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山雾,随东升朝阳缓缓蒸腾消散。
细碎金辉穿透层层枝叶,落满蜿蜒青石山道,把绵延整季的山居清寂,照得通透明朗。
山道中央,一道青衫独行身影稳步向前。
是胡二世。
褪去经年灵力加持,卸去仙途缥缈道韵,此刻的他与寻常凡尘少年并无二致。身形清挺,衣衫朴素,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尽数敛尽,看似洗尽杀伐、归于平淡,可那双眼底沉淀过万古浮沉的淡然沧桑,却是数月山居蛰伏、人间烟火,都磨不去的痕迹。
肩头,雪白灵狐慵懒蜷卧,蓬松尾巴轻轻垂落,偶尔晃悠扫过他的鬓边。
细微痒意袭来,素来步履沉稳、心如止水的胡二世,步伐微不可察一顿。
沉寂无波的眼底,掠过一缕极浅极淡的温柔。
身后,灵儿缓步相随。
少女一身朴素布裙,步履较之往日明显拖沓。往日奔走山林如履平地、不知疲累的她,今日频频侧首回望。
那双素来灵动鲜活的杏眼,一半藏着离乡的轻怅,一半盛着对山外天地的懵懂好奇。
她生于苦竹村,长于深山云海,十余载朝夕相伴唯有青山竹海、茅屋炊烟、村人亲朋。世间江湖、市井繁华、侠客恩仇,都只是老人茶余的零碎闲谈,遥远得如同虚妄传说。
昨夜辞别故土,今日远赴红尘。
身后群山层峦叠嶂,早已彻底遮掩了村落炊烟,也遮住了爷爷挥手的身影、小柔目送的眉眼。
千山隔故土,一别是远行。
往后长路,再无山村炊烟暖人心,唯有身前落凡蛰伏的胡二世,与肩头通灵小白狐,伴她踏遍未知红尘。
寂静山路清幽无人,灵儿耐不住这份静谧,终于快步上前,追上胡二世的脚步,并肩而行。
少女嗓音清澈如山泉,带着山野独有的纯粹,又刻意绷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胡二世,山外真的有大集市?真的说书人讲的江湖,有侠客仗剑、快意恩仇?”
胡二世脚步微停,侧首回望。
朝阳落在他清俊温和的侧脸,褪去了居高临世的万古漠然,只剩凡尘烟火的温润。修为尽失,五感不复通天,可他历经万战的心神洞察,依旧一眼看透少女眼底藏不住的忐忑与憧憬。
他轻轻颔首,声线平和真切:
“有。凡尘万象,市井繁华、江湖浩荡,皆如你听闻一般。”
话音微顿,他目光望向前方无尽远山,轻声补了一句,似提醒,亦似叮嘱:
“只是繁华裹风波,热闹藏人心。红尘从不如深山纯粹,遍地皆是诡谲算计。”
一语落,温柔敲碎少女心中不切实际的烂漫幻想,悄悄为她入世的心绪,压下几分轻狂。
灵儿微微撇嘴,仰头不服:
“我从小在深山闯大的,豺狼野兽、风雨险途都见过,才不怕俗世风波。”
嘴上说得硬朗,她纤细的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肩头包袱系带,细微小动作,彻底暴露了初离故土、踏入未知前路的紧张忐忑。
胡二世看在眼里,并未点破。
他心知这少女心性纯粹通透,坚韧干净,未经俗世半分磋磨。
阮老汉执意托孤,让灵儿随自己出山,一则是山中暗流渐生,故土不再安稳;二则是太过纯粹的心性,最易在浮华红尘中撞得遍体鳞伤。
前路漫漫,风波将至,她总要一点点见识、一点点成长。
二人并肩前行,穿过幽深密林,翻越两道山梁。
脚下泥泞山野小径,渐渐变得平整开阔。耳畔常年不变的风啸鸟鸣,慢慢掺进了远方隐约的人声车马。
清冷山风换了暖意,浓郁鲜活的人间烟火,穿透山林扑面而来。
待踏出最后一道山林屏障,眼前视野骤然无垠。
良田阡陌纵横连绵,青禾铺野,农人躬身劳作,烟火质朴。远方平地之上,青砖黛瓦连片铺展,集镇错落,炊烟袅袅,人声喧沸车马往来,一派生生不息的凡尘盛景。
灵儿瞬间驻足,怔怔凝望远方。
十余载困于群山,她从未知晓,层山之外,竟有这般辽阔天地、万千人间。
小白狐也瞬间精神抖擞,从胡二世肩头一跃落地,绕着灵儿脚边轻快转圈,吱吱轻鸣,满是新奇。
看着少女眼底骤然亮起的纯粹星光,胡二世沉寂万古的心湖,微漾半分涟漪。
他曾登临九天、踏遍八荒,阅尽诸天盛世、万域灯火。这般寻常乡集烟火,于他昔日眼界而言,不过最朴素的凡尘底色。
可这是灵儿第一次挣脱群山桎梏,窥见天地辽阔。
也是阮老汉一辈子困于荒山、至死未能亲见的远方。
“前方便是青溪镇。”
胡二世轻声开口,拉回少女纷飞思绪,语调稳妥沉静:
“今日入镇休整,补足干粮路资,明日再继续赶路。”
灵儿连忙收敛满脸雀跃,故作淡定地扬起下巴,傲娇道:“我知道,不用你特意叮嘱。”
可那双亮晶晶的杏眼,藏不住半分初见红尘的欢喜与期待。
二人举步,朝着烟火繁盛的青溪镇稳步走去。
沿途土路行人渐多,往来乡农、行商、挑夫络绎不绝,布衣质朴,烟火鲜活。
深山与世无争的静谧彻底落幕,万丈红尘,已然铺展在眼前。
灵儿满心新奇,目光四处张望,步履轻快。
唯独身旁的胡二世,神色温润如常,心底却无半分松懈。
世人只见他此刻一介凡躯,无修为、无灵力、无神通,隐于凡尘,看似安然避世。
唯有他自己清楚——
万古恩怨未消,诸天棋局未落,旧敌眼线蛰伏世间,从未散去。
他隐于深山,是蛰伏待机;他今日出山,不是避世游历,是重归棋局。
肉身可落凡,道心永不灭。
修为可尽敛,恩怨不曾空。
行至山道岔口,即将接入镇外主路的一瞬。
胡二世前行的脚步,骤然凝固。
微风穿林,草木清香拂面,一缕极淡、近乎无痕的血腥冷息,混杂在风里,悄然钻入鼻尖。
气息极轻、极隐,被人间烟火层层掩盖,寻常凡人、低阶修士根本无从察觉。
可胡二世半生浴血、万战立身,杀伐感知早已刻入神魂骨髓。
哪怕如今修为尽失、沦为凡人,这份本能警觉,依旧分毫未减。
风,骤然变冷。
方才温润平和的眼底,一瞬敛尽所有温柔,彻骨寒凉与万古沉冷悄然覆上眉梢。
周身那点凡尘烟火气尽数褪去,隐隐透出一种久历生死的死寂肃杀。
身旁灵儿瞬间察觉氛围骤变,心底莫名一紧,疑惑歪头:
“怎么不走了?”
胡二世刹那收敛所有锋芒,压下心底戒备,转头时已然恢复温润平和,轻声安抚:
“无事。前路略有异动,不必慌张,紧跟我即可。”
话音落下,他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半步横移,悄然将懵懂无知的灵儿护在身后。
岔路密林深处,风影微动。
没有喧嚣,没有杀意外露。
唯有一缕冰冷、阴翳、窥探已久的目光,藏在暗处死死锁定二人行踪。
不是山贼盗匪的贪婪。
是蛰伏多年、等候良久的——旧时代眼线。
红尘初入,风波已藏。
前路繁华是假,步步杀机是真。
胡二世眸光沉凝,心底了然。
他隐居避世的这段时日,暗处的棋局,早已悄然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