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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玄幻魔法 > 开荒止步 > 第109章 暮烟归舍,夜话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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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暮烟归舍,夜话前尘

落日最后的一缕霞光顺着山脊缓缓沉落,金红的色泽一点点褪成淡紫,再化作一片灰蓝薄暮,笼住整片苦竹群山。晒谷场上的喧闹却还没有散去,白日里铺开的暖意随着暮色慢慢消散,山间吹来的晚风带上了刺骨的凉,卷起地上细碎的木屑,在半空打了个旋,又轻轻落在初具雏形的木台之上。

底层主梁与横向辅梁已经全数架设完毕,一根根木楔捶打到位,梁架咬合紧实稳固,只是上层的面板与四周矮围栏还来不及铺就。村长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抬手拍了拍身旁一根松木梁,高声对众人说道。

“天色不早,今日便先到这里吧。余下铺板、钉围栏的活计,明日一早大伙再过来接着做。木料暂且堆在台子一旁,晚些时候我叫两个人搬几张旧草席盖上,免得夜里落了霜水浸潮木面。”

一众后生闻言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直起腰身,抬手捶打着发酸的腰背,额角残留的汗水被晚风一吹,激起一阵微凉的战栗。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每个人身上都沾着木屑尘土,脸上却都带着畅快的笑意。

“也好,忙活这半日,身子也确实乏了。”一名后生甩了甩发酸的胳膊,目光落在脚下那一副骨架已然成型的木台,眼底带着期待,“明日一早再来,用不了大半日便能全部完工。等台子搭好,就等着小年那日热闹开场了。”

孩童们见众人准备收工,脸上露出几分不舍,依旧围在晒谷场边上不肯立刻离去,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还在叽叽喳喳商量着到时候要唱哪一段乡谣。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孩童,甚至已经开始比画着登台时站立的姿态,惹得边上的大人一阵阵发笑。

妇人们收拾起散落在石阶上的针线、竹篮,互相招呼着结伴往村里走去,闲谈之间,说的也全都是小年集会要准备的吃食、饰物,一桩桩细碎琐事,将那一股日渐浓厚的年气,悄悄在村落之中散播开来。

众人陆续散去,晒谷场上的人影渐渐稀疏。胡凡站在木台旁,低头看向脚下纵横排布的松木主梁,指尖轻轻抚过粗糙凹凸的木纹。梁木之上还残留着方才捶打木楔留下的浅浅凹痕,一道道深浅不一,皆是众人一锤一锤亲手留下的印记。

方才那一番劳作闲谈之间悟透的刚柔之道,依旧静静在神魂之内缓缓流转,道心圆融,那一股温润绵长的道韵,如同山间缓缓流淌的溪水,不曾激荡,却一刻不停沉淀在神魂深处。识海之中,小白安安静静悬浮着魂光,没有出声惊扰,只是默默陪着他一同望着眼前的木台。

“小凡,还不走么?”村长收拾好一旁的铁锤工具,用麻绳捆成一捆扛在肩头,走到胡凡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一副木台骨架,脸上带着温和笑意,“这台子架子搭起来,往后村里再有什么集会,便有了一处落脚的地方。苦竹村沉寂这些年,也该慢慢活泛起来了。”

胡凡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村长,轻轻颔首:“这木台根基扎得稳,明日铺好面板,定然牢靠。”

“哈哈,有你们这群年轻后生肯出力,什么事都好办。”村长笑了笑,话音稍稍放缓,望向远处隐在暮色里的连绵竹海,“说起来,我年少之时,村里的集会远比如今热闹。那时候晒谷场的老台子还立着,逢了年节,不光村里人齐聚于此,偶尔山外也会有走江湖的艺人,翻山越岭进到苦竹村,耍把戏,唱小曲,一连热闹上好几日。”

他顿了顿,一声轻叹自喉间漫出:“后来接连几场暴雪封山,山路崩塌,和山外连通的那条古道被落石彻底堵死。路断了,外来的人再也进不来,村里不少人为了寻一条活路,只能铤而走险,绕远路翻别的山岭离开。有的人顺利走出去,寻到了安生日子,还有不少人,永远留在了深山野岭之间。那座旧木台,经年累月无人打理,风吹雨淋,梁木朽烂,最后一场山洪冲过晒谷场,整座台子便彻底散了架。自那之后,村里的年集会,一停便是二十余年。”

过往岁月里那些艰难苦涩的旧事,从村长口中缓缓道出,没有激烈的悲戚,只剩下历经沧桑之后淡淡的怅然。那些过往的苦难,如同山间深埋的顽石,沉在苦竹村一代又一代人的心底。

胡凡安静听着,心中又生出一层新的感悟。

太平从不是凭空而来的光景。眼前这一点一点重新聚拢起来的烟火热闹,不是自然而然降临,而是一辈辈苦竹村人,熬过无数风雪孤寒,咬着牙一日一日熬出来的。他昔日于诸天征战,挥剑便可扫平一场浩劫,斩断眼前直接的祸乱。可像是这般岁月漫长的煎熬,一点点从荒芜之中重新孕育生机,却是力量再强,也无法一蹴而就的事情。

外力可以劈开拦路的巨石,却不能代替泥土重新生出草木。

“路断尚可再开,人心不散,烟火终能重聚。”胡凡缓缓开口。

村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头:“说得好。人心若是散了,哪怕通路万千,村子也终究会慢慢荒掉;人心若是紧紧凑在一处,哪怕群山阻隔,风雪年年,日子也总能慢慢回暖。好了,天色已经暗透,早些回家去吧,你祖父定然在家中等你。明日清晨记得过来接着搭台子。”

“嗯。”胡凡微微点头。

村长扛着工具,转身朝着村中走去,背影渐渐消融在沉沉暮色之内。

晒谷场之上,此刻只剩下胡凡一人。晚风穿过空荡荡的晒谷场,掠过木梁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时光低声絮语。他站在原地静立片刻,抬眼望向苦竹村的方向。

暮色之中,家家户户的屋顶之上,一缕缕昏黄炊烟缓缓升起,淡淡的烟火气息隔着遥遥的土路飘过来,家家户户窗内亮起油灯,一点一点细碎暖光,散落在整片村落之间,像是撒落在群山褶皱里的星辰。

他转过身,迈步踏上归途。

乡间土路在暮色之中变得朦胧,路面之上残雪半融,踩上去湿软黏腻,脚下时不时传来泥土打滑的滞涩感。道路两旁的灌木丛隐在阴影之中,枝桠上残留的积雪被晚风拂落,簌簌轻响,在寂静的山野之间格外清晰。胡凡不急不缓,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行走,依旧不曾动用半分修为照亮前路,只是借着天边残存的一点微光,辨认脚下道路。

每一步踏下,感受泥土细微的起伏打滑,这份脚踏实地的真切,也是炼心途中的一课。

识海内,小白的灵音轻轻响起:“主人,方才村长所言旧事,山中古道崩塌,村民流离。若是放在从前,以您的力量,弹指之间便能移开落石,重开山道,让山外之人随意往来。可如今想来,就算古道瞬间修复,当年离散之人,也不可能尽数归来,那些岁月之中留下的伤痕,也不会立刻消散。”

“正是如此。”胡凡心神平静回应,“力量可以改变外物,却抹不去岁月留下的痕迹。伤痛的愈合,烟火的重生,都需要时光慢慢滋养。我从前只知斩除祸乱,却忽略了时光滋养这一道。今日村长一席话,又补上了我心中一处细碎缺口。”

小白轻声道:“您的道心一日比一日圆满,距离春雷之日,越来越近了。待到封印松动之时,您打算……”

话还没有说完,小白便顿住,没有继续往下说。前路该往何方,时至今日,依旧没有定数。

胡凡没有立刻作答,目光望向远处山巅隐在夜色之下的皑皑白雪,只是淡淡说道:“先走完眼前的路。”

一路缓缓行回茅屋,遥遥便看见自家茅屋窗内透出来的一团暖黄的油灯光晕,柔和的光晕穿过窗纸,洒到院外的土路上。柴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屋中飘出蜜薯烘烤之后甜糯的香气,混着米粥淡淡的米香,悠悠扬扬飘到路上。

胡凡抬手轻轻推开柴门,院门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响。

院坝之中,祖父正坐在石凳之上,手中捏着一根细长木柴,时不时伸手拨弄一旁土灶里的炭火。土灶之上摆着一只粗陶瓦罐,瓦罐之内,蜜薯埋在温热炭火之间,甜香便是从这里源源不断漫溢开来。一旁的小陶锅搁在石头支起的简易灶台上,锅里的米粥微微咕嘟,淡淡的热气顺着锅口悠悠升腾。

听见院门响动,祖父抬起头,转过脸望过来,昏黄灯火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眉眼温和。

“回来了。”祖父放下手里的木柴,站起身,“今日忙到这般晚,搭台子想必费了不少气力。”

“嗯,主梁已经架好了,余下活计留到明日再做。”胡凡走到院中,将身上沾着的木屑轻轻拍落。

祖父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一旁的石凳上,伸手掀开瓦罐的盖子。一股滚烫甜香扑面而来,几个烤得外皮焦褐流糖的蜜薯静静躺在炭火余烬之间。祖父用两根木柴夹起一个个头饱满的蜜薯,放到干净的木盘之上,递到胡凡面前。

“先拿一块蜜薯垫垫肚子,米粥还要再焖一小会儿。”

胡凡接过温热的蜜薯,指尖触碰到那一股温热,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至全身。夜风吹过来带着寒意,可茅屋小院之内,灯火暖,薯香甜,人间烟火的安稳,实实在在萦绕周身。

祖孙二人并肩坐在石凳之上,夜色沉沉笼罩山野,远处村中零星传来几声犬吠,余下便是山野独有的寂静。祖父望着天边已经一点点显露出来的疏朗星子,慢悠悠开口闲话。

“方才隔壁李伯过来串门,跟我说,今日晒谷场搭木台一事,全村人心里都欢喜。只是李伯也提起了一件旧事,几十年前那条通往山外的古道崩塌,当年有不少村子里的年轻人顺着别的山路出去,从此杳无音讯。偶尔夜里,村里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会对着山外的方向发呆。”

胡凡剥去蜜薯焦褐的外皮,内里金黄软糯的薯肉露出来,甜香四溢。他静静听着祖父的话语,抬眼望向群山之外那一片沉沉夜色。

“有些人,走散了,便再也回不来了。”祖父轻轻叹了一口气,“岁月便是这般,有聚,自有散。咱们能做的,也只是守好眼下身边的日子。如今村里重新办起小年集会,也算给活着留下来的人,添一点念想。”

“念想在,烟火便不会断。”胡凡轻声说道。

祖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脸上又浮起温和笑意:“你这孩子,说出的话总是带着一股子旁人说不出的道理。罢了,米粥该焖好了,进屋吃饭。明日一早还要接着去晒谷场忙活,夜里早些歇息,莫要熬到太晚。”

说罢,祖父起身,端起陶锅往茅屋之内走去。

胡凡坐在石凳上,手中捧着温热的蜜薯,抬眼仰望漫天稀疏星辰。

识海之内,小白安静无声。

道心之上,方才生出的那一缕感悟静静沉淀。

他见过诸天万界之中无数场轰轰烈烈的大战,见过亿万生灵撕心裂肺的离别,见过疆域崩碎,星河倾颓。那些离别,来得轰轰烈烈,惊天动地。可今日在苦竹村听见的旧事,那些散落在深山岁月之中无声无息的离别,没有震天动地的异象,只是静静湮没在一年又一年风雪里,却同样沉甸甸压在人心之上。

他手中握着无上力量,可以逆转星河战局,救万千生灵于顷刻危难,却无法逆转已经流走的悠悠岁月,唤回早已远去之人。

护生,是刚;惜往,是柔。

又一层细微感悟,悄然融入圆满的道心之中。

晚风拂过院墙边上的竹篱笆,竹枝轻轻摇晃,沙沙声响在寂静夜里悠悠回荡。胡凡咬下一口软糯蜜薯,甜意在舌尖散开。

长夜漫漫,而属于他的凡尘之路,依旧还在向前延伸。春雷尚远,烟火朝夕,一日一日,慢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