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毕后,萧信先被送回房中。峻帮他卸去礼服,没再说劝人的话,留下他站在火前。
他的祈祷念得艰涩,连自己也听不进去。有人来请,他又跟着到了宋珍所在的房间;谢平祝祷后,诸人退下,只剩二人。
萧信看着地面,好一会儿才抬眼。宋珍也看着他,神情中的害怕,竟与他自己相似。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道。
“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让他没有再把目光移开。宋珍向他伸出手,他走近坐下,接住了。
她手上有泪。他忙往前看,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吓着她了,宋珍摇头,却没能马上止住眼泪。
“别怕。”他低声说完,又觉得自己并无把握。
宋珍望着他。“殿下也怕么?”
他迟疑片刻,点了头。她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两人都没有再躲开对方的话。
***
日子过到春里,秦良确认宋珍有了身孕,判断是男孩,预计十月出生。谢平又到藏处行了一回谢祭。
后继有了盼头,筹划也有了时间:先等这个孩子,等萧氏不再只剩一人,再让王孙去冒险;入冬,是他们想向姚晋动手的时节。
萧信却没有同旁人一样欢喜。他更用心读书,常把自己关在房里,对宋珍仍客气,却少肯陪她,更不肯与裴谦谈自己身上的力量。
能够同他说些话的,渐渐只剩裴秀。
她与秦良已在正月初六成婚,由裴峻主仪。萧信陪宋珍参加,向两人祝贺,礼毕便独自退去;后来裴秀问,他只说那天不想庆贺。
婚后,他倒更容易与她相处。每日下午,两人有时在炉边说话,秦良或裴峻偶尔也在,却更多只是他们两个。
他讲过小时候,讲过父亲、祖父,有时还说起观中的日子。裴秀听得懂他那些难以向旁人解释的感受,这令他惊讶。
她没有受过道职,又已经嫁人,如何懂得专心奉天时的宁定?他先以为是与峻相处久了,后来想到,裴谦与秦良也有相似的体验,便越发不肯细究。
三月末的一日,他在祭堂见到裴秀。她跪着祈祷,神情里那份安静,使他到了房里,仍想问清刚才看见的事。
她坐到火前,手里有一颗淡金色的晶石,正无意地转着。他看了几眼,终于开口。
“你拿的是什么?”
“凝影晶。父亲去年给我的,出在他封地附近的山里。”
裴秀把晶递给他。萧信翻过来,火光在晶面滑过,看不出特别之处。
“只是摆着玩的?”
“也可以这样说。但我带着它,不止因为是父亲所赠。”
“还有什么?”
她望了望他的手。“要不要看父亲当初怎样给我看的?”
萧信的手指忽然收紧。他知道那话听来平常,却莫名有些不安。
“我应当怕它么?”
“不用。晶本身无善恶,用它的人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可以帮着定下心来。”
“与你方才行礼时的样子有关?”
“那样子并非晶造成的。它可以帮我,但并非非有它不可。”
萧信把晶还给她,身体向前倾了一点。
“给我看。”
裴秀靠回椅背,以指尖托住晶,目光停在深处。先是炉火的倒影,随后,那火影之外,有了另一层淡亮,晶渐渐从里面亮起来。
她移过目光,对着萧信,声音有些远:“它帮人专注,也帮人寻找。由这里往下,还可以……”
话停了,她收回心念,晶光也灭。萧信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
“怎么了?”
“没事。维持晶光时说话,有些吃力。平常这样,反倒能答你的问题。”
这句话并非实话。她没让他看出,自己已经想借这一问试些什么。
“刚才那样,便不平常?”
“对灵裔是平常的。凝影晶作定念的凭借,到了最初的一步,它便会发亮,让你知道做成了。换成印戒,或一片玻璃上的日光,也能用,只是不这样显明。”
“你在祭堂里,也是这样?”
“当时用了它。殿下,你该不会想自己试吧?我还不知道,它对寻常血统的人有没有用。”
萧信看着她手里的晶。
“让我试一回。”
她把晶交还,他依样托住,盯着看了许久。肩背越绷越紧,晶里却只有炉火的影子。
萧信握住它,抬头。
“教我怎么做。”
裴秀将椅子移近些,坐在他侧旁。“只照我说的做。我没有让寻常人试过,不愿让你受伤。”
“我照做。”
她轻触他空着的那只手,将他全部注意引过来,再让他看晶。
“别使劲逼它。看着里面,把这间房里其余的东西慢慢放下。听我的声音,余下的事先不管。你想象心里的光,沿指尖进去,只在晶里聚起来。”
萧信的呼吸渐渐深了,脸上用力绷着的线条松开。裴秀放低声音,继续引他,她的感知也谨慎靠近。
那层始终挡着众人的护持,开始退让。
她闭起眼,沿浅层知觉的空隙进入。里面有序、宁静,她没有再向深处去,只作了几处轻微调整,留下下一次可以引他重入静境的指示,也留下与自己意志相连的联系。
他只许试晶,不知道这些。裴秀撤出时,把经过的痕迹一并除去,才睁开眼。
她还来不及察看他,便望见指尖之间的微光。
很淡,时明时暗,确实是晶自己在亮。
裴秀没动,也没叫出声,只用原先的声音慢慢把他引回。萧信的眼睑动了,指头轻颤,晶光随之退下;他却在那以前,看见了。
他将晶放到两人之间的椅臂上,不肯立即看她。
“刚才真是我做的?”
“是。”
萧信又望向那颗已经不亮的晶,隔了片刻才说:“能不能借我留一阵?方才那种感觉,我想再弄明白些。”
“什么感觉?”
“很静。像时间也停住了。”他抬眼,“可以么?”
“有个条件。我不在,你不能自己试。”
“我答允。”
“以道人的信义,也以王孙的身份答允。”
萧信点头,把晶收进炉台上的小匣,起身时却扶住了台沿。他揉了揉眼睛,忽然倦得厉害。
“我大约得歇一歇。”
“刚开始用晶,会耗力。”裴秀过去扶他,“来,我送你去休息。”
半个时辰后,裴谦、秦良和裴峻听完了她的话,又借她敞开的心念,看过当时的经过。
裴峻先叫了声好。秦良上前吻了自己的妻子,裴谦给几人斟了温酒,却在递给女儿时,又问了一句。
“他不知道你进去过?”
“不知道。只察了浅层,我没敢往深处去。”
裴谦举杯。“从前一逼,他的护持便更强。这回却让你走了进去,没有争斗。他还亲自点亮了晶。”
他看向秦良和儿子,杯子仍举着。
“下一次,我们可以查他的禀赋了。只是他还不能知道,我们已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