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竹村的岁月无惊无澜,四季轮回碾过贫瘠山野,转眼便是三载春秋。
当年那一日阴云蔽天的降生,早已被村落里琐碎烟火彻底冲淡。无人再记得那日午后半点异样,唯有胡老实夫妻,将胡凡视作此生唯一的慰藉,拼尽全力护着这来之不易的孩儿。
三年光阴,胡凡从襁褓婴孩长成蹒跚稚童。
同村别家孩童三岁正是顽劣好动的年纪,整日满山疯跑,追逐鸟兽,吵闹不休,动辄哭闹撒泼,搅得村内鸡犬不宁。唯独胡凡截然不同,安静得过分,沉静得异于寻常孩童。
他极少哭闹,也不爱追逐嬉戏,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坐在茅屋门前的黄泥地上,或是蹲在溪边碎石滩旁,静静望着山川草木、流云溪水,一双清澈黑眸看似懵懂纯粹,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属于三岁稚童的沉静漠然。
神魂深处那道万古封印牢不可破,过往万古仙途、青云旧事、万古道体、青玉魂尊里小白狐的残魄……所有记忆尽数沉眠,半点无法主动回想。可刻在神魂本源深处的道心、阅遍诸天万象的通透感知,不会随封印彻底消散,化作一种与生俱来的沉静,融入这具凡胎稚子的一言一行。
他不懂何为修行,不知何为灵气,更不记得何为逆命求道,可本能驱使着他,下意识体察周遭天地细微气机。
山间稀薄驳杂的土气、草木微弱的生机、溪流缓缓流淌的温润气韵,旁人肉眼凡胎全然无感,胡凡却能清晰分辨,默默记在心底。只是此地灵气枯竭贫瘠,稀薄到几乎难以察觉,那一缕微弱天地气机入体,便被凡胎血肉自然消磨,留不下半分痕迹。
胡老实依旧日日上山垦荒砍柴,日出而作,日暮方归。
家中几分薄田出产微薄,遇上荒年更是颗粒难收,一家三口常年靠着野菜、粗粮糊口,一年到头难得尝上一口米面细粮,肉食更是奢望。
胡凡的母亲身子孱弱,常年缠绵病榻,每日只能靠着一点草药汤水勉强撑着身子,无力操持重活,只能坐在炕边缝补破旧麻衣,看着门外安静独坐的孩儿,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
她常常抚着胡凡柔软的发顶,声音虚弱轻柔:“都怪爹娘没用,让你生来跟着我们受苦,连一口饱饭都难吃上。”
每闻此言,胡凡只是懵懂抬眸,伸出小小的手掌,轻轻贴在母亲粗糙泛黄的手背上,不吵不闹,安安静静依偎在她身侧。
他没有完整的记忆,却本能知晓眼前二人是自己此生凡尘至亲,心底生出淡淡的暖意与牵绊。这是万古岁月独独缺失的凡俗温情,是当年高居青云、独行仙途时,从未触碰过的人间暖意。
可这份暖意之外,周遭俗世的寒凉与刻薄,也早早闯入他的童年。
苦竹村村民多是穷苦农户,常年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心性难免狭隘刻薄。胡老实性情懦弱,不善与人争执,家中又无积蓄、无劳力撑腰,一家三口常年被邻里轻视、排挤,大大小小的欺辱从未间断。
村口几家农户,时常抢占胡家地界,开荒时铲掉胡老实种下的杂粮幼苗;上山砍柴,旁人专挑胡老实看好的粗壮林木先砍,只留枯朽细枝给他;偶有村里分发官府救济的粗粮,管事乡邻次次克扣,落到胡家手中的,永远是最少最糙的一份。
往日胡老实只会默默忍下,从不与人争辩,只是深夜坐在屋前,望着空空的米缸低声叹息。
从前尚在襁褓之中,胡凡看不懂人间冷暖,如今长到三岁,旁人的冷眼、讥讽、刻意刁难,尽数落入他眼底。
那日晌午,胡老实带着胡凡去村西溪边洗衣。同村几户妇人聚在青石旁,一边捶打衣衫,一边压低声音嘲讽。
“胡老实一辈子窝囊,生出来的娃也死气沉沉,半点孩童朝气都无。”
“家里穷得叮当响,米缸常年见底,这孩子跟着他爹娘,这辈子注定困死荒山。”
“看这娃安安静静的,莫不是天生痴傻?真是可怜,投生到这般寒门人家。”
话语一字不落,清晰飘入胡凡耳中。
胡老实身躯微微僵硬,下意识将胡凡往身后藏了藏,面上挤出局促僵硬的笑意,不敢反驳半句,只能加快手中搓洗衣物的动作,只想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换做寻常三岁孩童,听闻旁人这般诋毁父母、讥讽自身,或是哭闹害怕,或是怯生生躲在家长身后。可胡凡只是微微抬眼,漆黑眼眸平静扫过那几名尖酸妇人,无恐惧、无委屈、无怒意,唯有一片淡漠通透。
他不懂何为痴傻,不懂何为贫寒卑微,可心底深处,一股沉寂的不甘隐隐浮动,似是神魂本源深处,藏着一段不甘被人轻视、不甘终生卑微的过往执念,隔着厚重封印,传来一丝微弱震颤。
仅仅一瞬,那丝悸动便消散无踪,封印稳稳压制所有异动,仿佛方才那点波澜只是孩童心底一闪而过的错觉。
胡凡收回目光,低下头,小手轻轻攥紧父亲粗糙的衣角,安静等候父亲洗衣完毕,全程一言不发。
归途中,胡老实看着身边沉默的孩儿,心中酸涩难当,蹲下身,粗糙手掌轻轻擦拭胡凡脸颊,低声宽慰:“旁人闲话不必放在心上,爹会拼尽全力,让你安稳长大。”
胡凡望着父亲眼底藏不住的卑微与无奈,小小的心莫名发闷。
他隐约明白,父亲这一生,都活在旁人的言语与脸色之下,一味隐忍退让,换不来半分善待,只换来变本加厉的轻视。
心底深处,一缕模糊念头悄然滋生,无完整思绪,只有纯粹本能:若一味退让,便只能任人拿捏。
只是这念头转瞬即逝,凡胎稚童的意识尚浅,抓不住这道模糊感悟,转瞬便被山间吹来的清风冲淡。
日子依旧清贫平淡,寒屋之中,自有独属于一家三口的温柔。
每至黄昏,胡老实砍柴归家,总会寻几颗山间酸甜野果,小心翼翼揣在怀中,带回茅屋递给胡凡;母亲哪怕身体难受,也会拖着病体,将稀少的粗粮细细熬成软烂稀粥,先尽数盛给孩儿,自己只喝稀薄汤水。
深夜,茅屋漏风,寒凉山风顺着屋顶茅草缝隙钻入屋内。胡凡躺在干草铺就的土炕上,躺在父母中间,感受着身旁二人微弱却温热的体温,隔绝山间刺骨寒意。
他常常在夜半时分,独自睁着双眼,望着屋顶斑驳漏下的细碎月光。
识海深处那座太古神山一般的记忆封印静静矗立,万古沉寂,无半分松动。可每当他静心凝神,不去听屋外风声、不去感受肉身饥饿寒凉,便能隐约感知到封印之下,藏着无边浩瀚的东西,似有山川崩碎、大道轰鸣、无边血色战火、绵延无尽的仙山楼宇……
画面模糊破碎,抓不住分毫,每当他想要深究,脑海便会泛起一阵昏沉乏力,迫使他放弃思索,沉沉睡去。
他不知那片浩瀚图景是何物,只知晓每当夜半静心,心底便会生出一股莫名的躁动,仿佛有一段极为重要的约定,被死死封存在神魂深处,等待来日解封重逢。
偶尔,胡凡会独自走到村外山林边缘,避开村中其他人,蹲在草木丛中,静静观察山间虫蚁走兽。
他见弱小虫蚁争抢少许草籽,稍强些的小虫便肆意抢夺,弱小者只能退让躲避;见山间野兔遇上猛禽,只能拼命逃窜,毫无反抗之力。
世间万物,弱肉强食,退让者永处底层。
浅显的凡尘道理,落在旁人眼中不过寻常自然景象,可胡凡望着这一幕,心底那丝不甘再度隐隐翻涌。
只是天道封印牢牢锁住所有底蕴,没有修为,没有道力,没有万古记忆,他如今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寒门稚童,纵然心底万般思绪,也无力改变分毫现状。
他能做的,唯有顺应眼下凡尘岁月,默默体会世间疾苦,细细感受人间冷暖,将底层凡人的清贫、隐忍、寒凉与温情,尽数刻入神魂感知之中。
这是他自愿坠入轮回、自封道果的初衷。
褪去万古仙尊的一身荣光,斩断青云宗的修行羁绊,舍弃万古道体的无上力量,归零所有修为与记忆,以最贫贱的寒门稚童身份,亲身走完一段完整凡尘人生路。
昔日高居仙途,见惯修士争道、宗门倾轧,却从未真正扎根红尘底层,体悟凡人一生的疾苦与执念。
如今困于荒山寒门,日日与清贫、冷眼、疾苦相伴,便是打磨道心最好的熔炉。
唯有彻底看透凡尘众生百态,尝遍世间底层万般苦楚,待来日封印松动、记忆复苏、道体重启之时,他的道心方能圆满无缺,不再有半分浮躁短板,真正走出一条独属于自己、超脱万古条条框框的无上大道。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苦竹村的清贫岁月仍在缓缓流淌。
茅屋门前,小小的身影时常静坐终日,黑眸沉静望向连绵群山。
世人皆以为他只是一个生于寒门、身世卑微、安静木讷的普通稚童,无人知晓,这具稚嫩凡胎之下,沉睡着一尊横跨万古、身负龙心的逆命天骄。
封印未开,潜龙藏尘。
凡尘苦难,皆是铺垫。
待得岁月圆满,封印开裂之日,蛰伏万古的真龙,终将冲破凡俗桎梏,再度登临诸天大道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