸上勾勒着群山轮廓,标注着诸多古路、古亭、老井的点位,多处位置标注着问号,尽显严谨:“昔日山崩地裂,古道尽数崩塌,草木覆没残垣,旧路早已无迹可寻。接下来我们会带领村内青年进山探查,对照老人记忆实地核验,逐一确认古迹点位、古道走向,绘制完整的古村地形图。不急一时修缮完工,先留存文脉根基,待日后时机成熟,再逐段修复、代代完善。”

四人半生漂泊、阅尽世事,眼界胸襟远超村内常人,却始终心怀敬畏、脚踏实地,不贪速成、不慕浮华。二十三年的孤寂坚守他们已然熬过,自然懂得文脉传承、故土修复,从来都是一场跨越岁月的持久战,需代代坚守、久久为功。

胡凡静静聆听,眼底赞许渐浓,缓缓开口,字字温和却掷地有声:

“你们做得极好。”

“所谓文脉,从不是立碑筑亭、传唱歌谣的表面形式。建筑可坍塌,器物可腐朽,唯有人心铭记的苦难、坚守、团圆与初心,是永恒不灭的传承。记住先辈过往,守住故土根脉,便是最好的文脉永续。”

“古迹修缮,量力而行、顺其自然即可。无需强求恢弘奢华,无需执着一朝复原。山路艰险、劳作辛苦,不必让村民负重辛劳。修一处、存一处,记一事、传一事,岁月悠长,代代接续,终能重焕古村荣光。”

顾怀远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诚恳:“我等谨记公子教诲,不求速成,但求赤诚,不负故土,不负文脉。”

“进山探查之时,若遇巨石挡路、滑坡阻隔、险地危境,不必强行硬闯、费力硬扛。”胡凡轻声叮嘱,温柔兜底,“此方山海由我镇守,村内山野皆在我护佑之下。但凡遇人力难及的难关,尽可前来寻我。”

他心怀守护,却从不包办一切。

大道护佑,是护住苍生底线、隔绝致命灾祸,而非替代世人走完修行之路、耕耘之路。村民亲手探路、亲手修缮、亲手传承,流过汗水、付出心血、寄托执念,所得的安稳与圆满,方才入心入魂、岁岁绵长。轻易得来的繁盛,终究难以让人珍惜,唯有亲身坚守的烟火,方能万古长存。

顾怀远四人深谙其中深意,郑重谢过,手持文稿图纸,转身奔赴村落街巷,继续与陈伯等老者商议后续修缮、录史事宜。

晒谷场上渐渐热闹起来。

村里几个半大孩童,背着小小的竹筐,蹦蹦跳跳跑过来。筐里面装着炭笔,厚厚的麻纸本子。刚才四位长辈和胡凡说话的时候,他们就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看着,不敢上前打扰,等人一走,立刻兴冲冲跑到高台边上。

领头的男孩名叫小石头,年纪约莫十岁,眼睛亮闪闪的。昨夜小年盛典,他第一次听见完整的《望归谣》,一曲终了,泪流满面。那首歌谣里面藏着的思念、等待、执着,小小的孩子不能够全部读懂,可是歌声里面深沉厚重的情绪,清清楚楚落在了心底。

“胡凡哥哥!”小石头仰着头,大声招呼。

其余几个孩子也跟着甜甜问好。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胡凡看着这群充满生机的孩童,眉眼更加柔和。

小石头举起手里的本子:“陈伯爷爷跟我们说了,苦竹村的故事要有人记下来。大人写大书,我们小孩子,也可以写我们能听懂的小故事。昨天夜里的乡谣,游子爷爷回家的故事,还有村里从前发生过的旧事,我们打算全部写在本子上。以后我们长大了,就讲给更小的孩子听。”

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晃了晃手里的炭笔:“我还想画图画!画高台上点灯的样子,画圆月,画漫山竹子,画游子爷爷翻过山回到村子。文字太难写,图画可以留很久很久。”

孩童的心纯粹干净,没有功利,没有复杂算计。传承文脉这件在成年人看来庄重厚重的大事,落到他们身上,变成一件简单、开心、值得认真去做的趣事。

一缕缕极其清澈透亮的气运,自几个孩童身上悠悠升起。比起成年人厚重繁杂的心念,孩童的心念干净如同山涧清泉,纯粹无杂质。这一缕气运看着细小,潜力却是最大。今日在心底种下一颗故土与乡谣的种子,等到岁月流转,慢慢生根发芽,未来苦竹村的文脉,终究要交到他们这一代人手上。

胡凡微微弯下腰,目光平视这群孩子:“那就好好记,好好画。不用怕字写得丑,不用怕图画得不好看。最重要的,是真心记住这片山,记住这里的人。”

“嗯!我们记住啦!”孩子们大声应下,高高兴兴散开,跑到高台旁边的石阶上坐下,趴在石板上,认认真真拿起纸笔,写写画画。清脆细碎的说笑声,在晒谷场上轻轻回荡。

胡凡慢慢离开晒谷场,沿着一条窄窄的山间小路,向着竹海深处缓步走去。

小路两旁翠竹参天,竹荫浓密,阳光很难穿透层层竹叶,地面清凉,长满薄薄一层翠绿色青苔。空气里满是竹子独有的清冽淡香,混杂着泥土、蕨类植物、野花的气息。山涧溪水就在不远处叮咚流淌,水声不远不近,听着让人心里格外安宁。

他慢慢走,没有运转灵力,没有腾空飞行,就用普通人的脚步,一步一步踩在长满青苔的泥土小径上。偶尔有凸起的树根绊一下脚,偶尔路边长长的草叶扫过手腕,带着一点软软痒痒的触感。

亿万载修行岁月,他踏过星辰碎裂的虚空,走过仙界金光万丈的玉阶,踩过魔族炼狱滚烫熔岩,可是很少像现在这样,慢慢走一条简简单单的山野小路,留意脚下青苔,耳边水声,风里竹香。

越是站得高,越容易忘记平凡是什么滋味。

万古惊雷终劫快要到来的消息,他已经知晓。

可是他没有刻意寻找什么渡劫的秘法,没有四处搜罗护身至宝,没有谋划怎样才能最大程度增加渡过劫难的胜算。

不是他轻视终劫。

那一场横贯万古的劫难,是诸天宇宙无数至尊强者都跨不过去的天堑。一旦劫难正式降临,凶险无法想象,一念之差,亿万年修为烟消云散,神魂打散,重新坠入无尽轮回,所有记忆、感悟、圆满道果,全部化作泡影。

风险真实存在,一点不假。

只是他的心,已经不再被成败困住。

从前,他修行,时时刻刻想着赢,想着突破,想着避开灾祸,争取最好的结果。输的代价太重,他不敢赌,不敢松一口气,每一步路,都仔细推演千万遍,把所有能想到的风险尽量规避。执念深藏心底,自己一开始都很难察觉。

现在不一样。

渡得过万古惊雷劫,便超脱轮回,遨游诸天,大道永恒。

若是渡不过,道果崩碎,重回轮回,也不是彻底的悲哀。只要苦竹村这片烟火还在,这段二十三年凡尘岁月的记忆,就算只能在轮回深处留下一点极其微弱的印痕,也足够了。

来过,见过,守护过,圆满过。

得之,是幸;不得,是命。再没有放不下的执念,再没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没有恐惧,劫难就再也不能够从心神上面先伤到他。

识海当中,小白安静浮在那里,小小的身子舒展,神念轻轻扫过整片天地。它能够隐隐感知到,那一场沉睡的万古惊雷,距离苏醒越来越近。不是马上就要到来,可是时间确实不多了。说不清是一年,十年,还是数十年。岁月对于凡人很长,对于走到胡凡这个境界的修行者,不过弹指一挥。

“主人,劫难快要来了,您一点准备都不做吗?”小白轻声问,语气里面没有焦虑,只是单纯好奇。

胡凡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底回应:“该准备的,我早就准备好了。”

小白微微一愣:“是什么?无上神兵?护身阵法?还是隐藏在神魂深处的绝杀神通?”

“是心。”胡凡淡淡答道,“所有外物,都是次要。神兵可以打碎,阵法可以破去,神通可以被克制。只有一颗圆满无漏、得失不惊的心,才是面对终劫最好的准备。二十三年凡尘光阴,守护苦竹村,见证团圆,体会烟火,修补道心所有缺憾,就是我为万古惊雷做的全部准备。除此之外,不需要别的。”

如果道心还有一丝恐惧,一丝不甘,一丝非要赢不可的执念,就算手里集齐诸天全部至宝,渡劫的时候也一定会被劫难抓住弱点,无限放大心底破绽,一击致命。

心无破绽,劫难便只能够考验大道本身,不能够动摇神魂根本。

小白细细体味这句话,很久之后,轻轻点头:“我懂了。”

穿过这条竹中小径,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小小的水潭藏在群山翠竹之间。潭水很深,清澈透亮,像一块打磨光滑的碧玉。山上溪流源源不断流进水潭,潭水再顺着另外一条小溪往下游走。潭边生着几棵老桃树,桃树花期早已过去,枝桠上面挂着小小的青桃,还远远没有成熟。几块光滑圆润的大石头静静卧在潭水边,是天然的石凳。

很早以前,胡凡偶尔心烦的时候,就会独自来到这个水潭边上静坐。那个时候,他道心还有缺憾,因果没有圆满,苦竹村的故事还没有走到团圆的结局,心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很多事情,看得见因果脉络,却不能够强行出手干涉,只能够静静等候时间流转,等待每个人走完自己该走的路。

现在重新站在这里,景物和从前几乎一模一样,可是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胡凡走到最大那块黑石上面,缓缓坐下。

潭水安静,水面没有太大波澜,只有微风掠过的时候,浮起一圈一圈淡淡的涟漪。天上白云慢慢飘移,影子落在潭水里面,跟着水波轻轻晃动。几只色彩斑斓的山蝶,绕着潭边野草野花慢慢飞舞。远处竹林深处,传来几声悠长的鸟鸣。

时间好像在这里慢了下来。

没有诸天风云,没有大道博弈,没有因果纠缠。只有山,水,竹,风,云,还有一颗安然自在的心。

他没有闭目入定修炼,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看着潭水,看着流云,听着风声水声。

小白也不再说话,安安静静陪着主人,一起感受这片山野独有的宁静气韵。

不知道坐了多久,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沿着小路找过来了。

胡凡抬眼望去,陈伯慢慢走了过来。老人家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子,步履比年轻人迟缓,但是脚步踩得很稳。走到水潭边上,看见胡凡坐在黑石上面,陈伯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没有急匆匆上前打扰,先站在一旁稍稍停顿片刻。

“陈伯有事找我?”胡凡开口问道。

陈伯这才缓步走上前,把手里木盒捧起来,轻轻放到黑石上:“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村里众人一起商量之后,有一样东西,想要送给小友。本来昨夜盛典就该拿出来,当时场面热闹,事情太多,反倒忘了。今天一早大家想起这件事,便托我送过来。”

木盒是上好老杉木做的,打磨光滑,没有雕刻繁复花纹,简简单单,质朴厚重。

胡凡伸手,轻轻打开盒盖。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黄色麻布,麻布之上,平放一支竹笛。

整支笛子,是用苦竹村后山最老那一丛苦竹当中的一根老竹精心制成。竹身呈温润的深青黄色,竹纹细密流畅,经过细心打磨抛光,摸上去顺滑温厚。笛身上没有镶嵌宝石金玉,没有刻画奢华纹饰,只有侧面用小刀浅浅刻了四个字:守我山河。

字刻得不算是十分精致,看得出来,是村里数位老人,还有顾怀远四人,一刀一刀,亲手慢慢刻出来的。

“这支笛子,料子是后山百年苦竹,请村里最会做竹器的老匠人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细心做成。”陈伯看着竹笛,语气柔和,“我们没有什么贵重宝物可以报答你。金银珠宝,山外随处可以找到。只有这支用咱们苦竹山竹子做的笛子,带着这片山的气息,带着全村所有人的心。以后月圆之夜,小年祭典,若是你愿意,吹上一曲,笛声漫过竹海,我们所有人,就知道你和我们在一起。”

“我们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风波。但是苦竹村一代一代人,心里永远记得,曾经有一个少年,守着这片寂寞群山,等到游子归来,等到乡谣重响,等到山河团圆。不管以后你去往何方,经历什么样的事情,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竹海在这里,村子在这里,我们的心,就在这里。”

一番话说得平淡朴素,没有华丽辞藻,可是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

胡凡拿起那支竹笛,指尖抚过微凉温润的竹身,抚过浅浅刻出来的四个字。一股温热的心念顺着指尖,缓缓流淌进神魂深处。

不是磅礴浩瀚的力量,却是最重的牵挂,最深的羁绊。

这一支竹笛,不是普通器物。它承载着整座村子的善意、感恩、信任与惦念。一缕极其珍贵、纯粹无比的人间气运,牢牢附着笛子之上,和整片苦竹群山的气运长河紧紧相连。

就算将来有一天,他远赴万古惊雷降临之地,置身天崩地裂、大道破碎的劫难战场,只要握着这支竹笛,就能够清清楚楚感知到,遥远的深山当中,有一片竹海,一座小村,一群普通人,在静静等着他平安归来。

这份牵挂,不是枷锁,是归宿。

“多谢各位乡亲。”胡凡握着竹笛,轻轻点头,“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陈伯看见他收下木盒与竹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你喜欢就好。村里还有不少事情等着我去安排,我就不在这里多打扰你静心。有空,一定要常常回村子走走。”

“会的。”胡凡应道。

陈伯微微拱手,慢慢转身,沿着来时那条竹林小路,缓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