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山晨昏轮转,荒村岁月缓慢无声。
自灵儿归村、隔阂渐消,转眼半月蛰伏而过。
清冷破败的青梧村小院,日日回荡少女笑语、孩童轻鸣,久违的人间烟火,驱散了经年荒芜死寂。
无人知晓,这座被世人遗忘的绝境山村,藏着一位被整个仙道通缉的逆道者。
半月药养静息,胡二世的伤势肉眼可见稳步好转。
在阮老汉精准对症的灵草汤药温养下,他断裂结痂的经脉缓缓接续稳固,枯竭衰败的脏腑生机回流,体表深重的死气彻底褪尽。
曾经连抬手都剧痛脱力的身躯,如今行动自如、筋骨沉稳。
唯独修为依旧沉寂如渊。
丹田黑龙气旋敛于最深脏腑,不启、不动、不泄半分幽暗龙气。
经历仙台龙气暴走反噬、本源透支重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逆道龙气,不可轻露,不可躁进。
一旦气息外泄,极易引动远方仙道探查,引来灭顶追杀。
故而他全程压制本源,对外始终维持一副凡人久病、体虚力弱的模样,藏锋守拙,蛰伏沉潜。
小白狐依旧日夜相伴,温顺依偎身侧。
它灵性远超普通山野妖兽,对阴煞、凶气、危机感知极其敏锐。这些时日,每当入夜山林煞气加重,小白狐便会双耳紧绷、身躯微伏,默默守在木屋门口,替他警惕四方异动。
胡二世未曾白白接纳祖孙三人的救命恩情。
伤势初稳、能够起身行走后,他便主动揽下院中所有粗活,默默抵债、默默回馈,心安理得,却不贪婪安逸。
破晓薄雾未散,天色微熹,小院已有利落的劈柴声响起落。
粗布旧衣衬得他身姿清挺笔直,哪怕是最普通的山居劳作,举手投足间也藏着历经生死沉浮、久临杀伐大局的沉稳气度。
每一斧起落稳准有度,木柴层层码放整齐,一丝不苟,无半分敷衍潦草。
阮老汉挎着采药竹篮推门而出,见此情景,连忙上前劝阻:“公子伤势初复,根基尚虚,何须如此操劳?粗活劳累,伤身耗气。”
胡二世放下柴斧,抬手拭去额角薄汗,语气温和,却心性清明坚定:
“老爷子赠药救命、容我安身,庇护我于绝境死地。我无以为报,些许劳作,理所应当。”
半生仙域浮沉,他见惯高高在上的仙尊圣贤,表面道义凛然,背地里算计杀伐、背刺构陷、以私定正邪、以权定生死。
仙道殿堂,满目虚伪凉薄。
反倒这蛮荒绝境的寻常凡人祖孙,心无城府、善意纯粹、不图回报、不欺落难。
这份烟火温情,是他举世皆敌、跌落深渊之后,唯一干净的栖身暖意。
他感念于心,却从未沉溺。
温情是慰藉,绝非软肋。
安稳是暂栖,绝非归宿。
血海深仇未报、污名未雪、逆道未立、前路未开。
他片刻不敢懈怠,更不敢放下戒备、消磨锋芒。
阮老汉望着他眼底深处未曾褪去的沉冷锋芒,轻轻摇头含笑,不再劝阻。
这位少年,看似温和沉静,骨子里的坚韧与警惕,远超常人百倍。
老者挎篮转身进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近旬以来,瘴山深处煞气一日浓过一日,凶兽躁动愈发频繁,已然步步逼近村落外围。
这片短暂的安稳,早已岌岌可危。
不多时,偏房房门轻启。
灵儿换去劲装,身着素雅布裙,长发束起,褪去初见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山野少女的清甜温润。
只是眉眼间的傲娇锐气,依旧未改。
她踏出房门,抬眼便看见院中劳作的青年,脚步下意识一顿。
从前她满心戒备,认定此人来历诡秘、暗藏祸心,定是慵懒狡诈之辈。
可半月朝夕相处,所有偏见早已一点点瓦解消融。
他沉默寡言、不争不抢、踏实靠谱。每日除了静坐调息、养伤固本,便是劈柴挑水、清扫院落、修缮屋舍,将破败小院打理得井然有序。
待人温和有礼,对小柔耐心温柔,对长辈恭谨谦和,从无傲慢架子,更无诡谲行径。
灵儿心底的提防,早已悄然化作踏实与信赖。
只是少女傲娇腼腆,从不肯直白表露,依旧嘴硬心软。
晨起会多蒸一份馒头,烧水会多备一壶温汤,进山采果会默默留大半清甜野果,悄悄放在他的窗台,却次次装作随手为之。
小柔早已彻底黏着胡二世。
白日寸步不离,缠着听山外的见闻趣事。胡二世素来耐心细致,轻声细语、娓娓道来,偶尔进山采药,总能精准寻得石缝深谷间的珍稀草药,眼力见闻,远超常年山居的采药人。
早饭席间,小柔捧着小碗,眉眼弯弯,叽叽喳喳不停夸赞:
“爷爷说,大哥哥认得的草药比山里老药农还多!好多藏在石缝里的药草,爷爷都找不到,大哥哥一找一个准!”
灵儿抬眸望向身侧静坐的青年,目光柔和了许多,主动搭话:
“你药理见识倒是不浅,寻常山野之人,根本不懂这些冷门灵草。”
胡二世淡淡颔首,语气轻浅淡然,不张扬、不解释:
“早年四处漂泊,见得多了,略懂皮毛。”
他眼底波澜不惊。
修仙界天材地宝、万古灵药他尽数熟知,凡间山野草木,本就浅显寻常。只是他如今蛰伏藏拙,不愿展露半分过往痕迹。
灵儿心思细腻,知晓他不愿提及身世,便识趣不再追问。
日子平淡流转,山居烟火安稳温柔。
但胡二世从未有一刻放松警惕。
白日劳作之余,他始终暗中内视己身,默默运转逆道本源。
他彻底摸清自身独属于黑暗龙逆道的修行规律:
拒正统灵气,纳天地浊气、山野瘴气、蛮荒阴煞,以浊养龙、以煞补元。
白日山间薄雾瘴气、夜里村落周边浮动阴煞,皆是他修复断脉、复苏龙气的绝佳养料。
半月蛰伏,他丹田沉寂的黑龙气旋,已然悄然复苏一丝微弱律动。
幽暗内敛,深藏不露,一点点填补本源亏空,修复仙台血战与龙气暴走带来的重创。
战力,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稳步逆势回暖。
与此同时,他敏锐察觉——
周遭山林的气息,一日比一日暴戾阴沉。
往日稀薄平和的瘴雾,日渐浓稠浑浊。
远处密林深处,时不时传来压抑的凶兽低吼,凶煞之气层层逼近,笼罩整片青梧村外围。
危机,早已潜伏在温柔烟火之下。
只是祖孙三人常年居此,早已习惯山林异动,未曾察觉凶险将至。
暮色垂落,晚霞漫山,晚风微凉。
灵儿提着一篮新鲜野山楂,踏着余晖归来。
落日霞光洒遍院落,她看着檐下静坐、抬眸望山的清挺身影,心底那点仅剩的隔阂彻底消散。
这些时日的踏实相伴,让她早已接纳了这位落难隐居的青年。
她故作随意,带着惯有的傲娇,将竹篮递到他面前:“山里摘的山楂,酸甜解腻,赏你的。算你这些天勤快干活的酬劳。”
胡二世抬眸,望见少女故作冷淡、眼底却干净纯粹的模样,沉静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暖意。
他伸手接过,指尖轻触,一瞬即分,分寸有度、不越分毫。
历经世事浮沉,他早已无心儿女情长。
身负血海深仇、身负逆道天命、身负举世敌意,他的前路只剩杀伐与逆行,风雨孤途,不敢牵累任何人。
感念善意、珍藏温暖,仅此而已。
“多谢。”
温和二字,轻落晚风。
小柔抱着小白狐在旁嬉笑,小院暖意融融,岁月温柔静好。
可胡二世抬眸望向沉沉远山,眼底暖意瞬间褪去,只剩刺骨冷沉。
就在此刻——
轰隆!
山林深处,一声暴虐狂暴的兽吼骤然炸响!
震得山林震颤、晚风乱流、晚霞褪色!
浓稠的黑色煞气,自密林深处冲天而起,瞬间压覆整座荒村!
小白狐浑身绒毛瞬间炸起,浅蓝眼眸满是警惕恐惧,死死盯着山林深处,低声呜咽。
院中暖意瞬间被凛冽凶煞撕碎。
阮老汉抬眸望山,眼底温和尽数褪去,浮现一抹深沉凝重。
温柔山居、岁月静好,终究只是绝境大荒的虚假假象。
蛰伏半月,凶兽破林!
荒村安宁,彻底终结!
他的第一场大荒逆道之战,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