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萧家只剩他这一个。”李诚说,“我们若只替他取回一个王位,往后仍没有继承人,事情又能维持多久?这些事不能等到他肯了,才一件一件从头想。”
纸留在裴谦手中,他又看了一眼宋珍的名字。
“宋珍没有许人。”裴谦说,“她的性情,我也放心。只是你们先得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这位王孙。”
“你认为她会愿意?”
“也许。我觉得她不会讨厌他,可我不能替她说。秀儿若不愿意,我不会为了这些筹划逼她;宋珍也一样。”
李诚看着老友。“你这会儿倒只像个父亲了。先别急,我还没有选定。”
裴谦把纸折好。“那就留着,别把名字圈了再来问我。”
“若真有婚仪,谁主礼?”他问。
“我可以。”
裴谦摇头。“容我另请一个对他更合适的人。只要请得来,你也会答允。”
“谁?”
“请到了再说。”
李诚应了,向门口走了一步,却又停住。
“有件消息,得先告诉你。清河,两日前已被王军占了。”
裴谦的手落在栏杆上。
“人呢?”
“我们的人已撤净。带得走的也搬了,可院里的东西,总不能一件不留。王兵进去,把还能取的都取走,其余便烧。眼下正在拆剩下的墙,往地里撒盐。”
祭堂下方,守真的声音还在继续。李诚等了片刻,才说:“传出来的话是,一周毁一处,等我把武正诸人和你一家送去。”
裴谦没有回答。清河那些屋子、祭堂与院地,他知道得很熟。
“我不能去。”李诚说。
“我知道。”
李诚把手放到老友的手背上,握了一下。“你一家也不能去。眼下只能先把这里的事办成。”
裴谦应了一声,李诚松开手走了。他返回上层听廊,下面的祭礼已经结束,守真正往侧门去。
裴谦没有立刻回房。秦良仍在祭堂里,面对祭台站着,一手伸出去,悬在布面上方。
***
裴谦下到祭堂,走近秦良,才发现他是在试探什么。
“你也觉到了?”秦良问。
“觉到什么?”
秦良看了看侧门。守真已经走了,附近没有别人。
“他行礼时,我就觉得不对。人跟一夜没睡似的,拿东西的手直抖,可奉礼那会儿,堂里的力量一下便重了。我站在下面,好像四周都暗成了灰色。”
他往几扇窗看去,天光照常落在地砖上。“不是眼睛看见的。可他走了,这东西还在。”
裴谦来到祭台前,也抬起一只手,慢慢往布面靠近。隔着一段距离,心念已经觉到阻力,越往前,越难探。
他收住手。“我没想到会这样强。”
秦良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能查清么?”
“帮我一把。只借你的力,先不要往里钻。”
秦良站到一旁,按住他的袖子,把心念相接。裴谦有了援力,再将双手平放到祭台的布上。
手刚落稳,他便震了一下,背脊发直。那力量从触到的一点逼过来,把他的试探推得四散,秦良扶在袖上的手也跟着抖了。
裴谦立刻撤手。秦良松开他,两人退离祭台,谁也没再向前试。
过了片刻,裴谦摸到自己额上的汗,顺势坐到台阶。秦良在他身旁坐下,还得把双手放在膝上,才压得住指头的颤动。
“你们要对付的,就是这样的护念?”裴谦问。
“夜里他醒来,一挣扎,我便进不去了。只能让他昏过去,持住浅层知觉。记忆和思虑,照样碰不着。”
裴谦又望了望祭台。“他人都走了,留在这里的还如此强。你们没能读他,倒不必奇怪。”
秦良活动了一下手指。“我奇怪的,是头一次在静照,你还扮作纪明时。听见祖父的死讯,他心乱,我从铜格外就能近入,令他暂失知觉。后来进寝处,还能作些浅查。”
“猝然伤心,护念松了。”
“这便是我一直以为的。可今天也没有人要伤他,更没有人动他。他行祭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裴谦没马上回答。若是惊恐使人防备,失眠与还俗的压力固然能解释紧绷,却解释不了,一个寻常血统的人为何可以撑起这么强的护持。
“你看见他奉礼时,有意凝神施法么?”
秦良摇头。“他只在行礼。连自己在护着什么,也未必知道。”
“他若只是防人近身,走后就不该还把力量留在这里。”
裴谦站起来,停在刚才伸手的位置,再没有触碰布面。守真念过的祭文,他熟悉得很,过去也在许多道人的祭礼旁站过;这个祭堂里却留下了别处没有的东西。
“我先前只想到焦虑,”他说,“恐怕看得浅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聚力,也不知道使出来多少,却能把我们挡在外面。”
秦良仰起头。“你是说,他自己就能施法?”
“我还不敢这样说。他能生出、维持这份力量,倒已经在眼前。若教他收住,教他专注到一件事上,也许他就能自己把它导出来。”
秦良站起身,望向守真离开的侧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看裴谦。
“一个寻常血统的人,学灵裔的本事?”
“先教他用自己已经有的东西。”
“若要把他变成灵裔,连他的血统也换掉,那是做不到的。”
“我没有说换血统。他是萧家人,学了什么都还是萧家人。我想的是,能否让他学会使用这份禀赋。”
秦良跟着他离开祭台,走到台阶下,才把话继续说出来:“我知道你为什么想。将来若真要与王相争,王孙自己有力量,总比只有我们替他挡在前头好。可外头的人,未必愿意看见这件事。”
裴谦停下。
“人们等一个萧氏王孙,也就是等一个寻常血统的人来取代姚晋。”秦良说,“我们大多是灵裔,可一旦将他扶上去,百姓看重的仍是他与姚家不一样。若我们让他也能施法,他们会怎么想?”
“你觉得,我们要替他们换一个王,便得应许他们憎恨所有灵裔?”
秦良张了张口,没有接上。
“八十年来,做那些事的是姚家和依附他们的人。灵裔里并非人人都拿着王的印,寻常百姓也不是人人从没替他办过事。只因同一种血统,就把所有人的罪归到一起,将来谁也保不住。”
“我没有说要报复全族。”
“但怒气到了那个地步,未必由你我说了算。”裴谦指了指门外,“他若还是怕事的守真,只觉得自己替寻常人做王,便该凡事听他们,谁去制止呢?”
秦良低头看着自己已不再发抖的手。“你想让他能管住两边。”
“灵裔与寻常百姓,都该有个能主持公道的王。姚晋做不到,我们不能只让另一边照样来一次。”
“若真能使他自己用这份力量,”秦良慢慢说道,“至少不必每次都由旁人代他出手。也许争到最后,流的血可以少些。”
“这得先试,先弄清能不能做。至于怎样使他肯,我也没有办法交给你。”
秦良看向祭台,刚才那一下震动还记在手上。他想问更多,裴谦却已向门边走了。
“还有一件事。我得先告诉你,姚晋这会儿正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