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风宗撤走已有半日。昔日三方鼎足、旗阵蔽日的对峙格局,此刻只剩东西两片孤零零的营地,隔着一片荒芜旷野,遥遥相望。
风卷残沙,枯草翻飞。空气里尚残留着真火灼烧的焦气与寒水浸润的阴潮,两股截然相反的灵力在这片空荡荡的疆场上无声交锋,彼此侵蚀,互不相让。
烈阳谷营地,赤红战旗猎猎翻卷。
烈焚负手立于阵前,面色铁青,胸中真火郁结,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他盯着数里之外那片幽暗山林,眼底的怒意几乎凝成实质。
半日之前,玄风宗尚在时,三宗联手,好歹还能在苦竹山那铺天盖地的混元道域之下,勉强撑出三分底气。如今玄风抽身,偌大的中央疆场空了出来,苦竹山的威压便再无半分遮掩,如同一座无形大山,沉沉压在两宗头顶,压得人心头憋闷,喘不过气。
烈焚越想越怒,猛然转身,声如滚雷,直指东侧山林:
“黑幽!你还要装到几时?!”
喝声裹挟真火道韵,炸裂开来,震得旷野上枯草簌簌伏倒。东侧山林之中,良久,才传出一道阴冷沙哑的笑声。
“烈焚长老好大的火气。”黑幽缓步踱出阴影,黑袍无风自动,周身阴寒水雾弥漫,“玄风宗弃盟而去,是你我都不曾料到的事。你冲我发作,又有何用?”
“不曾料到?”烈焚怒极反笑,“若非你黑水门当众漫天要价、逼玄风独担死战、割让秘境,那白发老鬼何至于破釜沉舟、掀桌走人?!你这老阴货,一手好棋,把同盟彻底下死,如今倒装起无辜来了!”
黑幽眼眸微眯,寒光流转,语气却仍是淡淡的:“烈焚长老此言,未免颠倒黑白。当日三宗会商,你烈阳谷头一个索要双倍灵矿药谷,张口便是赔款加码。要说逼走玄风,你烈阳谷的功劳,半点不比我黑水门小。”
“你!”
烈焚周身火灵力轰然暴涨,灼热气浪席卷开来,烫得脚下沙土噼啪炸裂。黑幽亦不退让,袖中寒雾翻涌,阴冷水汽铺天盖地压来,与那团赤红真火在半空中轰然对撞,发出嗤嗤闷响。
两宗修士各自执剑,灵力汹涌,剑拔弩张。火修与水修本就天生相克,此刻被自家长老的怒意牵引,纷纷红了眼,只等一声令下便要血溅当场。
“都住手!”
一道苍老喝声自烈阳谷阵中炸响。一名烈阳谷辈分极高的老供奉快步而出,死死按住烈焚手臂:“长老!玄风已退,强敌未灭,我谷与黑水门万不可再自相残杀!若此时火并,岂不正中苦竹山下怀?!”
此言一出,烈焚身形微顿,胸中翻涌的真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清醒了三分。
他死死盯着黑幽,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今日之事,我烈阳谷记下了。”
黑幽淡淡一哂,转身隐入山林,声音飘散在风里:“彼此彼此。”
两宗营地各自退开数里,看似偃旗息鼓,可那层被烧穿的同盟外皮之下,猜忌与怨恨的毒火,却烧得更旺了。
当夜,两宗阵前各自竖起禁行木令,将三丈宽的界碑线又各向内挪了三里,彼此之间,再无半分灵气呼应、传讯往来。昔日在边境共同驻守的哨台、药圃、临时坊市,一夜之间尽数荒废,连地面的阵纹都被各自出手抹平,生怕对方在阵纹里藏下什么手脚。
两宗底层的弟子,更是人人自危。
烈阳谷的火修望着东方那片阴湿山林,啐骂不止,说黑水门的人阴得像井底的蛇,专咬同袍的脚后跟;黑水门的修士则冷笑回敬,说烈阳谷的莽夫火气上头,连自己的盟友都敢烧,早晚烧死自己。两宗巡逻的队伍在界碑两侧偶遇,无不横眉竖目、灵力暗涌,若非各自队长死死压着,只怕早已血溅当场。
一个本该并肩抗敌的同盟,硬生生处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入夜,寒风愈烈。
烈阳谷中军大帐,烛火摇曳。
烈焚独坐主位,面前摊着一幅北域舆图,目光却落在舆图边缘那座小小的竹山标记上,久久不曾移开。
这一夜,他把利害翻来覆去盘算了不下十遍,越盘算,心越沉。
玄风宗退守山门,尚有千里山河、完整基业可以依托,闭门不出,苦竹山未必会倾力去啃一块硬骨头。可他烈阳谷呢?倾巢而出,精锐尽在边境,宗门之内空虚若谷。那胡凡若要清算,第一个找上门来的,必是当初叫嚣最凶、出兵最狂的烈阳谷。
退,无路可退;战,力有不逮;守,守无可守。
烈焚攥紧舆图,指节泛白,眼底渐渐浮起一抹从未有过的挣扎之色。
求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可他烈焚修行火道三百余年,纵横北域,何曾向人低过头?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修行不过数载、初窥大道圆满的毛头小子。
“长老。”帐外传来一道低沉的禀报声,“属下有要事相报。”
“进。”
一名黑衣探子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属下今夜巡哨,察觉黑水门方向有一道气息悄然离营,向北而去,遁速极快,似有秘法遮掩行踪。”
烈焚眸光骤然一凝。
向北……
苦竹山,正是在北。
他霍然起身,面色阴沉如水:“黑幽那老阴货,派人去了苦竹山?!”
探子伏地不语。
烈焚在原地踱了三步,猛然停住,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厉的决然:“传令!请我谷供奉即刻备下重礼,再备一份我谷精研百年的火灵矿脉分布图——本长老,要亲自遣使北上!”
“长老——”探子愕然抬头。
“糊涂!”烈焚低声喝道,“黑水门抢先示好,是要把苦竹山的刀引到我烈阳谷头上!这口黑锅,本长老岂能让他独背?!他黑幽献图卖盟友,我烈阳谷便割肉保平安!”
帐中烛火噼啪一响,映得烈焚脸上的狠色明灭不定。
北行密道上,两道遁光一前一后,隔着数十里,各自飞掠,直指苦竹山。
前面那道,是黑水门密使,携黑幽亲笔玉简与两卷机密情报:一卷玄风宗边境布防,一卷烈阳谷精锐虚实。黑幽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要苦竹山肯收下这份投名状,黑水门愿永世不犯竹山、退出北域争端,甚至,愿为苦竹山暗中盯梢两宗动向。
后面那道,是烈阳谷密使,携一株三千年火灵髓心与一份灵矿脉图。烈焚开出的价码同样干脆:灵矿半数奉上,愿为苦竹山北境前驱,从此烈阳谷上下,唯竹山马首是瞻。
可两路密使谁也没能踏入竹山半步。
苦竹山外围,千里竹海边缘,夜色之中,青衣竹妖的身影凭空浮现,拦住去路。
“道主有令:外来信物,一概不纳;来使心意,竹山领受。诸位请回。”
轻描淡写一句话,将两份沉甸甸的“投名状”尽数挡在门外。
黑水密使与烈阳密使隔着百丈面面相觑,各自眼底都闪过一丝惊疑与惶恐。他们带足了筹码、想好了说辞,唯独没料到,苦竹山竟连看一眼都不肯。
“敢问……”黑水密使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道主大人,可有回话?”
竹妖静静看他一眼,声音清冷:“道主只让转告一句话——”
“各自归去,守好本分。五日之后,终局自有分晓。”
话音落,竹影消散,只余千里竹海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两路密使怔立原地,脸色青红不定。他们没有拿到任何承诺,没有换来任何许诺,甚至连一句软话都没得到。可正是这份不置可否的冷淡,反而让他们心底的寒意更甚——苦竹山,根本不需要他们的求和。
两路密使灰溜溜原路折返,彼此狠狠对视一眼,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各自归营复命。
消息传回,烈阳谷与黑水门的营地,同时陷入一片死寂。
苦竹山。
孤竹高台,清风簌簌。
胡凡静坐台巅,双目闭合,周身明暗真元流转不息。听完竹妖的禀报,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开口:
“倒是热闹。”
青衣竹妖垂首立在身侧,迟疑片刻,轻声道:“道主,两宗既已服软求和,何不顺势收下其盟誓,也好多两道保障?此番全数拒之,岂不白白放过了他们?”
胡凡这才缓缓睁开眼,眸中明暗流光轻轻一转,声音平静无波:“青衣,你道那两宗,是真心来降么?”
竹妖一怔。
“烈阳谷求和,是怕我清算它当年之狂;黑水门献图,是想借我之手,削平玄风与烈阳。他们各自跪的,是刀,不是道。”胡凡语气淡淡,却字字入骨,“今日我若收下黑水的投名状,明日它便能再卖我竹山一次。今日我若应了烈阳的盟誓,后日它便能再背盟一次。”
“以利相交者,利尽则散;以惧相交者,惧消则叛。他们能给的东西,我苦竹山迟早自己拿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我若给了,便成了被他们牵着走的那根线。”
胡凡顿了顿,望向北域边境的方向,声音清越悠远:“让他们回去。让他们去猜、去怕、去互相撕咬。人心里的恐惧,比任何盟誓都牢靠。”
“五日之内,他们不敢再动分毫。至于五日之后……”
他淡淡一哂,没有再说下去。
竹妖望着那道白衣背影,心中凛然,躬身退下。
同一夜,千里之外,玄风宗,议事大殿。
孙长老立于阶下,将边境的变故一字不落地禀报完毕,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烈阳谷、黑水门遣使求和,苦竹山一概不纳,只传回一句话:‘守好本分,五日自有分晓。’如今两宗惶恐无措,边境再无战事,我宗亦可高枕无忧了。”
殿上,赤红长老抚掌而笑:“好!胡凡既不收盟,便是不曾打算对两宗赶尽杀绝。此子格局,倒比那两宗强出百倍。玄风宗守山闭门,果是上策!”
唯有白发长老,枯坐高位,闭目不语。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却并无半分轻松之色,反而沉得可怕:“你们只看到两宗求和被拒,可曾想过——胡凡为何要拒?”
赤红长老一愣:“他……不为利动,此乃道心坚定,有何不妥?”
“不妥,大大的不妥。”白发长老声音沙哑,一字一顿,“他若贪利,收了黑水的图,便落了把柄,日后我玄风尚可从中挑拨。他若好名,应了烈阳的盟,便树了信诺,日后我玄风尚可借势周旋。”
“可他偏偏不收利、不图名、不应盟、不施恩,只传一句‘守好本分’。这便说明——在他眼里,我三宗,已经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不要我们的臣服,因为他根本不在乎我们臣服与否。他在等的,是五日之后,北域再无第二道声音。”
殿中骤然一静。
赤红长老脸上的笑意僵住,孙长老的呼吸也为之一窒。
白发长老缓缓起身,望向殿外墨沉沉的夜空,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五日之后,便是终局。我玄风宗,也要早做打算了。”
……
此后三日,北域边境,当真静得诡异。
烈阳谷与黑水门各自龟缩营地,不敢再有一兵一卒越界。两宗修士每日望着北方那片郁郁竹海,只觉那青翠之色,一寸一寸,压得人心头发慌。
而苦竹山,却一日比一日昌盛。
灵植拔节,竹浪翻涌,千里山河之间,万灵朝拜之声不绝于耳。原先游离在竹山边缘的散修妖兽,闻得大道气息,纷纷举族来投,跪伏竹海之外,叩首而拜,山呼道主。有白猿负幼崽而来,有青鹤衔灵草而落,有古藤缠山涧而渡,一日之内,投奔的灵兽竟逾百族,苦竹山的气象,竟比过去数载更盛三分。
竹海深处的灵泉,泉眼比往日粗了一圈,泉中水汽凝而不散,化作蒙蒙白雾,润泽千里竹根;山巅那株孤竹,竹节之上竟又生出一截新芽,嫩绿通透,含着一点明灭不定的道韵微光,在暮色里轻轻摇曳。
胡凡坐于高台,任由万灵叩拜,神色淡然,只是那周身流转的明暗真元,却在一日比一日凝实浑厚。枯荣大道与千里地脉的共鸣,已深到肉眼可见——竹海之上,一明一暗两道流光日夜交织,时而枯黄遍地,时而翠意满山,生灭轮转之间,道韵流转,浑然天成。
青衣竹妖看在眼里,心中又惊又喜。
道主的道,又精进了。
那一身气息,分明已臻金丹之境的圆满无瑕,更隐隐透出一股超脱金丹桎梏的意味,仿佛只差一个契机,便能触碰到一个更为浩大的天地。
只是那契机何在,竹妖看不透,也不敢问。
第四日黄昏。
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赤金,胡凡忽地睁开双眼。
他这一睁眼,整座苦竹山的气息,都跟着轻轻一颤。
竹妖心头一跳:“道主?”
胡凡没有回答,只是抬眸,望向东方天际的极远处,目光穿过千里云海,仿佛落在了某个肉眼难及的所在。
那里,一道青虹,正悄然划过暮色长空。
那道青虹极淡、极快,若非胡凡枯荣大道圆满、与天地共鸣至深,几乎不可能察觉。可它偏偏出现了,且不偏不倚,正自东方而来,掠向北域。
“有意思。”胡凡轻声自语,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兴味,“枯荣异象,终究还是惊动了天外的眼睛。”
竹妖闻言,神色骤变:“道主是说——有外界强者,窥伺我竹山?”
“来者气息沉凝,远在金丹之上,又不曾踏入我竹山千里之内,只是遥遥一观。”胡凡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是敌是友,尚且不知。但此人既能以一道青虹横跨万里,直抵北域边境,其来历,只怕不简单。”
他缓缓起身,负手立于高台之巅,望着暮色中那道青虹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五日之期,尚有最后一日。”
“北域的风,要停了。可这天下更远处的风,却似乎……刚刚开始吹。”
话音落,千里竹海齐齐静默。
夜幕降临,万灵俯首,唯余那道白衣身影,独立高台,目光穿透长夜,落向不知名的远方。
北域,残盟已碎,大势已定。
而新的波澜,正自天边,悄然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