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轮回不知岁,浩浩天道寂无声。
苍茫阴阳长河横贯古今,承载着诸天亿万生灵的生死轮转,洗尽一切仙华道韵,磨灭所有执念峥嵘。
一缕残破却又亘古不朽的神魂,自青云宗后山隐秘古洞飘摇而出,挣脱了仙道俗世的牵绊,坠入茫茫轮回洪流之中。
这一缕神魂太过特殊。
它曾承载万古道体,扛过万古岁月尘封,亲历过荒古诸天崩塌,见证过大道起落、仙神陨落。也曾在青云宗潜心修行,守过山门、入过矿洞、得过大机缘、勘过道心桎梏,更是亲手布下层层记忆封印,将自己一生仙途、万古过往、杀伐兴衰尽数封入神魂深处。
此刻坠入轮回,层层封印如同沉天铁壁,死死禁锢住所有底蕴。
曾经纵横万古的无上道韵,尽数敛藏;曾经撼动诸天的本源力量,彻底沉寂;曾经清晰历历在目的仙途记忆,被层层道印封锁、压制、隔绝。
轮回天道之力冲刷神魂,如同最温润也最霸道的洗练,剥去他一身仙泽,褪尽他半生道痕,将那尊惊彻万古的道体本源,死死压在神魂最底层,不让半分异象外泄世间。
此时此刻。
没有道辉垂身,没有仙光缠绕,没有法则共鸣,没有天地道应。
历经万古沉浮、踏过仙途峥嵘的神魂,被生生打磨成了一缕最纯粹、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凡尘初魂。
宛若白纸一张,干净透彻,懵懂无知,看似与世间千万初生婴孩,没有丝毫区别。
凡尘俗世,大楚王朝,南境荒土。
远离王朝都城的繁华,远离宗门圣地的道韵,这片土地只剩下无尽群山与贫瘠山野。群山连绵起伏,层层叠叠,隔断了外界喧嚣,也隔断了所有仙缘气运。
青石镇坐落于群山夹缝之中,已是偏远贫瘠之地,而镇外更深处,藏着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村落——苦竹村。
村如其名,苦字当头。
此地山川闭塞,土薄石厚,整片山野难寻沃土良田,遍地皆是嶙峋乱石、丛生杂竹。水土稀缺,五谷难生,先天便是贫瘠绝境。世世代代居住在此地的村民,皆是最底层的俗世凡人,无灵根、无道缘、无仙缘,终生被锁死在这片荒山之中。
村民们无他生计,唯靠日日开山凿土、垦荒种粮、入山砍柴,换些许微薄粮钱糊口度日。岁岁耕耘,岁岁贫苦,终年劳碌,却难得三餐温饱。
百年岁月以来,苦竹村从未出过富贵商贾,从未出过读书仕子,更遑论勘破大道、引气入体的修仙修士。
于这片贫瘠山野而言,“修仙”二字,如同天上星月,遥远、虚妄、不可及,是这辈子都无缘触碰的天堑鸿沟。
群山环抱,隔绝气运,烟火微薄,灵气枯竭。
这里,是整片大楚南境,最平凡、最卑微、最无波澜的凡尘角落。
村落最西北角,背靠荒山峭壁,立着全村最破败的一间土坯茅屋。
茅屋低矮狭小,泥土夯筑的墙体历经多年风吹雨打,早已斑驳溃烂,大块墙皮层层剥落,露出里面松散的黄土碎石。屋梁是山中杂木搭建,早已枯朽弯曲,隐隐透着不堪重负的颓态。屋顶铺就的陈年茅草发黑泛黄,腐烂不堪,缝隙遍布,每逢刮风便落草扬尘,每逢落雨便屋内滴水,四季漏风漏雨,无半分遮风避雨的安稳。
院内无院墙遮挡,无绿植点缀,只有光秃秃的黄泥地,坑洼不平,常年潮湿。屋内更是家徒四壁,空空如也,无桌无椅,无箱无柜,唯有一张破旧土炕、一堆干草杂物,清贫得一眼望到底。
这间茅屋的主人,是村中人人皆知的老实人——胡老实。
他活了三十余载,生性敦厚木讷,性情温顺怯懦,一生不懂投机,不会钻营,更无谋生巧技。自年少起,便日复一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守着村中几分薄得可怜的荒田,勤恳劳作,任劳任怨,却终究抵不过土地贫瘠、天时不济。
岁岁勤耕,岁岁清贫。
家中米缸常空,釜灶常冷,一年四季多半时日靠着野菜粗粮勉强度日。
其妻是邻村贫苦人家女子,嫁入胡家多年,常年食不饱腹、劳无停歇,日日操持破败家计,日积月累忧劳伤身,早早落下一身顽疾。常年体弱多病,气血亏虚,缠绵病榻,身子孱弱得连寻常劳作都难以支撑。
二人成婚十余年,夫妻勤恳和善,却始终难逃命运清贫,更让夫妻俩耿耿于怀、日夜牵挂的是——多年来,膝下无子,无半分血脉延续。
俗世农家,以子嗣为根,以传承为念。
在这闭塞贫苦的山村,无后便是最大的缺憾,亦是夫妻俩半生最深的心病。他们熬过清贫苦寒,熬过岁月风霜,却熬不过膝下空空的落寞,日日期盼,夜夜祈求,只盼能得一血脉,延续香火。
可天意浮沉,世事难遂人愿,这份最简单的期盼,蹉跎了整整十余年光阴。
时至今日,暮春时节。
这一日,无风无雨,无晴无暖,天色沉沉阴翳,厚云压遍整片苍穹,将日光彻底遮蔽。天地之间一片沉闷死寂,连云层都凝滞不动,山野草木静止飘摇,飞鸟归林,走兽藏穴,整片天地沉寂得毫无波澜。
这是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中,最寻常、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天。
没有天降祥瑞,没有七彩霞光贯破云层;没有瑞气千条,萦绕山村;没有仙鹤灵禽盘旋上空;没有缥缈异香弥漫四野;没有地涌金莲、祥云覆顶的天地异象。
天平平,地寂寂,山静静,水潺潺。
山川不改旧貌,草木依旧枯荣,溪流依旧缓淌,风云依旧寻常。
苦竹村内,烟火袅袅,鸡犬慵懒,牛羊闲卧。村中百姓一如往日,晨起上山劳作,暮归生火做饭,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贫苦的俗世生活,无人抬头观天,无人感应气运,更无人知晓,今日这平平无奇的阴沉午后,这片贫瘠荒芜的凡尘角落,将迎来一场横跨万古、震动未来诸天的轮回降生。
破败茅屋之内,光线昏暗幽暗,常年不见日光,空气潮湿浑浊,混杂着泥土腥气、枯草霉味与淡淡的草药苦涩气息,沉闷压抑。
土炕之上,铺着一层干燥却粗糙的枯草,是屋内唯一能稍稍隔凉的物件。
断续的、虚弱的妇人痛哼,低低徘徊在狭小的屋内,细碎而无力,带着常年病痛缠身的虚弱,也带着拼尽气力的坚持。
屋外,胡老实笔直伫立。
这个半生劳苦、饱经风霜的汉子,此刻身躯僵硬紧绷,粗糙黝黑的面庞上爬满深浅交错的岁月褶皱,一双布满老茧、裂口丛生的大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掌心冒汗。
他不懂什么大道天机,不懂什么天地玄妙,心中只有纯粹的忐忑与极致的期盼。
十余载求子夙愿,今日终有望成真。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微弱的痛哼缓缓停歇。
下一刻——
一声清脆稚嫩,却极度寻常平淡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茅屋死寂。
“哇哇……”
哭声清亮却不洪亮,稚嫩却不磅礴,寻常至极,温和至极,没有半分震慑山林的威势,没有半分异于凡童的奇特。
就和苦竹村数十年来每一个新生的孩童一模一样,平凡、普通、落地凡尘。
新的生命,安然降生。
屋外伫立良久的胡老实,浑身猛地一颤,僵硬的身躯瞬间松弛,那双常年麻木沧桑的眼眸瞬间泛红滚烫。巨大的狂喜裹挟着十余年的期盼、落寞与辛酸,瞬间涌上心头。
他手足无措,进退无措,想进屋又不敢乱动,粗糙的双手反复搓动,喉头滚动,几度失语,怔怔立在原地,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颤抖的低喃。
“生了……真的生了……我的孩儿……”
半生清贫,半生孤苦,半生无人承续。
今日,他胡老实,终有子嗣。
土炕之上,胡妻耗尽浑身气力,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涣散,整个人虚弱得动弹不得。可当目光落在襁褓之中那小小婴孩身上时,她憔悴苍白的脸上,还是缓缓绽放出一抹温柔疲惫、足以抚平半生苦难的笑意。
襁褓之中,婴孩静静卧着。
眉眼平淡无奇,面容稚嫩普通,肤色是初生孩童常见的浅淡色泽,呼吸均匀绵长,温顺安稳。自落地啼哭两声后,便不再吵闹,乖乖闭合双眼,安安静静沉睡,乖巧得超乎寻常。
无生而能睁的异禀,无天生俊秀的灵相,无肌肤蕴光的神异,无骨骼清奇的天资。
从头到脚,从气息到容貌,平平无奇,普普通通,是凡尘最标准、最寻常的农家稚童模样。
屋外天色依旧阴沉,云层依旧厚重,山野依旧寂静。
天地不曾因这一场降生,掀起半分波澜。
风不骤起,云不流转,鸟不惊飞,水不奔涌。村口那棵百年老槐依旧伫立原地,枝叶寻常;山间溪水依旧缓缓东流,无声无息;整片苦竹村的气运风水,依旧贫瘠枯竭,毫无变化。
万古天骄落凡尘,天道刻意抹平一切痕迹。
世间凡人肉眼凡胎,无人能看穿这平凡皮囊之下的惊天隐秘,无人知晓,这破败茅屋中降生的小小婴孩,绝非寻常凡尘子嗣。
这一具孱弱娇嫩的凡胎肉身深处,神魂海底,一座亘古不灭的记忆封印静静矗立,稳如太古神山。
封印之下,沉睡着整片万古岁月。
荒古大战的血色苍穹、诸天崩塌的破灭图景、亿万仙道陨落的惨烈、纵横轮回的无上道途、青云宗的修行岁月、矿洞洞府的机缘过往、仙音玉符的道韵沉淀、万古道体一重又一重的封印秘密……
所有峥嵘、所有杀伐、所有大道、所有记忆、所有仙途过往,尽数被死死封存,沉眠不动,不泄一丝一毫。
昔日踏道证心、欲以岁月破万法的胡二世,已彻底湮灭在轮回天道的洗练之中。
如今留存于世的,只有纯粹到底的凡尘魂魄,只有弱小单薄、一无所有的农家稚童。
他褪去一身修为,散尽一身道韵,归零万丈仙途,舍弃万古荣光。
从诸天之巅,落至凡尘最微末之地。
胡老实平复良久心绪,才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接过温热的襁褓。
他的手掌粗糙厚重,布满劳作留下的厚茧与裂口,常年开山砍柴、耕耘荒田,早已伤痕累累。可此刻捧着怀中小小婴孩,动作轻柔到极致,生怕一丝力道,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血脉子嗣。
他垂眸凝视怀中安睡的孩童,眉眼干净澄澈,性情温顺安稳,无半分顽劣躁动。
半生苦难、一世清贫尽数涌上心头,胡老实眼底酸涩滚烫,轻声呢喃,话语质朴,却藏尽俗世凡人最纯粹的期许。
“娃啊,爹不求你日后大富大贵,不求你扬名立万,不求你超凡脱俗……只求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熬过清贫,安稳长大。”
乱世贫苦,寒门人家,活着,便是最大的福气。
他望着孩子安然沉静的眉眼,心中微动,思忖片刻,定下了这个伴随孩子一生的名字。
“你生于凡尘,长于寒门,便不求惊世,只守平凡。”
“从今往后,你名胡凡。”
凡尘入世,归于平凡。
襁褓之中,胡凡神识懵懂,意识微弱初醒。
被封印彻底禁锢的神魂,无法回想过往,无法感知道体,无法触碰仙途。
此刻的他,只有最纯粹的凡人感知。
他能清晰体会这具凡胎的孱弱稚嫩,体会肉身气血的微薄单薄;能真切感知茅屋的阴冷潮湿、清贫苦寒;能触摸到俗世最质朴、最温热的人间烟火。
他身在微尘,长于贫瘠,扎根红尘百态之中。
识海深处,万古封印岿然不动,万古道韵彻底沉眠。
曾经的青云值守弟子、勘破道体桎梏的修行者、承载万古本源的胡二世,彻底封存于岁月过往之中,再无踪迹。
世间再无道仙胡二世,唯有寒门稚童胡凡。
他自愿坠落轮回,自封记忆道果,舍弃半生修行,归零万丈仙途。
只为以最贫贱的出身,历人间疾苦,看俗世百态,磨浮躁道心,炼纯粹神魂。
凡尘一世苦,便是他日踏破万古道障、重启万古仙途的最大底蕴。
今日平凡蛰伏,是为他日惊天再起。
屋外清风徐徐,烟火袅袅,山村依旧庸常贫苦,天地依旧万象皆平。
无人知晓,无人洞悉。
这破败寒门的小小婴孩皮囊之下,沉睡着一尊未来可横推诸天、登顶大道的万古真龙。
潜龙隐尘,岁月静待。
凡龙入世,万丈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