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台落成之后,苦竹村好似一夜之间便被一股欢喜的气息裹住。往日日出而作、日落便闭门歇息的村落,如今处处都萦绕着为小年筹备的忙碌,家家户户的心思,都悄悄牵在了数日之后的集会之上。
沉寂了二十余载的山村,太久没有这般万众一心的盼头。从前村里人日出进山耕作,日暮便紧闭柴门,各家守着自家一方小院,互不打扰,也少有往来。漫长岁月磨淡了乡情,离散与离别压在了每个人心底,人人都习惯了独来独往的清冷日子。可当晒谷场上那一座松木木台稳稳落成,一道深埋心底的念想,便如同沉睡已久的种子,遇着暖意,悄然破土而出。走在村间小道,随处可见村民脸上松弛的笑意,那是摆脱长久孤寂之后,发自心底的期盼。
晨光依旧准时漫过竹海,薄雾缓缓自山谷间升腾消散。微凉的晨风穿过成片苦竹,簌簌之声连绵不绝,将山野间清冽湿润的气息送进每一户院落。胡凡一如往日,天色初亮便起身走出茅屋。身上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没有半分强者的姿态,仅仅是一个生于这片群山之间,归于这片山野的少年。
祖父早已生好了灶火,枯竹在土灶之内噼啪燃烧,橘红色火苗跃动不定。铁锅之中煮着南瓜粥,金黄的南瓜块在沸水之中慢慢熬煮,淡淡的甜香顺着敞开的柴门飘出院落,在微凉的晨风中缓缓散开。灶边的木凳上摆着两个粗瓷碗,一旁竹篮里盛放着昨日从后山采摘回来的野菌。
祖父坐在灶边,添了一把干枯竹柴,火苗跃动映在老人温和的眉眼间。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的沟壑,可那双浑浊的眼眸里,近日却总是带着淡淡的光亮。
“台子建成,悬着的一桩心事算是落了地。”祖父缓缓开口,目光望向窗外远处晒谷场的方向,“余下几日村里便要着手置办小年所需物件,扎彩灯、备吃食、整理旧时乡谣,各家各户都要搭把手。二十多年没有这般热闹了,能亲眼再见小年集会,已是老夫此生一大幸事。”
胡凡坐在一旁的木凳上,安静听着,轻轻点头:“孙儿听村里安排,有需要出力之处,我便前去。”
祖父抬眸望向他,目光带着几分欣慰。自这少年回到村中,沉静温和,从不张扬,脏活累活从不推辞,明明身上有着一股异于寻常山村少年的气度,却甘愿沉下心来,融进这朴素平淡的山村日子。祖父偶尔也会暗自思忖,自家孙儿在外漂泊多年,究竟经历过何等风雨,可他从不主动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与心事,顺其自然,便是最好。
“不必事事都强撑着,力所能及便好。”祖父轻声叮嘱,伸手盛起一碗温热的南瓜粥推到胡凡面前,“山中劳作辛苦,莫要累坏了身子。”
温热的粥水入喉,清甜软糯。胡凡捧着粗瓷碗,感受掌心传来实实在在的暖意。这般简单朴素的早餐,若是放在往昔诸天征战之时,是他从未留意过的滋味。那时他或是闭关于九天圣境,吞服天地灵果,饮下仙泉琼浆;或是奔赴战场,日夜厮杀,饥寒疲惫皆以大道修为强行压制。口腹之欲、身体疲惫,早已被他视作修行路上无关紧要的杂念。
可如今他放下一身神通,以凡人之躯感受饥饱冷暖,方才知晓,世间幸福,往往藏在这些最寻常细碎的瞬间。
吃过早饭,胡凡辞别祖父,缓步走在村中小路。泥土路面被晨露浸润,踩上去带着一丝柔软湿润。路上往来村民皆是面带笑意,彼此相逢便停下脚步闲谈几句,话语总绕不开即将到来的小年。
几名妇人相约去往后山,腰间挎着竹篮,采摘用来编织彩灯骨架的细竹篾。每年扎灯都要选用当年新生的嫩竹,竹质柔韧不易折断,方能做出一盏盏结实好看的花灯。妇人之间低声商议着灯型,有莲花灯、竹节灯、走马灯,皆是旧时苦竹村小年集会最常见的样式。
年长的老者围坐在老槐树下,树根粗壮虬结,巨大的树冠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几位老人盘坐石墩之上,低声回忆着二十余年前小年集会传唱的乡谣,一字一句慢慢追忆,生怕遗漏半分。岁月太过漫长,许多歌谣随着故人远去,渐渐被时光掩埋。如今他们只想凭着残存的记忆,将这些属于苦竹村的歌谣重新拼凑完整。
村中后生则扛着斧头绳索,三三两两结伴,准备进山砍伐枝干匀称的竹木,搭建集会当日悬挂花灯的长杆。长杆需要笔直坚实,立在晒谷场四周,届时千百盏花灯悬于杆上,夜幕降临之时,灯火摇曳,便能重现昔年满场流光的盛景。
整座村落,不再是从前那副死气沉沉、各自封闭的模样。一座木台,像是一粒火种,点燃了深埋在所有人心底的乡情。往日擦肩而过也不愿多言的邻里,如今主动招手问好;紧闭许久的院门常常敞开,孩童自由穿梭于各家院落,欢声笑语飘荡在街巷之间。沉寂多年的古村,正在一点点苏醒。
胡凡径直走到老槐树之下,几位白发老者正盘坐石墩之上,一字一句推敲古老乡谣的词句。见胡凡走来,一位老人抬手招呼他坐下。这名老者名为陈伯,是村中年岁最长的老人,亲眼见证过数十场小年集会,熟知村里无数旧事。
“小凡,闲来无事便坐一会。我们几个老骨头,正在回忆旧时传唱的歌谣,怕小年那日,无人能完整唱完。”陈伯长叹一声,眼底藏着怅然,“当年唱谣的大多已经离开村落,或是埋骨远山,岁月一晃,物是人非。当年集会台上领唱的姑娘,如今早已长眠于远山坟茔;曾经伴着歌谣起舞的少年,走出大山之后便再也没有归来。”
另一名老者轻轻敲了敲手中旱烟杆,低声叹道:“崩塌的古道阻断了出山的路,多少人困在此地,多少人永远留在了山外。若不是如今木台建起,我们这些老骨头,怕是要带着这些歌谣一同入土了。”
胡凡静静落座,安静聆听老者缓缓诵念那些带着山野气息的古老歌谣。字句质朴,没有华美辞藻,唱的是春耕秋收,唱的是山间风雨,唱的是祖辈扎根苦竹群山的岁岁年年。歌谣之中,有春日播种的期盼,有秋日丰收的喜悦,有山洪来袭时全村同心相守的坚毅,也有送别游子远行之时无声的牵挂。
一字一句传入耳中,缓缓淌入识海。
诸天万界之中,他听过无数大道神曲,听过仙乐轰鸣,听过万灵颂唱天道,那些乐曲宏大磅礴,动彻星河。一曲落下便可引动风雷,震荡星辰,万千修士俯首聆听。可此刻老者口中缓缓念出的乡谣,平淡朴素,不带半分灵力,没有丝毫大道威压,却独有一股扎根大地、生生不息的力量。它承载着一方土地代代相传的记忆,承载着一群凡人最朴素的悲欢。
道心轻轻一颤,一层薄薄的桎梏悄然消融。原本已经无限趋近圆满的道心,又多出一分温润厚重的感悟。
原来大道不止藏于杀伐征战,不止藏于天地法理,亦藏于代代相传的歌谣,藏于一方村落代代不变的念想之中。刚能斩断万千敌寇,平定诸天祸乱;柔可承住百年乡愁,守住一地烟火。刚柔二字,从来都不止是力量的两极,更是心境的两面。
小白于识海深处轻轻翻涌,神魂微光悠悠晃动,安静感受着主人道心的变化。它追随胡凡走过无尽岁月,见过主人于尸山血海之中证得杀伐大道,见过他于九天之巅执掌无上权柄,却从未见过主人这般缓慢、温柔地接纳世间百态。
待到日头行至中天,炽烈的日光自头顶洒落,几位老者记完大半乡谣,便各自散去,约定明日同一时刻再来槐树下补全余下段落。胡凡起身,去往村西的晒谷场。
崭新的松木木台安安静静立在日光之下,昨夜没有落霜,台面干燥温暖,几道孩童奔跑留下的浅浅脚印还留在木板之上。阳光洒在松木表面,温润的木色愈发清晰,围栏打磨光滑的边角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村长正带着两名后生,丈量木台四周空地,规划摆放花灯、长桌的位置。长桌届时用来摆放各家带来的吃食、贡品,集会当夜全村人便可围坐在此,共贺小年。
见到胡凡,村长招手唤他上前,手中卷尺尚未收起:“小凡来得正好,有一事与你商量。小年当日集会,需有人守在台边照看,以防孩童攀爬磕碰,也要看管台上器物。村中青壮年大多要负责舞草龙、置办宴席,妇人要准备吃食、打理花灯,人手难免紧缺,不知你可否愿意前来搭把手?”
“自然可以。”胡凡坦然应下。于他而言,守一方木台,护一场人间盛会,便是一场修行。
村长脸上笑意更浓,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在,我便安心几分。你心性沉稳,做事妥帖,有你照看木台,我不必时时挂怀。”
闲谈片刻,胡凡不愿就此闲坐。晒谷场上的活计大多已经安排妥当,木料器具尽数归置整齐。他听闻村中后生正要进山采伐搭建灯杆的竹木,便主动上前,提出随同众人一同进山。几名后生见到胡凡愿意同行,皆是大喜,笑着招呼他跟上队伍。
一行人背着绳索、斧头,沿着蜿蜒的山道向着深山走去。他依旧收敛一身修为,封印体内所有力量,以凡人之力行走山路。若是催动灵力,千里山峦转瞬即至,可那样便少了行走的意义。
山林幽深,竹叶簌簌作响,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竹枝,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地上遍布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松软无声。同行后生一路说说笑笑,谈论着小年那日想要品尝的米糕、熏肉,谈论着扎好之后五彩斑斓的花灯,言语之间满是憧憬。有人说盼望舞草龙之时可以手持一节龙身;有人说自家母亲已经备好红纸,要扎一盏最大最好看的莲花灯。少年人纯粹热烈的欢喜,在幽深山林之间四处飘荡。
胡凡走在队伍末尾,听着身旁少年畅快的谈笑,心中一片安然。
他曾独自行走于死寂的虚空,亿万里星河之中唯有孤身一人。见过亿万族群覆灭,见过一座座世界归于尘埃。无边黑暗里,陪伴他的只有无尽征战与冰冷法则。那时他所求唯有变强,唯有破开前路所有阻碍,斩尽一切危难。那时的道,是独行之道,是踏碎万难之道。他以为只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便可化解世间一切苦难。
可如今行走在山间,身旁是笑语盈盈的乡邻,肩头是沉重却平凡的竹木,脚下是世代村民踏出来的山路。他方才恍然明白,圆满的大道从不是永远独行于九天孤峰。所谓守护,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走进烟火之中,与众生同行,共赴一场平凡的欢喜。强者以力救世,仁者以心守世,二者缺一,大道便有缺憾。
行至深山竹林深处,众人停下脚步,挑选数根笔直粗壮、长势良好的毛竹。斧头起落,咚咚伐竹之声回荡山谷。待到竹木尽数伐倒,众人捆好绳索,扛在肩头踏上归途。胡凡扛起一根最为粗壮的毛竹,沉重的重量压在肩头,酸胀之感顺着臂膀蔓延全身。汗水顺着额角缓缓滑落,浸湿额前碎发。
这是许久以来,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疲惫的滋味。
正午时分,众人扛着采伐完毕的竹木回到村落。各家灶台炊烟四起,饭菜香气漫遍整条山谷。胡凡辞别众人,回到自家茅屋。祖父已经做好午饭,一盘熏腊肉,一碟山间野菜,一碗晒干之后焖煮的干菜,两碗粗粮米饭,简简单单,却是十足的人间滋味。
祖孙二人安静坐在院中石桌旁用餐,没有太多言语。山风缓缓吹过院落,带来远处村落嘈杂却温暖的声响。
午后,日头稍稍偏斜,暑气稍稍褪去。胡凡并未休憩。他寻来一把小刀,坐在院中石台之上,削起了细竹篾。昨日村民从后山采回大批嫩竹,分发到各家,每户都要扎上几盏花灯,待到小年当夜悬挂于晒谷场四周。他未曾学过扎灯手艺,便隔墙慢慢观摩隔壁妇人的手法,看她们如何将粗竹削成薄而柔韧的竹条,如何弯折、固定,搭起花灯的骨架。
一刀一刀,缓慢而专注,锋利的刀刃顺着竹纹划开。削出来的竹篾厚薄均匀,柔韧顺滑。偶尔分神一瞬,指尖被锋利竹篾划破一道细小伤口,一点淡红血珠缓缓渗出,轻微的刺痛自指尖传来。
若是从前,只需心念一动,伤口便可瞬间愈合,伤痛之感顷刻消散。神通之力足以抚平凡躯一切伤痛。可这一次,他任由那道细小伤口留在指尖,任由鲜血慢慢凝固结痂,感受着轻微真切的痛感。
伤痛、疲惫、饥饿、温暖、欢喜、期盼,这些凡人才会拥有的种种感受,从前都被强大的修为隔绝在外。那时的他一心求道,以为七情六欲皆是牵绊,于是以无上神通隔绝心绪,斩断杂念,只为一往无前奔赴大道巅峰。如今回头再看,才恍然醒悟,道亦藏于七情百味之间。一味剥离所有情绪,所得的大道是冰冷残缺的法理,而非完整圆满的本心。
小白自识海中缓缓苏醒,神魂轻轻飘荡,轻声叹道:“主人,您如今甘愿接纳凡俗所有感受,一步步褪去九天强者的漠然。这般凡尘修行,远比闭关万年更加难得。无数至尊大能闭关亿载,只求突破桎梏,却始终不愿俯身踏入人间,便是少了这一份入世之心。”
胡凡心神微动,轻声回应:“闭关可得法理,入世方得本心。我已走过杀伐之路,如今便走完烟火一程。法理可以自修自悟,可人心百态,唯有亲身踏入其中,方能体悟。”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缓缓向西偏移。院中石台上已经堆起一堆削好的竹篾,长短齐备,厚薄均匀。胡凡放下小刀,拿起几根竹篾试着弯折,一点点搭建起一盏花灯简陋的骨架。手法尚且生疏,框架歪歪扭扭,远不如妇人扎制的那般精巧好看,可他并不心急,一次又一次拆开、重组,耐心调整每一处弯折的弧度。
隔壁妇人见到院中练习扎灯的胡凡,不由得笑出声,隔着院墙高声喊道:“小凡若是哪里不懂,便过来,婶子教你!扎灯看着难,熟了便顺手了。”
“多谢婶子,我再试一会。”胡凡抬头,微微颔首道谢。
妇人也不多打扰,低头继续手中活计。家家户户门前,都能看见低头扎灯的身影。红纸、麻布、细竹交织,一盏盏花灯初具模样。孩童围在大人身侧,睁着好奇的双眼,盯着渐渐成型的花灯,时不时伸手想要触碰,又被大人笑着轻轻拍开小手。
日头缓缓西斜,落日霞光再度铺满群山,金红色余晖洒遍整座苦竹村。漫天晚霞将竹海染成温暖的橘红,连绵群山静静伏卧在大地之上。劳作一日的村民慢慢停下手中活计,归家生火做饭。
山风穿过竹海,送来阵阵饭菜香气,还有村民闲谈的话语。有人说着明日要去山中采摘干果,有人商量着要研磨新米,蒸制小年当日的米糕。整座山村,被一层温柔的期盼包裹。
胡凡放下手中小刀,站起身望向远方连绵群山。那阻隔了村落数十年的崩塌古道依旧静静横亘在远山深处,巨大的山石层层堆叠,阻断出山的通路。那条破碎古道之中,藏着数十年的离散离别,藏着一代人的遗憾过往,藏着无数游子归乡无望的叹息。
他心中隐隐感知,古道深处并不只有崩塌的山石,还有一股隐晦、沉寂的力量,静静蛰伏。只是如今他无心前去探寻。封印悬于神魂之上,那场属于他的春雷依旧蛰伏未知,谁也不知惊雷何日轰然作响。
但他已然不再急于奔赴前路。
小年之日一天天临近,整座山村的暖意一日胜过一日。他便安于当下,扎一盏灯,劈一捆柴,走一段山路,守一方烟火。不必执着于追寻前路的答案,不必强行推动命运向前。大道圆满从不是一味追赶,有时慢下来,驻足感受眼前的风景,反而是破局的契机。
不必追问春雷何日将至,不必焦虑前路几多凶险。
只待心完全圆满,缘法自来,惊雷自至。
暮色缓缓笼罩村落,夕阳彻底沉入山脊之后,天色由橙红转为深蓝。点点灯火陆续亮起,一盏盏油灯、烛火自各家窗内透出微弱光亮。虫鸣自草丛间响起,此起彼伏,与簌簌竹声交织成山野独有的夜曲。
祖父已经唤他回到屋内,灶上温着一碗清甜的山茶水。祖孙二人坐在屋檐之下,安静看着夜幕笼罩群山。晚风拂动他朴素的衣衫,道心之内,刚与柔两股道韵缓缓交融流转,如同两条奔涌长河,慢慢汇作一体,愈发浑然一体,距离彻底圆满,又近了一步。
识海之中,小白安静蛰伏,不再言语,默默感受着主人道心缓慢而坚定的蜕变。
今夜无风无云,一轮明月缓缓升上山巅,清冷月光倾泻而下,铺满整片苦竹群山。还有三日,便是小年。村落之中,灯火摇曳,人心安然,所有人都静静等候那场阔别二十余年的盛会缓缓到来。而胡凡亦在这场温柔漫长的等候之中,打磨本心,沉淀感悟,静待属于自己的那场破晓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