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山午后,残阳穿破朽坏的屋顶,碎落满地斑驳光影。
木屋之内,气氛沉凝如铁。
胡二世斜倚木板床,额间冷汗细密,面色惨白近乎透明。他五指死死攥紧床沿,牙关咬紧,试图调动体内一丝残存气力,试探感应丹田龙气。
可只要心神一动,胸腹深处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经脉寸断的裂痕、残留不散的噬灵毒韵、龙气暴走后的本源亏空,三重创伤交织封锁。
丹田空空寂寂,如枯潭死井。
半点逆道气韵,皆无法引动。
噗——
一口乌黑浊血猛地喷涌而出,溅落床前泥土,触目惊心。
胡二世身躯剧烈颤抖,向后颓然靠倒,粗重喘息不止,眼底血丝密布,一片沉寒疲惫。
曾几何时,他龙气在手,可震妖魔、可克万法、可破正统灵力。
而今,连最简单的内视调息都做不到,形同废人,无力自保。
对于一名踏道者而言,修为尽废、道基崩损,远比肉身疼痛更诛心。
但他眼底没有半分消沉绝望。
只剩隐忍,与沉淀。
仙台大仇未报、污名未雪、前路未开。
他历经万死尚且苟活,绝不可能困于一时伤病,就此沉沦。
“大哥哥!”
屋外清脆童声骤然惊响。
正在院中玩耍的小柔听见异响,慌慌张张冲进屋内,看见满地黑血,小脸瞬间煞白,眼眶泛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急得朝外大喊:“爷爷!爷爷!大哥哥又吐血了!”
片刻间,阮老汉手持药臼快步入屋。
老者神色平静无波,不见惊慌,快步至床前,二指轻搭腕脉。
指尖触碰到胡二世经脉的刹那,他微白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轻轻一拧。
寻常修士重伤,无非灵力枯竭、经脉受损。
可少年体内,是噬灵煞侵骨、逆龙气残损、仙门禁力锁脉。
三重异伤交织,早已超脱凡医范畴,甚至超脱普通修仙医者的认知。
阮老汉沉默片刻,取出三枚细若寒芒的银针,出手稳如磐石,精准落刺胸口三处隐秘大穴。
银针刺落,一股温和厚重的淡金药力缓缓扩散,强行镇压翻涌的毒血,安抚躁动破损的脏腑。
撕裂剧痛瞬间暂缓大半。
胡二世喘定气息,嗓音沙哑冷沉:“老丈不必费心。我此伤非寻常修道创伤,凡草药力浅薄,无灵力牵引,根本无法修复断脉。”
他看得清醒。
他的道,本就逆反诸天、不循正统。
寻常疗伤手段,对他近乎无效。
阮老汉收好银针,淡淡开口:“老朽连日所用,不过山野凡草,仅能吊命稳毒,自然修不得你的逆道根基。”
一句「逆道根基」轻轻落地。
胡二世心神骤震,眸光瞬间锐利微凝,悄然戒备。
自他重生以来,无人识得他的道。
天龙宗视为魔、诸宗视为邪、世人视为异。
眼前一名看似普通的山野老者,竟一口点破逆道本源。
此人,绝非凡人。
可阮老汉神色依旧淡然如水,不解释、不窥探、不探究,仿佛只是随口阐述事实,继续缓缓说道:
“凡草无用,不代表无药可医。你经脉虽碎,龙魂本源未灭,生机仍在。若有灵草引气、洗脉、固基,未必不能再起。”
胡二世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苦涩。
瘴山荒绝万里,无人涉足,何来灵草?
正思忖间,屋外院落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轻柔的踩踏声。
小柔眼睛一亮,望向篱笆门口:“是小白!”
只见篱笆缝隙间,探出来一团雪白娇小的身影。
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前肢包扎着陈旧黑布,步履微瘸,浅蓝色狐瞳干净剔透,正安静望向屋内。
它不惧生人,不惧人气,更不惧胡二世体内残存的幽暗煞气。
反倒像是早已熟识,轻轻迈步走入屋内。
胡二世本欲提醒小柔提防山野妖兽。
可下一瞬,他目光微顿。
这小狐眼底无半点兽性凶戾,唯有灵性澄澈,还有一缕淡淡的报恩感念。
小白狐行至床边,轻轻低头,松开衔着的小嘴。
一株青嫩灵草静静落于枕边。
草叶青嫩,顶端结着一颗莹润剔透的青果,清香淡雅,漫散全屋。
“青灵草!”
胡二世瞳孔微缩,沉寂多日的眼底,终于亮起一丝微光。
古籍记载,青灵草,续脉、安神、固残魂、养破损道基。
不算绝世神药,却是此刻最对症的续命至宝。
是绝境之中,恰到好处的一线生机。
小柔眨着清澈大眼,小声惊叹:“小白是特意摘来送给大哥哥的呀!”
阮老汉望着温顺小狐,轻声感慨:“万物有灵。你绝境重生、龙气在身,虽被仙道定为邪魔,却守本心、存善念,故而能得万物感念。”
这话,句句戳中真相。
胡二世指尖微颤,轻轻拾起青灵草。
微凉药质入掌,心口却一片滚烫。
他忽然看清了这荒唐世间最讽刺的真相——
身披仙衣者,嗜杀凉薄、以权压人、以私定正邪。
山野妖兽、凡俗老人、稚子孩童,反倒心怀纯粹善意,不辨正邪,只辨本心。
他半生求道、步步谨慎、从无作恶。
却被仙道逼魔、被万仙追杀、被诸天唾弃。
人心仙途,何其荒谬。
但他没有落泪,没有软弱感动。
只剩心底戾气缓缓沉淀,道心愈发通透冷硬。
温情可贵,却不能软化逆道者的骨血。
仇恨未消,恩怨未清,他绝不能沉溺安乐。
阮老汉看向他,缓缓正色:“此草可续你的残脉、稳你的毒根。老朽辅以珍藏辅药,可慢慢养回你的根基。”
“只是——药力洗脉,痛彻骨髓、日夜不休。且你逆道特殊,修行方式异于诸天,需耐住荒村寂寞,长久蛰伏。”
“你可忍?”
胡二世五指紧握灵草,眸光坚如磐石。
“我忍。”
千般绝境皆熬过,区区养伤之痛、蛰伏之寂,何足挂齿。
自此,青梧荒村,成了他短暂潜蛰之地。
日复一日,阮老汉按他体内逆道伤势,精准调配药方。
寻常修士靠灵气修复,阮老汉却反其道而行——以药引吸纳瘴气、以浊气养残脉、以阴煞固龙根。
每一次药浴冲刷,筋骨如拆、经脉如焚。
狂暴药力一遍遍撕裂旧伤、再重塑肌理。
每当他剧痛难忍、身躯痉挛之时,小白狐便会静静趴在床边,用柔软狐毛轻蹭他的手背,温顺安抚。
小柔每日采摘野果、山泉,叽叽喳喳说着山林趣事,为死寂的养伤岁月添上唯一鲜活暖意。
胡二世始终克制自持。
他一边养伤,一边暗中观察阮老汉药理,默默复盘自身逆道。
他彻底确认——
自己这条道,拒正统灵气、纳天地浊煞、吞瘴气养龙元、以逆伐正。
旁人绝境必死的瘴山毒瘴,于他,却是最好的修行养料。
一月时光,悄然而过。
深夜木屋,月色穿窗,清寂无声。
胡二世盘膝端坐床榻之上,周身萦绕一层极淡的幽暗气韵。
一个月隐忍淬养、药草洗脉、瘴气潜修。
他断裂的经脉初步结痂稳固,肆虐的噬灵毒韵被彻底压制,不再侵蚀生机。
丹田深处,那片死寂的黑龙气旋,终于重新缓缓轮转,幽暗深沉,内敛沉稳。
不及巅峰一成,却已然重活道基、重启逆道。
他缓缓睁眼,眸底幽暗龙纹一闪而逝,即刻深藏不露。
伤势未完全痊愈,右臂经脉依旧断裂废死,杀机依旧蛰伏。
但他,终于从必死绝境,彻底活了过来。
目光扫过脚边熟睡小白狐,听着隔壁祖孙安稳呼吸。
他心底坚硬的寒石,裂开一丝极浅、极柔的缝隙。
他记下这份荒村暖意,却从未忘记血海深仇。
天龙宗、李长风、青云剑宗、万仙高台冷眼诸人。
他不急、不躁、不疯不狂。
从前他以命搏命、以死相拼。
从今往后,他蛰伏蓄力、步步为营、以逆证道、以道清算。
温柔是慰藉,绝非软肋。
暖意是余生微光,更是他复仇路上、逆道途中,唯一不肯彻底沉沦黑暗的本心底线。
可就在此刻——
屋外漆黑山林深处。
一声低沉、暴虐、饥渴的凶兽嘶吼,骤然穿透层层瘴雾,隐隐传入村落。
煞气凛冽,阴冷狂暴。
胡二世眸光瞬间一凛,周身微弱龙气瞬间敛尽。
这一月荒村安稳,终究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瘴山绝境,从无真正安宁。
温柔栖地之下,蛮荒凶潮,已然悄然逼近。
他的蛰伏修行,即将结束。
他的第一场大荒杀伐,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