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岔路两侧,半人高的荒草疯长纠缠,乱枝横斜,密密匝匝遮蔽住深处土路,将岔道腹地笼入一片幽暗闭塞的阴影之中。
热风卷过林莽,掀起地底沉淀许久的湿冷泥腥。那一缕方才被胡二世捕捉到的淡淡血腥,正从荒草深处缓缓溢出,一点点变得阴冷厚重,死死黏在空气里。
原本在灵儿脚边嬉闹转圈的小白狐,动作骤然定格。
它灵敏的鼻尖急速翕动,双耳瞬间绷直竖立,一身雪白绒毛尽数炸起,脊背紧绷弓伏,四肢微微蓄力压低身形。喉咙深处滚出细碎低沉的戒备呜咽,一双剔透黑瞳死死锁死荒草深处,极致的野性警觉瞬间拉满。
灵儿被小白狐突如其来的凶态吓得心头一紧,方才初见集镇的满腔欣喜瞬间褪去大半。她下意识攥紧肩头粗布包袱,身形不自觉贴向胡二世身侧,清脆的嗓音压得发轻,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小狐狸怎么了?岔路里……藏了猛兽吗?”
胡二世垂眸,抬手轻轻抚上小白狐炸起的绒毛。
指尖温柔顺毛安抚,压住灵狐的躁动戒备,可他眼底的温润早已尽数敛去。表层神色依旧平和无波,深处却凝着一层彻骨沉寒。
他阅尽万古杀伐,辨凶识煞的本能早已刻入神魂骨髓。
若是山野猛兽猎杀,血气粗粝燥热、凶戾直白,带着生灵搏杀的野性。可眼前这股气息,阴冷凝滞、沉腐死寂,是利刃瞬杀、人为屠戮过后,久久不散的亡者怨煞,冰冷得毫无生机。
绝非野兽所为。
“你带着小白留在此地,半步勿动,不要靠近岔路。”
胡二世语声平稳,不带半分波澜。
不等灵儿追问,他已然抬步独行。此刻他修为尽敛、灵力全无,只剩一副凡胎肉身,无护体神通,无遁法傍身,每一步落地都沉稳踏实,不见半分轻躁。他随手折下一截粗壮枯枝握在掌心,权当防身,抬手缓缓拨开层层倒伏的野草,向着血气最浓郁的幽暗深处稳步探寻。
荒草分落,遮掩的惨烈景象,骤然展露无遗。
泥坑腹地,一名短打布衣的汉子静静横躺在地。
心口一道刀口狭长利落,切口平整规整,绝非山野盗匪的粗蛮刀法。暗红血渍浸透整片衣襟,渗入泥泞地底,干涸发黑、结块发硬。死者双目圆睁凸起,眼底凝着彻骨的惊恐与猝不及防的不甘,显然是被人偷袭瞬杀,连反应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他腰间钱袋被利刃整齐割开,袋口空空如也,银钱尽数被取走。身侧散落几捆风干草药、简陋药锄,装束行迹,分明是常年往返深山、采药营生的乡间货郎。
周遭地面泥泞交错,脚印杂乱重叠,深浅不一。既有寻常百姓的布履纹路,也有山野行走的粗麻草鞋印记,依稀能看出此处曾有过一场短暂缠斗。
可整片地面,唯独死者一地血泊,再无第二处负伤流血的痕迹。
缠斗无果、无伤制敌、一刀毙命、夺财即走。
干净、利落、刻意。
根本不是山野匪寇慌乱行凶的作风。
胡二世微微俯身,目光一寸寸扫过周遭泥地、草木、痕迹,视线锐利如尺,不放过分毫细节。指尖轻触地面干涸血痕,鼻间微嗅,除却浓郁的亡者血气,一缕极淡、极偏门的冷香,悄然钻入鼻尖。
香气阴寒刺骨,凝滞沉闷,带着旁门秘术独有的药腐冷意,清僻诡异,绝非市井香火、农家香料所有。
一瞬之间,所有线索在他心底串联落地。
他纵横三界万古,阅尽邪修秘毒、旁门异术、江湖诡道。这一缕独特冷香,是小众旁门势力用来遮蔽杀气、掩盖术法气息的独门熏香,寻常官府、江湖武人根本无从辨识。
这场看似寻常的拦路劫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伪装成匪患的刻意清场。
阮老汉所言山中不太平,从来不是偶然的山贼作乱。
这群暗处之人,早已扎根荒山外围、集镇边缘,借连环劫杀混淆视听,制造山匪肆虐的假象,实则蛰伏窥探、清扫周边异动,死死盯死这片荒山野地。
而他携灵儿出山、解除蛰伏的行踪,必然早已落入对方眼线之中。
荒山野地无人,杀人灭口、掩人耳目,恰到好处。
眼底寒色再沉三分,胡二世不再停留,直起身形稳步折返而出。
刚踏出荒草遮蔽的阴影,便见灵儿抱着小白狐踮脚翘首,小脸紧绷,满眼焦灼担忧。望见他安然现身,少女悬在心口的巨石,方才轰然落地。
“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了?”灵儿快步上前,眼底藏着怯意,却压不住满心惊疑。
胡二世刻意隐去惨烈细节,语气平淡收敛,只叙关键:“一名采药货郎遭人劫杀毙命。此地凶气未散,暗藏隐患,不宜久留,我们即刻入镇。”
灵儿脸色瞬间煞白,双臂下意识收紧,将温顺下来的小白狐紧紧抱在怀中。
她生于深山,长于纯粹山野,见惯兽类弱肉强食、自然生死,却从未见过同类无端屠戮、阴狠暗算。
这一刻,胡二世先前那句“红尘风波险恶,不如山野纯粹”,终于不再是空洞叮嘱,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青山之外的人间繁华之下,竟藏着这般阴冷歹毒的人心。
她小声呢喃,眼底对市井江湖的懵懂期许,淡去得一干二净:“山外……原来有这么多藏在暗处的坏人。”
“红尘万千,良善居多。”
胡二世缓步前行,身形不动声色偏移,将灵儿护在靠近集镇的内侧安全道路,眸光始终扫视两侧密林、土坡、阴影死角,戒备从未松懈。
“只是江湖深远、人心叵测,总有阴沟藏魍魉,暗处隐奸邪。”
他语声低沉,暗藏警醒:“方才行凶之人气息残留未远,并未彻底撤离。对方大概率就近蛰伏,伺机观望。入镇之后人流繁杂、众目睽睽,他们不敢贸然动手。”
二人快步前行,越靠近集镇,人间烟火越是浓郁。
田间劳作的农人、挑担赶集的挑夫、往来行商的车马络绎不绝,人声嘈杂、车轮辘辘、叫卖连绵,鲜活的市井气息层层覆盖,一点点冲淡方才岔路口的阴冷凶煞。
青溪镇的全貌,缓缓清晰展露。
一圈老旧夯土围墙环抱古镇,墙内青砖黛瓦鳞次栉比。镇口立着一座饱经风雨的石牌坊,石刻“青溪古镇”四字斑驳褪色,古韵沧桑。
牌坊之下摊贩连片,山珍瓜果、针线杂货、糖食零嘴琳琅满目。挎篮妇人、赶路客商、闲散文士、佩剑旅人往来交错,烟火蒸腾,热闹繁盛。
小白狐从灵儿怀中探出头颅,黑眸亮晶晶打量四周人潮,时不时探出小爪子轻扒摊贩悬挂的干果,娇憨灵动,惹得摊主频频含笑打趣。
灵儿紧绷的心弦被鲜活热闹的光景稍稍抚平,清亮杏眼左顾右盼,目光死死黏在糖画、吹糖人的小摊之上,脚步不自觉放缓。
深山清贫十余载,粗粮野菜为伴,这些只存在于村中老人闲谈中的市井吃食,是她从未触碰过的新鲜人间。
胡二世将她眼底藏不住的欢喜尽收眼底,淡淡开口:“先寻客栈落脚,置办齐路途物资,安顿妥当,再带你闲逛。”
灵儿立刻收敛贪恋目光,挺直脊背,故作傲娇淡然,嘴硬道:“谁稀罕这些零碎吃食,我只是随便看看罢了。”
可那频频瞟向小摊、亮得发光的眼眸,早已彻底出卖了心底的雀跃。
穿过镇口牌坊,主街青石路面平整宽阔,两侧客栈酒楼、药铺当铺、杂货商行排布整齐,翻飞酒旗迎风摇曳,浓郁市井烟火扑面而来。
胡二世择了一间位置居中、干净雅致、人流适中的悦来客栈,避开过于喧闹与过于偏僻的位置,稳妥求安,付银定下两间上房。
店小二殷勤引路,快步领着二人登楼入房。
可木门刚一推开,窗外骤然炸开一阵纷乱喧哗。衙役厉喝、百姓议论、人流涌动的嘈杂层层叠叠,顺着窗缝轰然涌入屋内。
灵儿心头一紧,立刻快步扑至窗边,扒着木窗向外探头张望。
街心之上,一队皂衣捕快簇拥着一副简陋担架匆匆穿行,担架白布之下,身形轮廓赫然便是方才岔路口遇害的采药货郎。沿街百姓层层围堵围观,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清晰入耳。
“又是城郊岔路死人!这半个月,整整第三起了!”
“官府查了半月,半点头绪没有,难不成真是山上悍匪作乱?”
“绝不是寻常盗匪!前两具尸首伤口诡异利落,一刀毙命,不抢大件财物,专杀独行路人,邪门得很!”
“说是匪患,倒像是有人刻意在清山、清路!”
细碎流言声声入耳,字字惊心。
灵儿心头骤沉,回头望向伫立窗边、神色沉静的胡二世,眼底满是不安:“连续半月连环命案……那我们留在镇上,岂不是也很危险?”
胡二世抬手拿起桌边凉茶,浅浅抿了一口。
茶水微凉,一如他此刻心境。
眸光透过木窗,落向楼下人流攒动的街巷,看似平静无波,心底早已洞若观火。
方才入镇穿街之时,人群擦肩繁杂,他曾在一名灰衣路人身上,瞬息捕捉到一缕一模一样的阴寒熏香气。
极淡、极快、刻意遮掩,却逃不过他万古沉淀的感知。
那群暗处的旁门之人,根本没有留守荒山。
他们跟着踪迹,一同入镇了。
半月连环杀人,不是随机行凶,是定点清场、清扫荒山外围所有陌生路人,抹去一切痕迹,只为紧盯苦竹村方向的异动。
而他今日出山,便是他们蛰伏许久、等待已久的最大变数。
“危险躲不开,也不必躲。”
胡二世轻轻放下茶盏,指尖抵着杯沿,眸光深邃沉沉,声线低而稳:
“他们清山半月,只为观望蛰伏。我今日入世出山,他们必然要试探真伪。”
桌沿旁,小白狐双耳飞速轮转,鼻尖不停轻嗅空气,头颅死死朝向客栈后门的幽暗巷道,喉咙里再度滚出细碎戒备的呜咽。
门缝之外,楼道阴影之间,一缕若有似无的阴冷气息,悄然贴附而来。
市井繁华依旧,人声喧嚣不减。
可这间客房四周,早已被无形寒意悄然围死。
暗处的钉子,已然贴身扎根。
今夜夜深人静,这场藏于烟火之下的试探与杀局,必会准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