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谓修仙超凡入圣,脱凡尘、弃烟火、揽星月、破凡笼,理应无俗世拮据、无生计困顿。
可真正沉在仙门最底层、在泥泞苦役里摸爬滚打的人,才看透这光鲜大道之下最冰冷的真相。
修仙,从来不比凡尘逍遥半分。
凡尘凡人,奔波一生,为柴米油盐、碎银几两,一贫则衣食无着、生计慌张。
仙门修士,苦修一世,为灵气底蕴、灵石数枚,一穷则经脉枯竭、道途断绝。
凡尘苦,苦在肉身饥寒。
仙门苦,苦在大道无望。
自矿洞阴煞落幕、小白残魄入尊之后,孤身蛰伏青云宗的数载光阴,早已让胡二世将这套残酷的仙门规则,看得透彻淋漓、入骨寒凉。
从前岁月清贫,尚且有一抹雪白温暖相伴。纵使日子枯燥、劳作繁重、前路茫茫,心底依旧存有一丝柔软、一丝期盼、一丝烟火暖意。
那时苦是身苦,心却安稳。
而今暖意归零,温柔寂灭,剩下的,是赤裸裸、血淋淋的修仙现实,日复一日摊开在他眼前,寸寸磨心、步步逼仄。
仙途万千风光,万般精进,归根结底,只认一物——灵石。
无灵石,无灵气。
无灵气,无修行。
看似普惠众生的仙门大道,实则处处设限、步步需资,从来不会对清贫之人半分温柔。
宗门粗浅功法、基础吐纳秘卷,并非无偿传授,需灵石兑换拓本;
外门长老解惑讲道、指点瓶颈,并非随心听闻,需灵石抵扣席位;
就连杂役弟子每月固有的基础灵气份例,想要多凝练一丝、多稳固半分,依旧要以灵石增补填充。
仙门看似高高在上、超脱世俗,实则比凡尘更势利、更现实、更拜金。
资源、机缘、进度、底蕴,所有一切,皆以灵石为基。
宗门之中,与他同期入宗的杂役弟子,大多资质平庸、根骨寻常、心性普通,本该修行缓慢、前路黯淡。
可世人修仙,从来不是单人独行的大道,而是抱团取暖的博弈。
众人三五成群、结党互助,互通灵材、均分灵石、共享机缘。
今日凑资共买淬体灵液,轮流润养淤塞经脉;明日合力购置聚灵符篆,夜间打坐事半功倍;后日结伴入山探灵、猎取妖兽、采摘灵草,变卖换资、积攒突破底蕴。
他们资质平平,却有人相伴、有托可依、有路可走。
烟火裹着修行,互助推着进度,哪怕天赋不及旁人,依旧岁岁精进、稳步攀升。
唯独胡二世,孑然一身,落落孤影。
无友可依,无伴互助,无人分担苦役,无人共享机缘,更无半分多余灵石傍身。
他静静看着这宗门百态,看尽贫富差距,看尽人情冷暖。
他见过同辈弟子经脉淤塞、修行停滞,区区数枚灵石的通络灵粉,便可破开瓶颈、顺势进阶;
他见过同门修士心神涣散、打坐难静,几枚灵石的清心灵香,便能稳固神魂、凝神悟道;
他更见过外门子弟家底丰厚,日日灵石养脉、灵液淬体,根基扎实浑厚,境界层层跃进,将底层苦修之人远远甩开。
天赋从来不是仙途最大的差距。
灵石,才是修行真正的底气,是大道最硬的铺路石。
凡人穷苦,至多一生平庸、布衣终老,熬的是肉身困顿。
修士穷苦,却是灵气匮乏、经脉干涸、道基停滞,熬的是大道断绝、终生蛰伏。
而最残酷的是,他身负的万古道体,本就走的是极致霸道之路。
无上道体,得天独厚,根基碾压同辈,底蕴冠绝同阶,一旦彻底解封,便可破桎梏、越境界、逆天骄、镇群雄。
可天道公平,给了他盖世资质,亦给了他盖世弊端。
万古道体吞纳如海、耗灵如渊,对灵气资源的渴求,是寻常修士的十倍、百倍。
普通杂役一日三枚下品灵石,便可圆满吐纳、稳步积淀、日日精进。
换到他身上,不过滴水入海、转瞬消散,连滋养经脉、抚平体虚尚且勉强,根本不足以冲击封印、松动桎梏、解封道体。
别人修行,是锦上添花,积少成多便可步步跃升。
他的修行,是深渊填海,资源再多,依旧远远不足。
这数载以来,他比宗门所有杂役都勤勉、都能吃苦、都肯隐忍。
别人偷懒耍滑、结伴嬉闹、闲谈度日之时,他永远埋头苦役。清扫山道、打理药田、采掘矿渣、分拣灵材,朝夕不怠、寒暑不休,只为多挣一两枚微薄灵石,多攒一丝修行资本。
可纵使如此,依旧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宗门每月下发的份例灵石本就寥寥无几,大半还要尽数省出,兑换最温和纯净的灵材,萃取生生灵气,日夜温养心口青玉魂尊,护住小白那缕不灭残魄。
护灵为重,执念为先。
留给自己修行的资源,寥寥无几,近乎于无。
夜深石屋,孤灯寂寂。
胡二世独坐榻上,掌心静静托着一枚冰凉的下品灵石,催动万古道法,缓缓纳灵入体。
丝丝缕缕的灵气溢出灵石,涌入宽阔浩瀚的经脉,堪堪抚平白日劳作留下的体虚疲惫,刚要触及体内层层尘封的天道封印,灵石灵力便彻底耗竭,化作一捧细碎飞灰,飘散掌心。
又是一次徒劳无功。
他缓缓闭眸,心底荒芜丛生,无尽无奈沉沉压落。
若是寻常修士,这般数年日夜不辍的苦修,早已连破数重小境、根基稳固。
可他受制于清贫、困于资源、缚于灵石。
道体得不到充足滋养,封印迟迟难以松动,修行进度缓慢得近乎绝望,日复一日停滞不前。
旁人突破瓶颈,凭资源堆砌,数日便可功成;
他死守执念苦修,无资铺路,数年难以寸进。
他看得太多,也看得太透。
天资愚钝者,有家底灵石堆砌,亦可磨出圆满根基、稳步超先;
心性寻常者,有同门抱团互助,亦可机缘不断、前路坦荡。
唯有他,孤身无援、清贫无依、无人帮扶、无路可走。
无人为他凑灵石,无人为他分灵材,无人为他寻机缘,无人为他渡难关。
终于彻悟——
凡人缺钱,困一世生计,顶多庸碌一生。
修士缺石,断一世仙途,终将埋没天骄。
空有盖世道体,无资滋养,便是空有逆天底蕴,无处施展、无人知晓、终生蛰伏。
石屋夜风穿窗,冷意浸骨,吹动满桌潦草的修行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年停滞的瓶颈、难以破开的封印、寸步难行的道途。
胡二世缓缓抬指,轻柔抚过胸口温润的青玉魂尊。
玉尊微凉,灵韵沉寂,里面沉睡着他世间唯一的温柔、唯一的执念、唯一的盼头。
眼底清冷依旧,不起波澜,可深处,早已沉淀出无人能懂的隐忍与决绝。
日子依旧枯燥往复,苦役依旧日日缠身,孤寂依旧岁岁随行。
无友并肩,无资铺路,无机缘垂青,无大道眷顾。
他的仙途,从不是世人想象的踏云揽月、潇洒长生。
是日复一日的苦力煎熬,
是一枚一枚积攒的微薄灵石,
是一次一次徒劳无功的吐纳,
是孤身一人,扛尽清贫、扛尽孤寂、扛尽无望,死守一场跨越生死的重逢之约。
仙途万丈繁华,万千荣光,尽数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只剩封印缠身、清贫缚道、孤寒入骨,和一缕沉睡的狐灵。
灵石难寻,道途难行,孤身难撑。
可只要玉尊之内那一缕雪白微光不灭,只要心底那场重生之约不负。
他便愿守枯灯、熬岁月、耐清贫、忍孤寂。
纵使天骄被困泥泞,纵使大道困于微末,纵使前路漫漫皆无光亮。
他亦会步步独行、日日死磕、岁岁坚守。
静待风起,静待解封,静待来日踏遍山海,倾尽所有,迎狐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