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大半日,院坝里那一堆杂乱枯枝尽数被修整妥当。长短不一的废枝被削去多余杈节,规整划一,一根根层层叠叠码放进柴房木架之上,填满了半间柴屋。干燥木柴的清香漫溢在小院之中,混着冬日微凉的风,清宁又踏实。
日头渐渐向西天偏移,正午浓烈的日光慢慢柔和下来,云层彻底舒展,露出整片澄澈浅淡的天际。午后静谧的时光缓缓流淌,山野无风,村落安然,苦竹村浸在一片温煦的暖阳里。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又雀跃的呼喊声,穿透巷间微风,从院门外传了进来。
“凡哥!凡哥在家吗?”
声音清亮稚嫩,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朝气,是村里的后生小石头。
胡凡刚刚放下手中柴刀,指尖还沾着细碎的木屑,闻声缓缓抬眼,望向古朴的柴门方向。一旁的祖父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直起身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腰背,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这孩子风风火火的,想来又是村里有什么新鲜热闹事了。”祖父轻声笑道。
胡凡微微颔首,迈步上前,抬手轻轻拉开老旧的柴门。木门开合,发出熟悉的轻微吱呀声响,门外的光景豁然映入眼帘。
小石头正立在院外的土路上,衣衫微微敞开,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着额头,一层细密的薄汗布满脸颊,显然是一路快步奔跑过来。他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止不住的兴奋,看见开门的胡凡,立刻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又欢喜。
“凡哥,村长特意让我来寻你!方才全村的长辈和后生都聚在晒谷场商量小年集会的事,大伙合计着,今年年节难得热闹,不能只摆桌吃饭闲谈。我们打算在晒谷场南侧搭一座简易木台,小年当日让村里的孩童登台唱乡谣、耍小把戏,好好闹一闹年气,把这沉寂多年的年味儿彻底找回来!”
“搭木台?”胡凡眸色微淡,微微挑眉,语气平静无波。
“对对对!”小石头连连点头,话语滔滔不绝,眉眼间满是期盼,“木料早就备好了,都是前些日子秋收之后砍下的老竹松木,彻底风干了,结实耐用。只是原木沉重,锯裁、抬运、搭建都费力气。村里的后生人手不算充裕,村长便让我来请你过去搭把手。村里大半的年轻汉子都已经过去了,就等着人手齐全开工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村长说了,台子不用奢华繁复,只求稳妥结实。长两丈、宽一丈半,离地两尺足矣,孩童玩耍唱戏足够用了。周边再钉上矮桩围栏,护住四边,免得孩子们嬉闹之时失足磕碰,安全又好看。”
胡凡静静听着,望着少年眼底纯粹的期盼,心底一片平和。这些凡俗人间的细碎热闹、岁岁年年的团圆欢喜,是诸天杀伐岁月里,他从未触碰过的温柔光景。
“我知晓了,稍作收拾,我便随你过去。”胡凡缓缓应声。
小石头闻言瞬间喜上眉梢,重重点头:“好嘞!那我先回去给村长报信!凡哥你慢慢来,不着急!”
说罢,少年转身就跑,轻快的脚步踏过乡间土路,溅起细微尘土,清脆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陌深处,只余下一路轻快的欢喜气息。
胡凡轻轻合上柴门,转身回到院中,将小石头传来的事情告知祖父。
祖父闻言眉眼愈发温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去吧去吧。邻里之间,互帮互助本就是本分。村里冷清太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热闹光景,你们年轻人多出力,把这年味儿撑起来,是好事。”
他望向天边暖阳,慢悠悠叮嘱:“午后日头虽暖,山风依旧凉,干活切莫贪快,稳妥为主。若是天色暗得早,便早些归家。我傍晚蒸上一笼蜜薯、热着米粥,等你回来吃晚饭。”
“孙儿晓得。”胡凡微微躬身应声。
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短袄,拂去衣角木屑,胡凡辞别祖父,抬步朝着村中晒谷场缓缓行去。
午后的苦竹村暖意融融,散开的云层漏下大片金辉,温柔铺满街巷屋舍。路上往来皆是村民,妇人提着竹篮结伴而行,篮中装着针线、灯笼布料与腌制的干货;壮年汉子扛着铁锤、木锯、木楔等工具,三五成群说说笑笑,言语间皆是对小年集会的期许。
沿路村民看见胡凡,皆是热情招手招呼。往日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少年,如今日日行走村巷、帮扶邻里,温和有礼,早已被全村人记在心底,人人都心生亲近。
一路缓步前行,不过片刻,开阔的晒谷场便出现在眼前。
往日空旷冷清的晒谷场,此刻已然热闹非凡。场上聚了十几名村民,壮年汉子、年轻后生、闲散妇人三三两两散落各处。场地南侧平整的空地上,整齐堆叠着一摞摞切割方正的风干原木与厚实木板,黝黑的木料纹理清晰,沉淀着岁月的厚重。铁锤、短锯、麻绳、木楔、卷尺等各式工具整齐摆放在旁,一应俱全。
一众后生围在木料堆旁,低声讨论着搭建的细节,你一言我一语,细致规划着木台的结构与尺寸。
站在人群中央的村长率先看见走来的胡凡,当即笑着快步迎上前来。
“小凡可算来了!”村长满面喜色,语气诚恳,“有你过来搭手,这木台搭建便能稳妥不少。我们方才反复丈量规划,尺寸已经敲定,结构也简单牢靠,就是原木太过沉重,单凭几个后生费力,耗时又费力。”
胡凡目光扫过规整的木料与干净平整的场地,缓缓点头:“布局稳妥,你们安排即可,我尽力搭手。”
“好!有你这句话,咱们便开工!”
村长朗声一笑,转头面向所有村民,高声招呼道:“各位都靠拢过来!咱们最后核对一遍位置,先铺底层承重主梁,稳住根基,再架辅梁、铺面板、钉围栏!慢慢来,稳扎稳打,务必把台子搭得结实牢靠!”
众人闻声立刻围拢上前,几名眼亮的后生蹲下身,以石块为笔,在平整的泥地上精准勾勒出木台的轮廓,横竖标线清晰分明,主梁、辅梁、围栏桩的位置一一标记妥当。
分工迅速敲定,众人各司其职,正式开工。
最底层的承重主梁是整座木台的根基,皆是碗口粗细的老松木,质地紧实,分量极重。最粗的两根主梁,每一根都重达数百斤。四名身强力壮的年轻后生两两一组,咬牙俯身抬梁,脖颈青筋微露,腰杆压得微微弯曲,拼尽全力才勉强将原木挪动分毫,不过短短数步,额角便渗出细密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冬日午后的风轻轻拂过,吹起后生们额前的碎发,也吹不散众人热火朝天的干劲。
胡凡缓步上前,默默站在最沉重的那根原木端头,身躯稳稳站定,指尖轻扣木梁底端。他依旧恪守凡尘炼心之道,彻底压制体内通天修为,只调动寻常青壮年凡人的气力,力道沉稳均匀,不疾不徐。
“我来搭手。”
平淡一声落下,他稳稳托举木梁端头,顺着四名后生的步伐缓缓发力。原本沉重难移的原木瞬间变得稳当,众人只觉肩头压力骤减,脚步瞬间从容许多。五人步调合一,一步一步稳稳前行,将沉重主梁精准落放在标线定位之处,分毫不差。
“稳了!”一名后生长舒一口气,抹了把汗水,忍不住笑道,“还是凡哥稳妥,有你在,半点不晃!”
胡凡未曾多言,只是转身走向下一根木料,继续默默搭手劳作。
一根、两根、三根……
八根承重主梁依次落地,整齐排布,横竖对齐,根基稳固无比。随后众人架起横向辅梁,嵌入木楔卡紧缝隙,每一处接口都捶打严实,不留半分松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响彻晒谷场,铁锤落木的清脆声响、众人的说笑闲谈、麻绳勒木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汇成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妇人们坐在场地边缘的石阶上,一边手里忙着分拣灯笼纸、整理麻绳,一边轻声闲谈,目光温柔地望着忙碌的众人,时不时出言提点几句搭建的细节。
晒谷场外围,挤满了村里的孩童。小小的身子挤在一处,踮着脚尖,睁着澄澈明亮的眼眸,一眨不眨望着渐渐成型的木台。小家伙们叽叽喳喳,小声议论着小年登台唱歌的模样,稚嫩的话语满是童真期许,清脆的童声萦绕在场地四周,更添无尽年气。
暖阳铺洒而下,落在木料之上,落在忙碌的众人身上,落在孩童纯真的笑脸上,温柔和煦,岁岁安然。
胡凡始终沉心静气,反复弯腰、抬举、托举、校准位置。粗糙坚硬的原木不断摩擦肩头布衣,反复的劳作让肩背生出真切的酸胀疲惫,掌心也被木料磨出温热的钝感。
他刻意不运半点修为,不褪疲惫、不伤酸胀、不磨掌心薄茧。
诸天万古,他执掌杀伐,踏碎星海,抬手可移山岳、覆手可平沧溟,亿万载修行之路,从未有一日这般躬身劳作、亲尝凡尘疲累。昔日所求,是战力通天、道果至高、万古无敌;今日所悟,是脚踏实地、烟火寻常、众生安稳。
极致的力量,可以横扫浩劫、镇灭乱世,是为刚;
平凡的劳作,可以维系烟火、滋养人心,是为柔。
刚能护天下苍生不死,柔能养世间烟火不息。
这便是他纵横诸天万古,从未圆满的道心缺憾。
劳作间隙,众人停下手中活计,围坐石阶短暂歇息。后生们纷纷抹汗透气,随口闲谈家常旧事。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我小时候还见过村里搭台过节,那时候全村热闹得很,可惜后来连年风雪,再也没有这般光景了。”一名年长的后生望着初具雏形的木台,眼底满是感慨,“没想到今日,我们还能亲手搭起戏台,再续村里的年味儿。”
“是啊。”旁边人接话笑道,“以前总羡慕山外村落热热闹闹,如今咱们苦竹村,也总算熬出头了。等小年那天,孩子们登台唱乡谣,全村人围坐吃喝闲谈,这才是过年的样子。”
众人闻言皆是点头附和,眉眼间皆是真切的欢喜与满足。
村长坐在人群最前,望着眼前鲜活热闹的一幕,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望着后方静默伫立的皑皑竹海,眼底满是岁月沉淀的安然。
“苦竹村世代居于群山之中,靠山而生,依雪而息。”村长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厚重,“前些年风雪肆虐、收成微薄,人人只求温饱自保,哪敢奢求热闹团圆。如今风调雨顺、年岁安稳,人心安定,大伙才有心力相聚团圆、重拾年俗。”
“乱世以力存身,盛世以心安居。这一方小小的木台,不是木料搭建的,是咱们全村人安稳度日、人心归暖,一点点攒出来的热闹。”
朴实无华的话语,没有半分大道玄理,却字字贴合世间至真至善的道理。
胡凡静坐一侧,默然聆听,心神澄澈通透。
他忽然彻底明白,自己昔日道心的残缺,究竟何在。
曾经,他以无上至尊之身,横推诸天万敌,平定亿万里战乱,救下亿万生灵性命。他以为,终结杀伐,便是太平;护众生不死,便是大道圆满。
可一路走来,无数疆域平定,无数族群存续,却依旧有无数人心惶惶、执念不休、贪嗔不绝。战乱可灭,祸乱可斩,可人心的荒芜、岁月的寒凉、烟火的缺失,从来不是一柄剑、一身力可以抚平的。
他能给众生活下去的机缘,却唯独不能替众生活出烟火安稳的日子。
杀伐止戈,是外力救世;
烟火养心,是大道润世。
刚柔并济,方是完整天道。
一念通透,神魂深处骤然泛起阵阵温润道韵。
过往无数征战感悟、凡尘数月炼心、邻里闲谈的至理、山野岁月的沧桑、劳作烟火的真谛,尽数交融归一,在识海之中缓缓流转、沉淀、升华。
原本已经无限圆满的道心,此刻再补一层厚重底蕴,细碎缺憾尽数弥合,愈发圆融无垢、通透纯粹。
识海深处,万古沉寂的封印依旧纹丝不动,无波无澜,仿佛亘古永恒。可封印之下,那股足以倾覆诸天、碾压星海的至尊力量,伴随道心圆满,愈发凝实厚重,蓄势待发。
小白的魂光在识海轻轻飘荡,带着无尽感慨轻声呢喃:“主人,您终于彻底悟透刚柔之道。杀伐护世,烟火养道,二者合一,您的凡尘炼心,已然走到最后的尾声。”
“春雷将至,道成在即。”
胡凡抬眸,望向西天垂落的落日霞光。漫天金红霞光铺满山野,覆过积雪竹海,覆过炊烟村落,覆过眼前热闹鲜活的晒谷场。
场上众人依旧忙碌说笑,孩童依旧嬉闹张望,木台一寸寸成型,年味儿一点点浓郁。
他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极安然的笑意。
木台未毕,小年未临,凡尘的烟火岁月尚未走完。
万古封印未解,诸天前路未定,可他已然不再迷茫。
不必寻前路,不必忧将来。
道不在九天星海,不在上古遗迹,不在天材地宝,不在至高修为。
道在一粥一饭,在邻里相助,在岁岁年年,在人间烟火。
他的炼心之路,依旧一步一步,从容不迫,稳稳向前,静待春雷破晓,道满功成。
晚风渐柔,霞光漫天,苦竹村的黄昏,温柔绵长,藏着最纯粹的人间大道,也藏着他万古以来,最圆满的一场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