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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玄幻魔法 > 开荒止步 > 第106章 村巷闲行,灶火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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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村巷闲行,灶火知年

一夜轻寒掠过苦竹群山,昨日暖融融的日头隐入薄云,天地间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积雪表层经白日消融之后,入夜又凝上一层薄冰,山野田垄覆着一层滑溜溜的冰壳,踩上去便发出细碎咯吱声响。

茅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胡凡轻轻推开。

晨雾浅浅飘荡在村落之间,冷冽的晨风迎面拂来,卷起衣襟边角。他身上只穿一身寻常粗布短袄,没有运转半分修为抵挡寒意,微凉的气流擦过脖颈,实实在在浸进皮肉之中。

祖父一早便拎着柴刀往后山去了,打算趁着冻土尚且坚硬,砍回一批干透的枯枝囤在柴房,留到小年前后烧用。临行前特意叮嘱胡凡,若是得空,可以往村中走上一走,听听邻里闲谈,也好知晓晒谷场小年集会的筹备近况。

胡凡反手将门闩轻轻扣好,缓步踏出院落。

脚下院坝里的残雪冻成薄冰,每一步落下,冰面裂开细微纹路。识海之内,小白的魂光悠悠飘起,灵识只轻轻散开一小片,不曾肆意扫遍全村。自道心愈发圆满之后,胡凡已经极少主动铺开神魂窥探周遭万事万物,更愿意以一双凡眼,亲身去看,亲耳去听。

“主人,苦竹村的村民大多已经起身,今日村巷里比往日要热闹不少,各家都在收拾杂物,清扫屋前院落,为扫尘祭灶做准备。”小白的声音轻轻在心底响起,“不少人家屋檐下都挂起了晒干的腊肉、腊鱼,年意一日浓过一日。”

胡凡在心底应了一声,脚步不疾不徐顺着乡间土路往村中主巷走去。

往日寂静的村道此刻多了许多人影。

身侧不远处,王婶正拿着竹扫帚清扫自家门前阶沿的残雪,扫帚划过地面,冰屑雪花四下扫开。瞧见迎面走来的胡凡,她停下手中活计,脸上立刻漾起和善笑意:“小凡出来走动啊?你祖父今早进山砍柴去了吧,方才我还瞧见他背着柴刀往山口走。”

“嗯,祖父上山囤些柴火。”胡凡微微颔首,神色温和,没有半分疏离。

“这眼看就要到小年了,各家都要多备些柴禾烧火,炖肉蒸干粮都离不得柴火。”王婶把扫帚往墙边一靠,絮絮念叨,“村长昨日挨家挨户打过招呼,小年那日晒谷场的集会,每家都带上一点自家吃食,凑在一处热闹热闹。我家里腌了一坛腊排骨,到时候就切上一块带过去。就是不知道这几日天气会不会再落一场大雪,若是大雪封了晒谷场,集会怕是又要耽搁。”

“云层虽厚,却无落雪之兆,应当是个晴日。”胡凡说道。

王婶笑了笑,又低头接着扫雪,嘴里还哼着一段老旧的乡野小调,调子平缓悠长,是苦竹村一辈辈传下来的歌谣,辞句皆是祈盼年岁安稳,五谷丰登。胡凡静静听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去。

往前走不远,路口晒着一堆干竹枝,两名老汉正蹲在路边闲谈,手里卷着粗糙的旱烟,烟气悠悠升腾,消散在微凉的晨雾之中。是村里的李伯与周老。

李伯一眼望见胡凡,扬声招呼:“小凡,过来坐坐聊两句?”

胡凡没有推辞,缓步走到二人身侧站定。

周老吸了一口旱烟,缓缓吐出白雾:“前几日那场大雪下得实在酣畅,雪水渗进土里,来年开春地里的庄稼定然长得旺。只是冬日里路滑,上山采笋砍柴都要多加小心,昨日村西头张家小子上山,脚下踩滑摔了一跤,好在只是擦破些皮肉,并无大碍。”

李伯跟着叹了口气:“山野行路,最忌心急。做人过日子,也和走山路一个道理,一步一步踩实了,才不容易摔跤。急于往前奔,脚下反倒不稳。”

这一番随口闲谈的话语传入耳中,胡凡心中微微一动。

诸天之中,无数修士求道,无一不是心急火燎,拼命追逐更高境界,抢夺天材地宝,恨不得一日千里,一步登临巅峰。人人都想着往前狂奔,却极少有人愿意慢下来,稳稳踩实脚下的道路,反倒常常在追逐大道的路途之中摔落深渊。李伯只是一个寻常山野老人,不懂修行大道,可随口一句生活感悟,偏偏暗合世间至理。

“李伯说得有理。”胡凡轻声道。

“哈哈,我们这都是活了大半辈子摔出来的道理,哪有什么大道理。”李伯朗声一笑,抬手敲了敲烟杆,“听说小年集会的时候,还打算让村里的孩童凑在一处耍耍,闹一闹年气。苦竹村许久没有这般热闹光景了。”

正闲谈之间,一阵清脆的笑闹声自巷子那头传过来。一群半大孩童手里攥着小小的雪球,追逐奔跑,从街巷一头冲了过来。他们脸蛋冻得通红,身上棉衣裹得厚厚的,嬉笑叫喊,喧闹鲜活。

跑在最前头的孩童一时没有留意前路,直直朝着胡凡身前撞过来。边上两位老汉刚要开口喝止,胡凡身形微微侧开,伸手轻轻扶了那孩子一把。孩童脚步稳住,愣了愣,随即露出腼腆笑容,对着胡凡说了一句“多谢凡哥”,便又转头追着同伴跑远,欢声笑语一路散开。

望着一群孩童远去的背影,胡凡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曾经征战诸天之时,他所见的孩童,要么是生在硝烟战火之间,小小年纪便要挣扎求生,要么便是仙门之中自小修行,日日沉浸于功法杀伐,鲜少有这般无忧无虑,只顾追逐嬉闹的模样。这般简单纯粹的欢喜,在诸天万界之中,反倒成了最难得的光景。

小白在识海之中感慨:“从前您踏遍星海,见过亿万生灵,却少有机会看见这般不加任何杂念的快活。”

“大道万千,喜乐亦是其中一斑。”胡凡心神回应,“杀伐可以镇乱,安宁方能养道。从前我执掌杀伐,见多生灵苦痛厮杀,便以为大道当以力证道,一路横推。走到如今方才知晓,安宁烟火之间,一样藏着道。”

辞别两位老汉,胡凡顺着村巷继续往前慢行。

一路行过,家家户户院落之中皆是忙碌景象。妇人刷洗坛罐,男人修整屋棚,孩童追闹嬉戏,一句句邻里寒暄,一声声家常闲话,接连不断飘入耳畔。一桩桩琐碎小事拼凑起来,便是独属于苦竹村,活生生的人间年岁。

走到村子中段,便是晒谷场。

开阔平整的晒谷场上,已经有几名壮年村民提前过来清理场地,拿着木耙扫去场上残冰积雪,把堆积在角落的枯枝杂物尽数搬到一旁。晒谷场边缘立着几截老旧木桩,待到小年那日,便要在木桩之间拉起绳索,挂上灯笼,摆开一张张木桌,全村人围坐在此,饮酒闲谈,共享吃食。

领头清扫场地的村长看见胡凡,停下手里的活计朝他招手:“小凡,过来瞧瞧。这几日我们大伙把晒谷场收拾出来,小年那日便能在此聚会。如今吃食各家都已经陆续准备,只是还差几张长木桌,下午我打算喊上几个后生,去村头旧仓房里搬几张旧桌过来。若是你午后无事,也可以过来搭把手。”

“午后我过来。”胡凡点头应下。

村长脸上露出喜色,又接着低头招呼其余村民继续清扫场地,吆喝声在晒谷场上回荡。

胡凡站在晒谷场边,抬眼望向远方后山。

层层叠叠的竹海依旧覆着白雪,云雾缠绕半山,静悄悄的伫立在天地之间。冻土之下,无数冬笋笋芽静静蛰伏,默默汲取雪水养分,等待春雷一响,破土而出。

他站在此地,一边听着身侧村民交谈吆喝,一边遥遥望着后山沉寂山林。一边是喧嚣鲜活的人间烟火,一边是静默藏机的山野冬藏,一动一静,两相映照,心中道韵缓缓流转。

刚柔之道,烟火之悟,再加上方才路上听来的闲谈感悟,道心之内,又悄然圆润一分。

封印依旧沉眠不动,体内那股足以横扫诸天的力量依旧被牢牢锁在识海深处,半分不曾泄露。可他的神魂,他的心念,早已在这日复一日的凡尘岁月之中,走到了另一片天地。

“主人,距离春雷响起的时日越来越近了。”小白轻声道,“您的道心一日胜过一日圆满,待到春雷轰鸣之时,便是凡尘炼心之路走到尽头之日。到那时,您打算如何?”

胡凡目光收回,望向眼前忙忙碌碌的晒谷场,望向村子里升起的一缕缕袅袅炊烟,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心底缓缓作答:

“春雷到来之前,日子该怎么过,便照旧怎么过。搬桌清扫,陪村中邻里筹备小年集会,随祖父上山劳作,守着茅屋三餐。道成不在于一朝一夕的顿悟,而在于把每一段凡尘时光稳稳走完。”

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往回走。晨雾渐渐散开,云层缝隙之中,有一缕微弱日光穿透洒落,落在村巷的残雪之上,映出细碎微光。

还未行至自家茅屋的方向,远远便看见祖父肩上扛着一捆沉甸甸的干柴,自山口的小路慢慢走来。老人脊背微微弯着,柴禾压在肩头,脚步走得沉稳,看见远处归来的胡凡,抬起手臂挥了挥,高声喊道:“小凡,回来啦?今日村巷里头热闹吧,方才我在山口都隐约听见村里孩童的笑声。”

胡凡脚步加快,迎上前去,一言不发伸手接过祖父肩头大半捆柴禾。沉甸甸的枯枝压在肩头,粗糙木刺隔着粗布衣裳微微硌着肩膀,实实在在的重量落在身上。

祖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这孩子,倒是眼疾手快。走,回家生火,晌午煮一锅红薯粥,再切一小块腊肉蒸上。再过几日便是小年,日子,一天比一天热闹咯。”

祖孙二人并肩向着茅屋方向走去,一前一后,柴禾在肩头轻轻晃动。村巷里的人声依旧悠悠扬扬飘在风里,后山竹海沉默伫立,冻土之下,那一场等待已久的春雷,正在时光深处,静静酝酿。

祖孙二人扛着柴禾回到茅屋,胡凡将整捆枯枝轻轻搁在柴房的木架之上,一根根码放整齐。木刺划过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他没有运转一丝修为抚平,任由那一点细微刺疼留在皮肉之间。这一点凡人劳作才有的酸涩触感,于他而言,也是炼心的一环。

祖父进到灶屋,取来几块红心红薯丢入水锅,又切下薄薄几片腊肉铺在红薯之上,柴火再度燃起,淡淡的甜香很快慢慢从灶屋飘散开。“方才上山的时候,我在山边崖下瞧见一小丛野荠菜,雪化之后冒了些新芽,嫩得很,晚些时候有空,可以去采上一把,拌点粗盐当下饭菜。”祖父一边添柴,一边随口说着。

胡凡站在柴房门口,望着远处村子方向,想起方才和村长定下的约定。“午后村里要去旧仓房搬长木桌,用来布置晒谷场的集会,我答应过去搭把手。”

祖父闻言点头,脸上露出笑意:“该去的。帮邻里搭把手,往来多了,人和人之间才热络。往日你总待在后山茅屋,很少往村里走动,如今多出去走走也好。晌午红薯粥熟了,吃完歇片刻再过去,不必心急。”

不多时,一锅红薯腊肉粥焖煮妥当。绵密的红薯煮得软烂,甜香混着腊肉淡淡的咸香,朴素却暖胃。二人坐在矮木桌前安静用饭,窗外风轻轻吹动院边的竹篱笆,细碎风声悠悠而过。简单一餐过后,胡凡收拾好碗筷,稍作歇息,便动身朝村头旧仓房走去。

此时日头已经挪到中天,云层薄了不少,一缕阳光穿透云隙洒落下来,地上残冰被晒得微微发软。旧仓房处在村子最靠东的角落,一间老旧土坯大屋,早年用来存放全村的粮种、农具,近些年新建了储物棚,这里便闲置下来,堆着不少旧桌椅、废弃箩筐。

他走到仓房门外的时候,村长连同村里四名年轻后生已经等候在此。几个后生正合力推开仓房那扇厚重的木门,木门轴年深日久,推开之时发出一阵悠长刺耳的吱呀声响,灰尘簌簌从房梁上抖落下来。

“小凡来了。”村长转头看见胡凡,抬手招呼道,“里面堆着五张老长木桌,桌身沉,桌腿也有些松动,搬的时候小心些,别磕碰伤了手脚。”

仓房之内光线昏暗,一股陈旧木料与尘土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几张长木桌靠墙堆叠,桌面布满划痕,边角磨得圆滑,是苦竹村一代代人用过的旧物。往日村中红白喜事、年节聚会,皆是靠着这几张桌子。

几名后生上前,正要抬起最外侧一张长桌。这桌子木料厚重,寻常一人根本无法搬动,两个后生合力抬着一头,腰杆都压得微微弯下。胡凡走上前去,单手托住桌子另一头,力道收得极稳,恰好顺着几人的力道一同起身。他刻意压下自身全部力量,只用凡人青壮年的气力,肩头承住木桌沉甸甸的重量,顺着众人步调,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仓房。

木桌被平稳放到路上,几人轮番往返,一张接着一张朝外搬运。中途歇气的时候,众人坐在仓房外的石阶上闲谈。

一个名叫小石头的年轻后生抹了一把额角汗水,叹道:“这般热闹的集会,好些年不曾有过了。前两年冬日暴雪封山,道路难行,家家户户闭门度日,小年也只是自家悄无声息地过。”

一旁村长坐在石阶上,望着整片村落,缓缓开口:“日子太平,人才有心气凑在一处热闹。苦竹村世代居于这片群山之中,山能养人,亦能困人。从前年岁不好,一遇寒冬风雪,人人自顾尚且艰难,哪里还有心思相聚宴饮。如今风调雨顺,山里物产也足,大家才能够安安心心聚一场。”

这番闲谈飘入胡凡耳中,他静静坐在一旁,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群山。

诸天万界之中,无数宗门疆域,年年战火不断。生灵时时刻刻都在为活下去拼杀,朝不保夕,连安稳度日都成奢望,更不用说这般闲逸的年节欢聚。他曾经征战无数疆场,平定一场场浩劫,所求的便是万灵安宁。可那时的他,只想着以无上武力扫平祸乱,以强权镇住纷争,却未曾真切体会过,安宁并不是靠威压强压出来的,而是一粥一饭、邻里守望之间,一点点生出来的。

小白在识海中轻声说道:“主人,从前您以杀伐止戈,如今在这山野小村,才看见安宁真正的模样。”

胡凡心神淡淡回应:“武力只能短暂止住祸乱,人心安稳,才是长久太平的根基。这也是我在凡尘之间,方才悟到的道理。”

片刻歇息过后,几人接着动手搬运余下木桌。等到五张长桌全都搬到晒谷场边上,日头已经微微偏西。晒谷场上,清扫积雪杂物之后,空地愈发开阔。几张长桌依次排开,粗旧的木桌静静立在暖阳之下,仿佛已经在静静等候几日之后那场热闹的小年聚会。

村里其余几名妇人也提着竹篮来到晒谷场,手里拿着几截粗麻绳、几盏老旧纸灯笼,开始商量灯笼悬挂的位置,叽叽喳喳,笑语连绵。

胡凡没有立刻动身回家,独自走到晒谷场靠北的边缘。这里立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老青石碑,石碑年代久远,碑上刻着的旧字大半已经被风雨磨平。他站在石碑之前,抬眼望向远方后山,漫天日光落在层层覆雪的竹海之上,雪面泛出柔和的微光。风穿过竹海,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如同天地低声絮语。

他闭上双眼,不用神魂探查,只用双耳静静聆听。村中妇人们的说笑之声,孩童远处的嬉闹声,风吹竹梢之声,冻土之下微弱难察的生机,万千声响一同涌入心底。道韵于神魂之内缓缓流转,先前听李伯闲谈生出的感悟,方才搬桌之时听闻村长那一番话语,两种心念彼此交融,原本已经趋于圆满的刚柔之道,又添了一层新的深意。

杀伐是刚,仁心是柔。刚可以护一方安宁,柔方能养一世太平。二者相合,才算完整。

“还差最后一段路。”胡凡低声自语。

识海深处,那层万古封印依旧沉寂,没有一丝一毫松动,可神魂之中流转的道韵,却愈发充盈绵长。

“主人,距离春雷之日越来越近。”小白的灵声带着一丝感慨,“您如今每一天,都在不停补齐道心上的细碎缺憾。”

胡凡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澄澈,望向整片烟火萦绕的苦竹村。

他转身,迈步朝着茅屋方向往回走。夕阳的斜光把他的影子长长铺在村间土路之上。远远的,已经能够看见茅屋飘起的一缕淡淡的炊烟,祖父想必已经在灶屋忙着准备晚饭。

前路缓缓铺开,小年将近,春雷暗孕,他的凡尘炼心之路,依旧一步一步,平稳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