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残阳铺洒在青溪镇连片的青瓦之上,将白日喧闹的古镇镀上一层暖红余晖。
街巷间喧嚣渐渐回落,议论城郊命案的百姓各自归家,人流稀疏散去。可市井烟火依旧蒸腾缭绕,摊贩收摊的吆喝、归家人群的笑语、沿街酒旗猎猎飘动,处处皆是一派安稳俗世光景。
只是繁华皮囊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自入镇那一刻,那股阴恻恻的窥探感,便如同附骨之疽,死死黏在两人身后。暗处之人极善隐忍,敛尽杀气、藏尽气息,混在市井人流之中,不出手、不靠近、不显露,只远远尾随观望。
普通人只看得见人间热闹,唯有胡二世清楚——
整座青溪镇的烟火之下,早已被一张无形的暗网笼罩。
客栈客房内,晚风穿窗,捎来微凉暮色。
灵儿听完胡二世关于暗处蛰伏、敌人尾随的叮嘱,心头微紧,却未生出半分怯弱。
她在深山长大,风餐露宿、野兽横行,早已养出坚韧心性,从不娇气怕事。只是从前面对凶险,唯有凭肉身蛮力硬抗,如今知晓世间藏着人心歹毒、阴狠暗算,方才真正明白红尘险恶,远胜山林猛兽。
可只要身旁这人尚在,她心底便有稳稳的底气。
灵儿低头轻轻抚着小白狐柔软的脊背,指尖温柔,眼神却格外认真:“那我们尽快采买完毕,备齐赶路所需物资。早一日摸清他们的底细,便能早一日避开凶险。”
胡二世微微颔首,眼底沉静如水。
他此刻修为尽敛,看似凡夫,可万古沉淀的道心洞察分毫未减。对方一路尾随却迟迟不动,无非是试探、观望、确认——试探他如今是否真的修为尽失、彻底落凡,观望他出山目的、随行变数,确认是否值得出手。
被动困在客栈,只会任由对方层层布网、缩紧包围。
倒不如顺势走入市井人潮。
闹市繁杂、人气驳杂,最适合隐匿观察,既能顺利置办路途所需,亦可借人流为镜,引暗处之人露出些许痕迹。
“走吧。”
二人简单整理行囊,仔细扣好窗门、落锁房门,并肩走出客栈。
暮色中的青溪镇,褪去正午燥热,更显温柔繁盛。
青石长街纵横平直,两侧商铺连片,药铺、粮铺、成衣铺、杂货行依次排开。沿街摊贩依旧热闹,糖画香甜、糕点软糯、鲜果清脆,各色香气交织弥漫。街口杂耍锣鼓声声不息,皮影戏台光影流转,围聚百姓笑语阵阵,人间烟火滚烫而真切。
小白狐缩在灵儿怀中,小脑袋不停张望,鼻尖轻嗅街边香甜气息,时不时眨着剔透黑眸,模样娇憨温顺,稍稍冲淡了一路紧绷的压抑。
灵儿目光流转四方,眼底不再是初见市井的单纯贪玩,而是多了几分初涉红尘的审慎与探究。
短短半日,她已见识过山野凶杀、人间恶意,方才纯粹雀跃的心境,悄然沉淀几分成熟。
胡二世缓步走在靠街外侧,身形松弛从容,看似随性观景行路,实则心神始终覆揽四方。
街巷人流穿梭,布衣农夫、挑担商贩、往来行商、佩剑游侠、游学文士百态纷呈,可那缕独有的阴寒熏香气息,自入镇擦肩一现后,便彻底消弭无踪。
越是干净,越是刻意。
对方沉得住气,藏得极深,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暗处眼线,绝非普通江湖匪类。
二人一路慢行,有条不紊采买物资。
先至成衣铺挑取两套耐磨透气的布衣行囊,又购置防潮干粮、净水竹筒、赶路布鞋,最后在药铺配齐止血、消炎、驱寒的应急草药,将前路刚需一一备全。
诸事办妥,暮色渐浓,天际残阳只剩一抹余晖。
正当二人转身欲折返客栈之时,镇中心十字街口骤然传来一阵震天锣鼓鸣响,声势浩大,瞬间盖过整条长街的市井喧闹。
人流如潮,纷纷向着镇中心空地汇聚。
灵儿脚步一顿,眼底浮出浓浓好奇:“那里怎么这般热闹?是镇上的集会吗?”
胡二世抬眸远眺,目光穿透攒动人潮,落在空地正中。
只见镇中心空地四周,立起数杆素白鸾旗,旗面粉玉底色,绣着清雅玉兰流云纹路,晚风轻拂,旗面轻扬,自带一股清宁出尘的仙气,与凡俗市井格格不入。
旗乐空灵,仙音渺渺,顺着晚风悠悠荡开,涤荡凡尘喧嚣。
围观众人神色敬畏虔诚,全无看杂耍的嬉闹随意,人人踮脚观望,低声议论,气氛庄重肃穆。
“过去看看。”
二人抬脚穿过拥挤人潮,挤至前排,场内景象豁然明朗。
空地正中,一方洁白玉石高台静静矗立,台面灵光浅浅流转,不染尘埃。台上数名女子身着月白流仙长裙,身姿绰约,容颜清丽绝尘。衣袂微动间,淡淡纯净灵气萦绕周身,气韵清冷超然,宛若月下仙娥,绝非凡俗江湖之人所能比拟。
高台正中立一块鎏金牌匾,四字古篆熠熠生辉——玉女宗招徒。
周遭百姓细碎私语连绵入耳。
“原来是玉女宗下山择徒!三年一次,机缘难得啊!”
“那可是千里之内最正统的仙门,修清净仙道,最是护佑弟子!”
“只收根骨纯粹、心性无瑕的女子,寻常人就算挤破头,也摸不到仙门门槛!”
“但凡能被选中,从此脱离凡俗疾苦,踏上长生大道,真正的一步登天!”
灵儿静静立在人群之中,心头震颤不息。
她生于荒山、长于陋村,从前只在胡二世的只言片语中听过修仙问道、超脱凡尘的缥缈传说。她一直以为仙道遥远如云巅星月,可望不可即,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得见现世仙门、亲逢仙人择徒。
台上玉女宗弟子身姿飘逸、气质绝尘,举手投足皆有道韵流转,清冷、从容、自在,不被凡尘烟火束缚。
那一刻,灵儿心底悄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向往。
若她能修行,便能拥有自保之力,不必每逢凶险便只能依赖他人护持;若她能踏上仙途,便能挣脱凡俗脆弱,不再是旁人拖累,亦能真正站得住、护得住自己在意之人。
台上,为首的白衣长老缓步而出。
她年岁看似中年,容颜清雅端庄,目光温润深邃,声如玉石相击,清越悠远,响彻全场:
“我玉女宗主修净心长生道,守天地清灵,渡有缘善苗。今日临青溪镇广择门徒,凡八至十六岁女子,身具灵根、心性纯良者,皆可登台测灵。天赋上乘者,随我归山,入宗修道。”
话音落下,台下无数少女踊跃登台,依次排队测灵。
高台中央安放一枚通透莹白的测灵玉盘,玉质温润,隐含天光灵气,只需掌心贴合,便能映照灵根资质、道途禀赋。
无光者,无灵根,终生无缘仙道;微光黯淡者,资质平庸,难承正统仙法;唯有灵光澄澈纯粹、盛亮饱满者,方为仙门可塑之才。
接连数十名少女登台,大多玉盘黯淡无华,少数亮起细碎微光,皆资质寻常,不足以入玉女宗法眼,皆被温和劝退。
半炷香过去,竟无一人合格。
台下百姓纷纷叹息,感慨仙缘渺茫,凡尘众生大多皆是无缘庸骨。
灵儿立于人前,怔怔凝望玉台仙影,心底憧憬愈发浓烈。
正当她心神微动之际,台上白衣长老目光遥遥穿透人潮,精准落于她身上,温和开口:
“这位小友,眼蕴澄澈、身无浊气,根骨清奇,不妨上台一试?”
长老阅徒无数,一眼便看出灵儿天生璞玉、气质纯粹,于嘈杂凡尘中独守明净,是极难得的修道好底子。
灵儿骤然回神,心头微慌,下意识转头,目光直直望向身侧的胡二世,眼底满是忐忑与征询。
胡二世眸光微凝,静静打量她周身气韵。
他早已看穿根底——此女天生极品纯木灵根,生机绵长、道心干净,更伴世间罕见太阴灵韵,是万中无一的顶尖仙苗。
荒山困她十余载,埋没绝世天赋。
今日玉女宗下山,不是巧合,是她命里该有的仙缘,是她挣脱凡俗命数的唯一契机。
沉默片刻,他轻轻点头,声线温和却笃定:
“去吧,不妨一试。”
得他应允,灵儿心头安定,咬唇轻提裙摆,缓步踏上白玉高台。
一瞬之间,全场喧嚣尽数停歇,万千目光齐聚她一身。
灵儿深吸一口气,将白皙掌心轻轻覆上冰凉莹润的玉盘。
下一刹那——
嗡!
清越灵鸣骤然炸响!
原本沉寂黯淡的测灵玉盘,瞬间迸发漫天青翠柔光!纯粹温润的木系灵气席卷高台,流转蒸腾,萦绕灵儿周身久久不散。
更令人惊骇的是,翠色灵光深处,一缕皎洁月华缓缓升腾,清宁圣洁、淡雅出尘,柔光交织缠绕,映得少女宛若月下璞玉,天生道韵天成。
极品纯木灵根!
罕见太阴伴生韵!
台上所有玉女宗弟子尽数动容,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白衣长老神色骤震,快步上前,眼中迸出极致欣喜与珍重,声音都隐隐颤抖:
“千年难遇!竟是极品木灵根,伴太阴灵韵!绝世仙苗,绝世仙苗啊!”
木灵最合玉女宗清净滋养道法,太阴灵韵更是宗门至高心法的无上适配禀赋。这般资质,纵是山门千年积累,也未必能出一位。
长老目光恳切至极,郑重开口:
“小友,你天赋冠绝一方,与我宗大道天生契合。我今日破格收你为亲传弟子,随我归山修行,授你太阴正法,助你踏长生大道,掌自身命途,你可愿意?”
一语落地,台下彻底沸腾,满场艳羡惊呼此起彼伏。
灵儿立在灵光中央,万众瞩目,仙缘天降,荣光加身。
可她抬眸穿透层层喧嚣人潮,第一眼看见的,依旧是台下静立的那道青衫身影。
出山一路,风波随行,暗处杀机未消,前路步步皆险。
是胡二世护她离乡、为她避险、替她挡尽未知风雨。
若是此刻入仙门、随仙长远去,便是从此隔了凡尘山水。
他孤身一人,依旧深陷暗流棋局,依旧要独自面对万古恩怨、暗处仇敌。
一念至此,满心狂喜尽数沉淀,只剩万般不舍与纠结。
灵儿攥紧衣袖,对着长老微微躬身,语气迟疑却郑重:
“长老,我同伴前路未稳,凡尘风波未平。我不能就此弃他远去。”
白衣长老闻言微怔,随即温声劝慰:
“傻孩子,仙缘转瞬即逝,不可执念凡尘牵绊。你入仙门修行,习得神通道法,便是真正立身。今日脱身凡尘纷争,来日大道有成,方能护己、亦可护人。”
台下,胡二世静静伫立,眼底无波澜,心底却早已看破宿命棋局。
他身负万古杀孽、诸天旧怨,前路血海滔滔、暗局重重。他本就是独行之人,此生风波无尽、杀机不离。
灵儿心性纯粹、干净无瑕,本不该被他的棋局裹挟,不该困于凡尘阴诡。
仙门清宁,远离纷争,是她最好的归宿。
与其拉着她深陷红尘杀局、日日涉险,不如放手送她登仙途、踏大道、获长生安稳。
心念既定,他抬眸,目光穿过人潮,稳稳落于少女身上。
声音清宁沉稳,穿透满堂喧嚣,字字清晰落进她耳中:
“灵儿,千载仙缘,不可错失。你入玉女宗修行,甚好。”
没有牵绊,没有挽留,只有成全。
简简单单一句,落定两人前路分途。
灵儿望着他沉静无波的眼眸,瞬间读懂了所有深意。
他不是不在意,是不愿她被风雨拖累。
一瞬纠结尽数释然,她重重点头,对着白衣长老躬身行礼,语气坚定:
“弟子灵儿,愿入玉女宗,潜心修道,不负仙缘,不负教诲。”
玉盘灵光再度暴涨,翠色月华交织冲天,仙韵浩荡,正式落定她的仙门道途。
台下赞叹、艳羡、恭喜之声不绝于耳,这场古镇仙门招徒,以一尊绝世仙苗现世,落下帷幕。
所有人皆沉醉在天降仙缘的盛景之中,满心祝福艳羡。
无人察觉,人群最深处的阴影角落。
一道灰衣人影静静伫立,从头到尾沉默观望,不露半点气息。
他低垂眉眼,遮住眼底翻涌的阴鸷算计,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极品木灵根、太阴伴生韵、宗门亲传弟子。
这般天赋,这般仙途,比一个落凡蛰伏、修为尽失的胡二世,价值何止百倍。
原本只想探查盯死一名落凡旧敌。
如今,却意外拿捏到一枚足以搅动全盘的绝世棋子。
入了玉女宗又如何?
身在仙门,根骨惊人、天赋瞩目,反倒更好掌控、更好布局、更好拿捏牵制。
今日仙缘天降,旁人皆以为是少女造化。
唯有暗处这人心知——
从她踏上玉台的这一刻起,
她的仙途、她的牵绊、她的命数,
已然悄然落入暗局掌控之中。
晚风拂过人潮,仙音依旧,烟火依旧喧嚣。
可命运的棋局,于无人看见的角落,
已然悄然分途、重落子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