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晌午,温岚依去炊事班灌了一壶晾好的绿豆汤,又用油纸包了四块米糕,到坡下寻着何亮。
何亮正把油布叠好往仓库送,后背汗湿了一片。
温岚依把水壶和纸包递过去:“这两块米糕你你拿去吃,剩下的你给你们团长送去。让他别在太阳底下硬撑,西坡风口大,到阴凉处歇一歇,绿豆汤你俩分着喝。”
何亮“嗳”了一声,一把接过米糕塞嘴里,背好水壶,转身朝西坡跑去。
温医生每次给冷团带东西,都会给他捎一份,其他战友别提多羡慕了。
约莫半个钟头,何亮跑回来,在医务室门口把空水壶递还:“温医生,绿豆汤冷团长喝了,让我带话,说让您别去西坡,日头太毒。”
温岚依接过水壶,没说什么。
方静从屋里探头,忍不住笑:“冷团长这是心疼你呢。”
温岚依作势要拍她,也笑了:“他是怕我过去碍事。”
方静和齐苗捂着嘴笑,团长跟温医生的感情可真好,每天只要冷团长有空就来接送温医生,看温医生的眼神都带着光。
温岚依瞪了她俩一眼,转身回屋。
屋里郑军医正给一个战士看脚踝,温岚依洗了手去帮忙。
忙过一阵,日头偏西,温岚依把诊台收拾干净,方静端来半盆井水,两人擦了脸。
温岚依望着西坡方向,心里惦记冷锋。
何亮又跑回来,说冷团长让温医生把换洗衣裳收拾两件,晚饭后去东边小湾,他等着。
温岚依问做什么,何亮说冷团长没细说,只提带换洗衣服。
温岚依应下,心里猜了几分。
晚饭后,天将黑未黑,海风把余热慢慢卷走。
温岚依拿小包袱装了两件干净的旧衣裳,沿坡往东边走。
冷锋已经站在一块黑礁石旁等她,军装外套搭在肩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见她过来,伸手接过包袱,说:“这边水浅,底是细沙,不扎脚。”
温岚依朝海面望了望,潮水正退,露出好大一片湿滩。
她不解:“你叫我来,就是看海?”
冷锋没答,只把鞋脱了放在礁石高处,又替她解下布鞋的扣带:“岛上四面是水,你总得出入,前几次坐船你都紧攥着船沿。”
温岚依脸一热,原来他都看见了。
她确实不会泅水,每次船身一晃就心慌。
冷锋把裤脚卷到膝上,先下了水,踩了踩底,回头朝她伸手:“来,我先扶着你走一段,让脚沾沾水,不急着下。”
温岚依犹豫一下,拉住他的手,赤脚踩进滩里。
水被晒了一天,温嘟嘟的,沙从脚趾缝里往外冒。
她站稳了,才松了口气。
冷锋牵着她慢慢往深处走,水没过脚踝、小腿。
温岚依攥得紧,肩膀有些僵。
“别怕,我在,身子往下坐一点,浪来时顺着它迈步。”正说着,一个浪头软软地漫过来,温岚依心里一抖,另一手也扶上去。
冷锋停下,让她转过身,面朝着岸,“先学憋气,你吸口气,闭住,我托着你。”
温岚依照做,刚把脸埋进水里,耳朵被水封住,只听自己心在胸腔里擂。
没两秒就抬起头,咸水辣得眼睛发酸。
冷锋用掌心替她抹了把脸,声音比浪还低:“再来,别怕,我在。”
她吸口气又埋下去,这次多撑了两秒。反复几次,渐渐敢让水没到耳后。
天色越发暗了,西边只剩一线金边。
冷锋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带她划臂,嘴里念着:“手往侧拨,脚往后蹬,别慌。”
温岚依手脚乱了一瞬,又慢慢跟上。
冷锋的掌心贴着她后腰,滚热,和海水不同。
她试着把头浮出水面,刚换一口气,身子往下一沉,慌忙去抓他的肩。
冷锋稳稳接住,笑了一声:“才学几下,就想丢开我?”
温岚依轻捶他一下,自己也笑了。
海面浮着细细月光,远处有海鸟贴着浪尖滑过去。
她借着他的力,又练了几个回合,竟能手脚并用地划出一小段。
冷锋慢慢放开手,退开一步。
温岚依猛地想回头看,冷锋说:“别回头,朝前,到那块露头的小礁石跟前。”
她心里发虚,却还是往前扑腾,水花溅到脸上,咸苦咸苦。
[这个狗男人就这么放手了,他的心够大的,难道是想淹死媳妇另娶了?]
等指尖终于碰到礁石,她回身一望,冷锋正站在原处,半身浸在海水里,朝她点头。
那一刻,风从海上吹来,把她的头发全扬到耳后,她忽然觉得,这座岛不再那么排外。
冷锋游过来,把她的手重新搭到自己肩上,带着她慢慢游回浅水。
上岸后,凉风一吹,温岚依打了个喷嚏。
冷锋把小包袱里的干衣裳递给她,自己则脱下背心,露出健硕的胸肌和八块腹肌。
温岚依躲在礁石后换了衣裳,出来时看见冷锋已经套好背心,正蹲在沙滩上把她方才踩出来的脚印一个个抹平。
她走过去,把湿帕子扔在他脸上,“你刚才怎么就放手了?不怕我淹着?”
冷锋抬起头,月光下看不清笑容,“我怎么舍得,我看着呢。”
边说边起身牵住媳妇的手,十指交叉,将人带到自己怀里。
“我看你是心大的很。” 温岚依不满的说道,她刚才是真的有些怕,虽然她有自保能力。
“我错了,我错了,下次我一定寸步不离的守着你,好不好?”冷锋有些自责,媳妇再厉害,也只是个19岁的小姑娘。
两人并肩沿坡往回走,身后沙滩上,两串新脚印并排留了下来。
“等我学会了,你再教我潜水。”她想下到海里看看现在还没被污染的大海到底有多美。
冷锋侧过脸看她,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他伸手将她耳边一缕湿发拨到肩后,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潜水比海泳更吃体力,你先把踩水练稳了再说。海里不是闹着玩的,暗流、礁石,连老渔民都不敢一个人下去。”
温岚依撇撇嘴,却没有反驳,只把湿帕子绞了绞,搭在臂弯里。两人往前走了一段,冷锋忽然慢下步子,说:“你要真想看,等水暖些,我带你去南边那片礁区,水清,又浅,慢慢教你。”
温岚依眼睛一亮,偏头看他:“说话算话?”
冷锋“嗯”了一声,又把外套往她肩上一搭:“披着别受凉, 回头着凉,你该难受了。”
温岚依裹紧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军装,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学会潜水,竟觉得海风都暖了几分。
回到营区,坡上几盏马灯还亮着。
何亮从宿舍那边跑来,说伙房留了姜汤,问要不要端来。
冷锋点头,让他送两碗到门口。
温岚依先进屋,把湿衣裳晾在窗边绳上,又兑了半盆温水擦身。
等姜汤送到,她小口喝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冷锋:“你今晚是不是又没吃多少?光顾着陪我在水里泡。”
冷锋坐在桌边,把她的空碗收过来,淡淡道:“吃过了,倒是你,学水耗力气,多喝点。”
温岚依便把自己那碗推过去,非要他尝一口,姜味冲得她皱眉,却还是喝了个干净。
夜里躺下,她小腿有点发酸,冷锋借着月光替她揉了一会儿,手法笨拙,却安心。
窗外海潮还在响,一下一下,像她方才在水里听见的声音。
温岚依迷迷糊糊想,等她真能潜到海底,一定要捡好多个好看的螺,放在他们以后的窗台上,还要做一大串风铃,挂在屋檐下,风吹过,叮铃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