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临出发前她把每条线都在意识里过了不知多少遍,哪一处暗流要顺着走,哪一段礁石要贴着左侧绕,都刻得清清楚楚。
此刻身在水下,四面漆黑,反倒比在岸上时更觉得那图清晰。
又往里游了约莫五六分钟,洞道开始向下倾斜,水流也变急。温岚依把身体放平,一手抓着照明灯,一手撑着石壁,用精神力护住周身,顺水流慢慢下沉。
玉珏的热意越来越明显,像有一颗小太阳贴在胸口。
忽然,前头透出一丝很淡的光。
不是照明灯,是石壁本身发出的荧光,青中带蓝,断断续续地向前延伸,像一条埋在石里的线。
温岚依心头微动,把手里的灯关掉,那荧光反而更清楚了——它从那道海图终点的方向漫过来,一路攀过岩缝,最后停在她脚下一处突起的石块旁。
她俯身去看,那石块表面被水流磨得光滑,正中间有一圈浅浅的凹痕,轮廓竟和玉珏差不多。
温岚依把玉珏取下,轻轻按上去,还未用力,那凹痕便自己吸住玉珏,四周的荧光骤然亮了一瞬,接着石壁后传来“嗡”的一声。
她不及反应,脚下一空,整个人被一股柔和的水流卷着往前滑去。
温岚依眼疾手快,把攀岩绳往上一甩,却只勾到一块松动的石片。
身体被水流拖着继续向下,像通过一道极长的透明滑道。她不敢挣扎,抱紧双臂,闭眼把精神力全数覆在体表。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陡然放缓,她跌进一片温热的浅水里。
温岚依翻了个身,连咳带喘地爬起来,照明灯已经掉在不远处,灯光半明半灭。
她捡起灯往四周一照,发现自己到了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
头顶极高,岩壁上有大片发光的苔藓,地面是细白的沙,中间有一眼不大的泉,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气泡。
泉眼旁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上没有字,只刻着和玉珏内壁一模一样的纹路,只是更大、更清楚。
温岚依慢慢走过去,玉珏从她掌心浮起,稳稳悬在碑顶,那些纹路像被点亮了一般,从碑身一直烧到地面,又顺着沙地往外蔓延。
她脑中嗡鸣,前些日子每晚反复默诵的海图仿佛被重新拆解、重组,最后在眼前拼出一个清晰的箭头,指向泉眼下方的某个位置。
她跪在泉边,用照明灯照了照,那泉水极清,却看不到底。
温岚依没有犹豫太久,她记得自己为这一趟准备了足够多的东西,攀岩绳、光源、空间里的吃食,还有那枚已经认她为主的玉珏。
她抬头环顾这地下洞厅,最后目光落回青石碑上——那上面的线条里,慢慢显出一个极小的“岚”字,和玉珏中心的一模一样。
她低低吸了口气:“原来真的是屿岚岛。”声音在岩壁间轻轻荡开,混着水声,像被洞里的什么东西接住了。
温岚依等那阵回音散尽,才慢慢从碑前站起来。
她没有急着入水,先绕洞厅走了一圈,把四壁上的纹路和来路都一一记下。
石室外水声仍轻,像贴着岩缝滑过,没有别的动静。
她回到泉边,把攀岩绳一头固定在青石碑底部的凸石上,另一头在腰间绕紧,又试了试活结。
照明灯斜照着泉面,泉水清极,底下若有若无地透出一点极淡的蓝。
温岚依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一股柔和的力量从水中顺着温岚依的手臂一直向上,她心中大惊,想甩掉手中的水滴,却不想整个人都被泉水包裹住,犹如一个巨大的水球,表面的水在缓缓的流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岚依被从水中抛出,所有的泉水又再次回到泉眼中,玉珏从碑顶飞落,稳稳悬在她掌心上空。
原本平静的泉水随之轻轻旋转,中心慢慢陷出一个半尺宽的水窝,不响,却越转越深。
刚才的泉水对她并没有造成伤害,反而滋养了她的神识,受伤的识海再次恢复了以前的强大。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撑开避水球,沿着那水窝边缘滑了进去。
初时水冷,下潜不过几米,四周便暖了过来。
泉口很窄,只能容一人缓缓下探,壁面光滑得像被人日日摩挲,没有水草,也没有鱼虾,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心跳。
玉珏始终在前方引路,不紧不慢,像有意等她。
又往下走了十几米,水道忽然朝右一折,水流分作两股,一股温,一股凉,绕着她转了半圈,像在推她往前。
温岚依顺着温的那股钻进去,爬过一段极窄的石缝,眼前蓦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个更大的地下穹洞,比外头石室宽敞数倍。
穹顶极高,无数发光细藤从石缝间垂落,把整个洞内映成一片幽蓝。
脚下是一层极浅的水,水底铺着汉白玉石,石面上刻满和海图同源的线条,一直延伸到远处一座凸起的石台前。
石台形似祭坛,四角立着四根青石柱,中央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牌。
玉牌通体莹白,有光在内部缓缓流动。
温岚依只望了一眼,空间里的大青石便轻轻震了一下,池中鱼群也一阵翻跳。
她先以精神力贴着水底扫过,没发现机关和活物,才抬脚朝石台走去。
每迈一步,脚下的线条就亮起一分。
等她站到石台前三步时,玉珏忽地飞出,落在玉牌上方,两件玉器同时发出极轻的鸣响。
石台中心无声裂开一道细缝,从里面托起一枚青蓝色的珠子,不过龙眼大小,内里似有水流不断翻涌。
温岚依下意识屏住呼吸,抬手只伸到一半,脑中便涌入许多破碎画面——一群修仙者在争斗中将这枚珠子意外沉入海中。
群仙争斗中,在这片海域留下了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剑气,也就是后世所说的海沟。
又一幕里,一位白衣修士趁夜色潜至海沟,以指为刃在沉珠处布下结界,让这枚珠子留在此处修补修仙者造成的伤害。
那枚青蓝珠子被他封进泉眼。
此后斗转星移,潮退见底,成了唯一与外界相连的痕迹。
温岚依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仍半跪在石台前,掌心虚虚拢着那枚珠子。
珠子轻轻一震,表面水光像被呼吸吹散,化作几缕极淡的蓝雾,顺着指尖没入腕间。
她心口一凉,紧跟着整片空间都跟着动了。
大青石上,那汪原本只作储物用的池子头一次涌起半尺高的水浪,鱼群排成环状贴着池壁疾游。
池底石缝里渗出一层薄薄水光,沿着大青石上的纹路漫开,最后汇成一幅缩小了无数倍的海图,与洞中线条一般无二。
她还来不及细看,玉牌已从台面浮起,稳稳停在她眼前。
不待她伸手,倏地没入她掌中的玉珏里。
两件玉器相触,没有脆响,只漾开一圈极淡的青白光。
玉珏外侧新接上的那圈深色弧面彻底隐去,整枚玉璧温润如初,内里多出一道细若发丝的蓝色水线,正随着她的呼吸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