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散尽,残月隐入群山深处。
微凉的山风顺着崎岖山道吹拂而过,胡二世怀抱小白狐,步履从容,连夜向西而行。他刻意避开凶兽盘踞的凶险密林,专挑平缓山路稳步前行,一路沉默赶路,不疾不徐。
待天边细碎星光尽数隐没,东方山峦翻涌出淡淡鱼肚白,朦胧晨曦穿透晨雾,洒落千里群山。
一夜百里山路,终抵尽头。
抬眸远眺,前方青山叠嶂,山峦连绵起伏。半山腰处亭台屋舍依山而建,错落排布,一圈简陋古朴的青石阵纹缠绕整座山峦,隐约形成闭环。山腰萦绕着薄薄白雾,阵法牵引着天地灵气缓缓流转,潺潺不息。
此地灵气,较之昨夜他亲手封禁的那片空谷,的确浓郁数倍。
可细细感知,便能察觉其中弊端重重。
灵气浑浊驳杂,裹挟着山石浊气、草木残息,杂质遍布,毫无精纯可言。于真正修仙大道而言,这般灵机,粗劣不堪,难登大雅。
这里,便是方圆百里唯一的修仙道场——青云宗。
一座底蕴微薄、资源匮乏、籍籍无名的三流宗门。
山门之前,两块斑驳青碑矗立而立,“青云宗”三个篆字褪色陈旧,透着百年小门小派的沧桑与拮据。山门之下,两名灰布青衫的外门弟子负剑值守,站姿松散,神色慵懒,全无顶尖仙门弟子的森严气度,眉眼间尽是三流宗门的随意散漫。
山门前的空坪上,三三两两聚集着来自周边村镇的凡人子弟,皆是慕名而来,等候入门考核,期盼踏入仙门、踏上修行之路。
胡二世怀抱小白,缓步上前。
他心念微动,万古神魂悄然敛去小白周身一切灵火气息,将这先天异种灵狐的所有异象彻底封存。此刻蜷缩在他衣襟内的小白,在外人眼中,不过是一只温顺普通的雪白幼狐,毫无异常。
而他自身,万古道体依旧封印深沉,一身震彻万古的通天修为尽数沉寂肉身之中。如今的他,无半点灵力波动,气息平和质朴,与寻常山野凡人别无二致。
两名值守弟子扫过排队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孤身一人的胡二世身上。
年长的青衫弟子随口开口,语气平淡敷衍:“前来拜入青云宗?报上姓名年岁,可觉醒灵根?”
周遭等候的少年男女闻声,纷纷侧目看来。
三流宗门虽门槛不高,却也依旧以灵根为根本。有二三品寻常灵根,便可入外门修行;若是无灵根,便是彻底的凡躯,毫无修行价值,宗门向来一概不收。
胡二世垂眸立身,神色淡然无波,语调平稳从容:“胡二,无灵根。不求修行授法,只求入外门做一名杂役,得一处容身居所,宗门差遣,尽皆听从。”
一语落地,周遭顿时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
两名守门弟子更是微微一怔,随即眉宇间浮起明显的不耐。
“无灵根?”张姓弟子眉头紧锁,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拒绝,“无灵根无法引气入体,终生不得修行。本宗资源本就紧缺,灵石丹药、灵气份额尽数有限,绝不可能白白供养凡人。你无修行资质,速速下山去吧。”
青云宗底蕴浅薄,仅有一处小型下品灵石矿脉,聚灵大阵残缺不全,每年产出资源寥寥无几。内门弟子尚且资源拮据、修行艰难,又怎会浪费稀缺资源在一个毫无修行可能的凡人身上?
对此结果,胡二世早已了然于心。
大宗择徒严苛,非天骄不纳;小门资源窘迫,亦不肯平白耗费底蕴。
他抬眼平视二人,不卑不亢,从容开口:“我不需宗门半分月例灵石、半粒丹药补给,亦不占用弟子修行灵气份额。只求后山一处简陋柴房落脚,但凡洒扫庭院、打理药圃、劈柴守山、看守杂院,所有粗重杂活,我一人尽数包揽。”
“只求身处大阵笼罩之内,日夜沾染一缕流转灵气,便足矣。”
这番话语,瞬间让两名守门弟子神色松动。
青云宗本就人手匮乏,内门弟子潜心苦修,不屑俗务;外门弟子心性浮躁,贪图清闲,极少有人愿意日复一日操劳粗重杂役。宗门杂院、药圃、后山常年人手短缺,诸多杂务堆积难清。
如今竟有人自愿入宗做杂役,分文不取、不耗资源,只图栖身此地,对宗门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一旁年轻弟子当即低声劝道:“张师兄,此人不要资源、不求修行,只做杂役,于宗门无碍。左右后山柴房空置,不如收下他,也能替我们分担诸多杂务。”
张师兄沉吟片刻,微微颔首:“既如此,便入杂役处。”
他随手取出一块粗糙木牌,其上烙着一个质朴的“役”字,递向胡二世:“此后你便是宗门杂役弟子,暂住后山西侧空柴房。谨记规矩,不得擅闯内门、不得靠近灵石矿脉、不得惊扰宗门弟子修行。每日辰时至杂役处听候差遣,若有怠惰偷懒,即刻逐出山门。”
“弟子谨记。”
胡二世接过木牌,淡淡颔首,踏步正式迈入青云宗山门。
一股被阵法强行聚拢的灵气扑面而来,浑厚胜过空谷,却浑浊不堪、戾气杂气交织。
这般驳杂灵机,淤积经脉,滞塞道途。寻常修士长年吸纳,修行速度缓慢至极,经脉淤塞、瓶颈难破,终生难以超脱炼气桎梏。
这也是青云宗传承百年,始终无人能够筑基的根本缘由。
宗门之内,山道青石铺就,两侧空地上随处可见盘膝打坐的外门弟子。人人眉头紧蹙,艰难吐纳浊灵,修行步履维艰,进展微乎其微。
胡二世目光淡淡扫过整座宗门格局,眼底掠过一丝万古岁月沉淀的平静。
山腰正中为主殿与内门居所,布有宗门品级最高的残缺聚灵阵,是整座道场灵气最浓郁之地。
后山深处藏着宗门唯一的下品灵石矿脉,矿脉狭小、产量低微,便是青云宗百年以来全部资源根基。
东西两侧山坡零星散落几亩普通药圃,栽种着最底层的低阶凡药,不值一提。
纵观全局,这般微薄贫瘠的宗门底蕴,在他万古道眼之中,渺小如同尘埃草芥,不值一笑。
可于此刻蛰伏的他与尚在启蒙筑基的小白而言,已然足够。
空谷无阵,灵气随风散尽;此地有阵,灵机日夜流转不息。
灵气虽浊,他神魂中蕴藏的无上上古法门,却可轻松提纯去污、炼化精粹,剔除所有淤塞杂质,只留纯粹灵机供小白淬炼先天灵火、夯实道基。
顺着清幽僻静的山道一路行至后山。
西侧山脚之下,一间破旧木屋孤零零立在荒草之间,偏僻冷清,人迹罕至。此处远离主峰聚灵阵核心,仅有一丝丝散逸余灵缓缓流转,是整个宗门灵气最薄弱、最无人问津之地。
推门入内,屋舍简陋至极。
一张陈旧木板床,一张残破木桌,墙角堆积着干枯柴火与零散杂物,空空荡荡,再无他物。
胡二世反手合上木门,隔绝外界视线与声响。
他松开衣襟,雪白娇小的小白狐轻盈跃落地面,一双漆黑透亮的圆眸好奇打量着陌生的小屋,小巧鼻尖轻轻翕动,感知着周遭稀薄又浑浊的灵气,小小的身子微微迟疑,发出一声软糯的低呜。
这般灵气,远远不足以支撑它正常吐纳修行。
胡二世落座床沿,指尖轻柔抚过小白毛茸茸的额头,声音低缓沉稳,带着笃定筹谋。
“委屈你暂且在此栖身。”
“青云宗阵法低劣,灵机驳杂污浊,寻常修士在此苦修十年,不及正宗仙门一年进益。贸然吐纳,只会污你灵根、损你先天灵火血脉。”
“但此地有阵法聚灵,灵源不绝,更有后山灵石矿脉可为依托。”
“我如今道体封印、灵力尽敛,只能以凡人杂役蛰伏此处。白日潜心做事,低调隐忍,摸清这三流宗门的生存规则,打探矿脉、药圃、灵材讯息。”
“入夜之后,我便运转万古吐纳真解,提纯浊灵、炼化精粹,为你洗练血脉、稳固道基,不叫你荒废半分修行天资。”
语罢,他指尖微动,一缕无形神魂意念悄然铺开,在整间木屋内外布下一道极简隐匿符文。
符文无形无迹,隐于虚空,隔绝屋内一切灵气异动与灵狐气息,彻底遮掩小白先天异种的逆天资质,杜绝任何外人窥探察觉。
自此,他正式隐于底层杂役之中。
白日藏锋蛰伏,混迹凡尘俗务,避人耳目、稳住脚跟。
夜晚暗修大道,提纯灵机,护小白稳步筑基、蜕化灵火。
三流宗门格局狭隘,人心琐碎,资源争抢、排挤算计层出不穷。
寄人檐下,步步需谨。
胡二世抬眸望向窗外山腰处点点灯火,眼底无半分落魄卑微,唯有万古不变的冷静与傲骨。
今日潜龙藏渊,暂栖浅滩。
他日风云再起,必破樊笼,重开无上山门,独尊万宗!
蛰伏隐忍,仅仅只是开端。
属于他与小白的逆袭之路,自此,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