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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南齐女子录 > 第7章 攻心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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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芣蛰伏许久,每日于藏书阁看守经书。她摸清了宫中诸人的脾性与行踪,尤其留意到杨太妃每逢日落时分,总爱去太液池西侧的荷花圃采白莲。

她又翻过内务府旧档,知道那片木栏三年未修,已有多处腐朽。

她记住了。

但她没有贸然行动。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即便被怀疑也说得通的巧合。

午后闷热,云层压得低,杨太妃抱着女儿在荷花圃流连,倚在木栏旁。

慕容芣抱着一摞文书从回廊经过,趁人不察扔出一块石子,恰好打中杨阿五的臂弯。杨阿五一时吃力,竟将怀中的女儿险些甩了出去,即便左右都着急忙慌去接,但霎那间木栏断了,杨阿五与女儿都一同坠入水中,两个宫人尖声大叫。

慕容芣手中旧档散落一地,快步走到柳树旁,解下系在树干上的麻绳——那是侍者清淤时固定木筏用的,她三个月前就发现了,每次经过都会确认它还在。

她飞快在腰间打了个活结,纵身跃入池中。她侧身游近,此刻杨阿五奋力将女儿往上抬起,担心孩子呛水,慕容芣迅速去接,将那个哭喊的娃娃交给宫人。

紧接着,她再度下水,手中绳索一甩套住杨太妃的腰身,单手划水将她一寸寸拖向岸边。

崔子澄正从东侧石桥上经过,听见尖叫声循声望去。他站在桥上,眯眼看了片刻——那个青衣宫人入水、套绳、拖拽、上岸,每一步都果决精准,没有半分慌乱。

更让他意外的是,那宫人浑身湿透跪在地上,第一件事是将散落的旧档一卷卷捞起来,用自己拧干的衣袖仔细擦拭。

她先救的是公文。

这个细节,崔子澄看得清清楚楚。

杨太妃连滚带爬地赶来,搂过湿透的女儿哭得浑身发颤。确认无恙后,她转头问慕容芣,“你…你叫什么名字?”

慕容芣跪在地上,浑身滴水,低头说,“奴婢恰巧经过,情急之下便跳了下去。”

崔子澄慢慢走下桥,走到近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片刻后开口,“慕容芣!”

杨太妃面色微变,搂紧了怀中女儿。

“世间早已没有慕容这个姓了。”

慕容芣安然自若地回答。

崔子澄没有看杨太妃,目光仍落在慕容芣身上,“你方才救人的时候,先套绳再近身,谁教你的?”

慕容芣垂首,“奴婢幼时在慕容家,族中长辈教过泅水自救之法。”

她主动提起慕容家,没有回避,也没有趁机诉苦。崔子澄沉默了一息,又问,“方才文书落水,你为何先捞它们?”

“文书是陛下要的。”

慕容芣声音平静,“奴婢的命是陛下留的。救命之恩,比几卷文书重。但文书若毁了,误了陛下的事,奴婢便是再死一次也赔不起。”

崔子澄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动。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到他几乎要怀疑她是刻意为之。

但他仔细看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安安静静的,没有惶恐,也没有谄媚。一个人若是在做戏,多少会有些破绽,至少会在他审视的目光下露出一丝紧张。但她没有。

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石头,干净,沉着。

“你起来。”

崔子澄说。

慕容芣站了起来,湿透的衣裳贴着身子,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动作自然的羞怯,与方才水中救人的果决判若两人。

崔子澄移开目光,对杨太妃说,“太妃带皇妹回去歇息吧。”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慕容芣,你救主有功,朕会记着。但你曾为契丹王妃,又参与逼宫,朕不会因为一件事就忘了另一件。你自己好自为之。”

这话说得很冷,甚至有些刻薄。但慕容芣知道,一个帝王若真对一个人起了杀心,根本不会说这么多话。

慕容芣跪地叩首,“奴婢明白。奴婢的命是陛下留的,便只会用在陛下需要的地方。”

崔子澄没有再说话,走了。

※

藏书阁在宫城最僻静的西北角,外头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些杂草。

慕容芣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拿竹帚把这片空地扫一遍。落叶、灰尘、鸟粪,一并扫到角落里去。扫完了,她才进阁子里整理旧档。这日她正低头扫地,竹帚一下一下地划在青砖上,沙沙响。

宫令王宴仪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几个尚宫局的宫人。

她身着簇新的尚宫官袍,头上簪着那支流苏珍珠步摇,走一步,珠子便晃一晃。她站在藏经阁门口,看着慕容芣弯腰扫地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去。

“哟,这不是芣姑娘么?”

慕容芣直起身来,看见是她,微微颔首,“王宫令。”

“如今连扫地这种活也轮到你干了?”

王宴仪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手里那把竹帚,笑了一下,“也是,你如今是宫婢,扫地这种事,想必是家常便饭了。”

慕容芣面色清冷,没有接话。她把竹帚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若是来取旧档的,我去拿。”

“不急。”

王宴仪拦住她,慢条斯理地抚了抚鬓边的珍珠步摇,“我今日来,是想看看芣姑娘过得好不好。毕竟……咱们也算老相识了。”

她朝身后招了招手。几个宫人鱼贯上前,站在慕容芣周围,围成一圈。慕容芣看了一眼,没说话。

王宴仪退后一步,站在藏经阁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日光落在慕容芣身上,把那张素净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袍,头发用一根素簪绾着,手上还沾着方才扫地的灰。

王宴仪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怜悯。

“芣姑娘,你当年在慕容氏身边,何等风光。可惜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慕容芣的脸移到她洗得发白的袖口上,移到她沾了灰的手指上。

“凤凰不如鸡啊。”

这话一出,几个宫人都低了头,嘴角却藏不住笑。慕容芣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竹帚的柄,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回嘴。

王宴仪忽然从台阶上走下来。

她走到慕容芣面前,抬手,从自己鬓边拔下那支流苏珍珠步摇。步摇上的珍珠是上好的南珠,颗颗圆润,用银丝串成流苏,一颤一颤的,在日光里泛着柔光。罗钰将步摇举到眼前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松了手。

步摇坠地,银丝缠结的流苏在落地的那一刻崩散开来,十几颗珍珠噼里啪啦地弹开,滚了一地。有的滚进青砖缝里,有的滚到台阶底下,有的弹到墙角的杂草丛中。在寂静的藏经阁外,那声音清脆又刺耳。

几个宫人都愣住了。王宴仪低头看着地上的珍珠,又抬头看慕容芣,声音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惋惜。

“哎呀,你怎的这般不小心?这可是陛下赏给尚宫局的步摇,你竟把它碰坏了。”

慕容芣看着她,声音很平,“奴婢没有碰到它。”

“大家都看见了!”

王宴仪环顾四周,宫人们连忙点头,“她方才转身放竹帚,袖子带倒了步摇。对吧?”

宫人们纷纷应声,“是,奴婢们都看见了。”

王宴仪满意地转回头,看着慕容芣,“还愣着干嘛?你把地上的珍珠一颗一颗捡起来,我便不追究了。”

慕容芣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地上的珍珠上,又移回来,缓缓地说,“宫令大人,步摇是你自己摘下来扔的。”

“是吗?”

王宴仪笑了,“谁看见了?你们谁看见了?”

宫人们齐声,“奴婢们只看见慕容芣方才碰坏了步摇。”

她低下头,凑近慕容芣,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慕容芣,你当年在皇后跟前,不是最会装乖巧么?如今你装给谁看?你跪着捡珍珠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她退开一步,声音恢复正常,“捡吧,一颗都不许少。”

慕容芣沉默了很久。藏经阁外头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廊柱的声音。然后她放下手里的竹帚,蹲下身,伸出手去够第一颗珍珠。那颗珍珠滚到了台阶底下,她趴下身子,手臂伸进去够,指尖碰了两下才把它拨出来。她捡起来,攥在手心,又去够第二颗。

王宴仪慢慢地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她伸出手,装模作样地去帮慕容芣捡一颗滚到脚边的珍珠,却在慕容芣伸手来够的时候,忽然将脚踩了上去。

她穿着绣鞋,鞋底有防滑的布纹,踩在慕容芣的手指上,碾了一下。

慕容芣的手猛地一缩,但没有抽出来。她咬着牙,没有出声。王宴仪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紧咬的唇,心里那口憋了十几年的气,终于痛痛快快地吐了出来。

“疼么?”

王宴仪轻声问,声音温柔得像在关心她,“你当年耀武扬威跟崔式微在宫廷里耀武扬威的时候,我心里也疼。你可知道?”

那是多年前的往事了,慕容家风头正盛,习惯了对身边人颐指气使,不少女官都积攒了怨气,王宴仪便是其中一个。

慕容芣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被踩在鞋底,骨节几乎要被碾碎。她抬起头,看着王宴仪的眼睛,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王宴仪。”

她说,声音很轻,“你会后悔的。”

王宴仪笑了。她正要用力再碾一下——

“住手。”

一个声音从藏经阁的台阶上传来。

王宴仪浑身一僵。她转过头,看见杨阿五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怀里抱着孩子。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官。藏经阁外头的宫人不知何时已经跪了一地。

杨太妃慢慢走下台阶。她走得很稳,但王宴仪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太妃娘娘……”

王宴仪的脚像被烫了一样收回来,退了两步,行礼,“下官只是——”

“只是什么?”

杨太妃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珍珠,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手指已经红肿的慕容芣。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王宴仪脸上,声音很平,“王宫令,本宫方才都看见了。步摇是你自己摘的,珍珠是你自己扔的,如今又踩人家的手。”

杨太妃顿了顿,“本宫竟不知道,尚宫局如今这样大的威风。”

王宴仪脸色煞白,扑通跪下,“太妃娘娘明鉴,是慕容芣先碰坏了奴婢的步摇,奴婢一时气急,才——”

“你方才说的是‘大家都看见了’。”

杨太妃打断她,“本宫也看见了。本宫看见你抬手拔了步摇,松手,珍珠落地,然后你走过去,踩了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王宴仪,忽然笑了一下。

“王宫令,你回去把尚宫局的规矩抄一百遍,明日送到本宫宫里来。还有,你那支步摇——”

她顿了顿,“是陛下赏的也好,是尚宫局制的也好,往后不必再戴了。”

王宴仪伏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敢说。

杨太妃扫了一眼那几个尚宫局的宫人,“你们也回去,每人抄五十遍。谁抄不完,明日不必当差了。”

宫人们连声应是,搀起王宴仪,灰溜溜地退下了。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藏经阁外终于安静下来。

杨太妃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转过身来。

慕容芣还蹲在地上,右手垂在膝上,食指和中指已经肿了,微微发颤。她没有起身,只是蹲在那里,青袍上沾了灰,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

杨太妃也没有说话。她抱着安乐公主站在那儿,母女俩的影子被日光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

过了许久,慕容芣才低声开口,“太妃为何帮我?”

杨太妃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乐,小公主已经又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走到慕容芣面前,蹲了下来。

慕容芣终于抬起头。

“太妃不怕我么?”

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奴婢是契丹旧妃,参与过逼宫。太妃今日帮了奴婢,不怕日后被奴婢连累么?”

杨太妃看着她。慕容芣的眼睛很干净,不卑不亢,没有感激涕零,也没有惶恐不安。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杨阿五忽然笑了一下。

她把孩子往臂弯里拢了拢,腾出一只手来,将慕容芣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托起来。红肿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杨太妃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松开。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本宫当年还是宫婢的时候,有一回,天寒地冻,有两位妃嫔在我跟前斗气,也是把珍珠倒进池子里,让本宫跳下去捡。”

杨太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慕容芣注意到,她托着自己手指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凉,“我当时跳下去,一颗一颗地摸,在冰水里泡了整整几个时辰,上岸的时候,十个指头都冻紫了,三天没有知觉。”

杨太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如今养得白嫩,指甲染着蔻丹,看不出任何冻伤的痕迹。但她盯着看了很久,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那双手。

“你方才问本宫怕不怕你。怕你什么?怕你契丹旧妃的身份?怕你参与过逼宫?”

她摇了摇头,“你救过本宫和孩儿的姓名,那就一定是好人。”

时至今日,杨阿五依旧如此天真。

慕容芣看着她,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太妃当年捡珍珠的时候,可有人帮过您?”

杨太妃沉默了一息。

“没有!所以本宫今日要帮你。”

她转身走了。走到台阶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藏经阁外恢复了寂静,只剩慕容芣一个人蹲在地上。日光从檐角斜斜地照下来,照在她面前散落的珍珠上,泛着柔润的光。

方才崩散的步摇珠子,还有几颗没有捡完。慕容芣慢慢伸出手,将最近的一颗珍珠捡起来,攥在掌心里。她将那颗珍珠慢慢攥紧,攥得指节发白。

紧接着,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方才放下的竹帚,继续扫地。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还肿着,握竹帚的时候微微发颤,但她没有停。一下,两下,三下。青砖上的落叶被她扫到角落里,堆成一小堆。

藏经阁外头安安静静的,只有竹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沙沙沙,像是风吹过枯叶。

※

王宴仪执掌尚宫局这些年,明面上是六尚之首,暗地里却继续进行着一桩见不得光的买卖——宫贷。

宫中女官、宫人,月俸微薄,可花销不少。想给家里捎银子,想打点上司谋个好差事,想给自己添置些体面衣裳首饰,银钱不够,便去找罗钰借。

利滚利,越滚越多,还不上便拿差事抵,拿消息抵,拿把柄抵。王宴仪靠着这桩买卖,十几年间攒下厚厚一份家业,也助力父亲王戚光成为真正的权臣。

可萧靖成为皇后,整顿宫务,第一刀就砍在了宫贷上。查出女官私放宫银、盘剥宫人,全部革职查办,又下了严令:宫中再有放贷者,杖五十,逐出宫去,永不叙用。

王宴仪被皇后旁敲侧击,吓得连夜收手。放出去的账不敢催,收不回的也不敢吭声。银子断了进项,偏偏由奢入简难。

这日午后,慕容芣在藏书阁整理旧档,翻到一摞工部修缮宫苑的旧账。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她往下看了一眼,是尚宫局的两个小宫人,进来找一份旧年宫规。

慕容芣没有动,只是把手里那卷旧档放回架上,又抽出下一卷。动作很轻,但楼上楼下太静,那两人便低声说话起来。

“宫令大人这些天脾气大得很,昨日又骂人了。”

“可不是,听说她家里催她要银子!”

“那她怎么办?”

“谁知道呢。听说她在跟尚衣局的裴尚衣商量,想弄些私活做,让底下的人做绣品拿出去卖。可那能挣几个钱?”

两人拿了宫规便走了。慕容芣跪在梯子上,手里握着一卷旧档,许久没有翻页。

※

叶子戏

杨太妃训斥王宴仪之后,王宴仪消停了整整七日。

那七日里,藏经阁外头安安静静的,只有慕容芣一个人扫地。竹帚划过青砖,沙沙沙的,从早到晚。她扫完了地,便进阁子里整理旧档,一页一页地翻,一册一册地归。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肿着的手指上,她不在意。第七日,她的手指消了肿,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第八日,慕容芣从袖中摸出一副叶子牌。

那副牌是她从慕容家带出来的旧物。四十张,纸面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上头画着梅兰竹菊、松鹤鹿龟,笔意疏淡,是慕容家从前一个老画师的手笔。她坐在藏经阁外的台阶上,自己跟自己玩。摸一张,翻一张,在膝上排成一列。

几个路过的宫人看见了,停下来看热闹。慕容芣也不赶她们,自顾自地玩。有个小宫人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慕容主簿,这是什么?”

“叶子戏。”慕容芣翻了一张牌,“从前在慕容家学的。好久没玩了,手生。”

“好玩么?”

“一个人玩没意思。你来不来?”

小宫人犹豫了一下,在旁边坐下来。慕容芣教她怎么摸牌,怎么配花色,怎么算输赢。两个人玩了一下午,小宫人赢了七八局,高兴得直拍手。第二日,小宫人又来了,还带了两个同伴。第三日,又多了两个。到第五日,藏经阁外的台阶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围着慕容芣摸叶子牌。输了的人贴纸条,赢了的人得一颗糖。糖是慕容芣从自己月俸里买的,不值几个钱,可宫人们图个乐子,玩得高兴。

第六日,王宴仪来了。

她本是来取一份旧年宫规的,走到藏经阁外头,看见台阶上围了一圈人,笑得前仰后合。她皱了皱眉,走过去。宫人们看见她,连忙站起来行礼。慕容芣也站起来,微微颔首:“王宫令。”

“你们在做什么?”

“玩叶子戏。”慕容芣把牌收起来,“奴婢闲来无事,教她们摸几把解闷。王宫令若是不喜,奴婢这就收了。”

王宴仪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纸牌。四十张牌,画得精致,有几张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了一张,翻过来看了看。梅花。她又翻了一张,兰花。她把牌搁回去,看了一会儿那几个宫人。她们一个个脸上还挂着笑,意犹未尽的样子。

“我也来一把。”

慕容芣愣了一下。“王宫令?”

“怎么,不欢迎?”

“不敢。”慕容芣重新坐下来,把牌洗了,推过去,“王宫令先摸。”

王宴仪在台阶上坐下来,摸了一张牌。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又看了看桌上的牌,犹豫了一息,打出一张。慕容芣摸了一张,又打了一张。两个人你来我往,玩了七八个回合。最后王宴仪赢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配好的花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行。”她说。走的时候,把那张牌搁在台阶上,回头看了慕容芣一眼,“明日还来。”

第二日,王宴仪又来了。这回她没带宫人,一个人来的。走到藏经阁外头,慕容芣正坐在台阶上洗牌。她看见王宴仪,站起来行礼。王宴仪摆摆手,在台阶上坐下来,拿过牌洗了一遍。

“再来。”

两个人玩了一下午。王宴仪赢了三局,输了两局。她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些。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王宴仪日日来。有时候玩半个时辰,有时候玩一个时辰。她赢多输少,渐渐上了瘾。有一回她赢得多,把牌一推,心情极好,看着慕容芣低头洗牌的样子,忽然开口。

“慕容芣,你这叶子戏,从前跟谁玩的?”

“跟家里姐妹。”

“慕容家的姐妹?”王宴仪笑了一下,“我听说慕容家的姑娘们,个个都是下棋的高手。你怎么不玩棋,玩这个?”

慕容芣洗牌的手停了一息。“棋太费脑子。叶子戏简单些。”

王宴仪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

又过了几日,王宴仪来得更勤了。有时候午后也来,天黑了才走。有一日她输得多了,有些不快,把牌往台阶上一搁。“没意思。就我们两个人玩,赢来赢去就这点。”

慕容芣低头把牌收好,轻声说了一句:“奴婢从前在慕容家,是跟几个姐妹一起玩的。人多才有意思。各有各的花色,各有各的算计。一个人赢不算赢,要看最后谁手里剩的牌多。”

王宴仪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多找几个人?”

慕容芣摇了摇头。“奴婢不敢。宫中聚赌,是犯规矩的。”

王宴仪没有再说话。可她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些。第二日,她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尚宫局的掌事,一个是尚衣局的副掌事。都是她手底下信得过的。三个人坐下来,慕容芣教她们怎么配花色,怎么算输赢。玩了一下午,王宴仪赢了两局,输了一局。走的时候,她把赢来的铜钱拢进袖中,脸上带着笑。

第三日,又多了两个人。第四日,又多了两个。到第十日,藏经阁外的台阶上已经坐了十来个人。都是王宴仪带来的,尚宫局、尚衣局、内务府的人,一个个摸牌摸得入迷。慕容芣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洗牌、发牌、收牌。她赢的时候少,输的时候多。可她不在意,只是笑。笑完了,继续洗牌。

王宴仪开始做庄。

她坐的位置从台阶边挪到了台阶正中,手里攥着一把牌,眼睛盯着所有人的动静。她算得精,记得准,谁手里有什么牌,谁缺什么花色,她瞄一眼就知道。她赢的时候越来越多,输的时候越来越少。铜钱从别人的袖子里流进她的袖子,一日比一日多。

散场之后,王宴仪把慕容芣叫到一边。

“你这叶子戏,教得不错。”

“王宫令过奖。”

“明日多带些人来。地方小了,坐不下。”

慕容芣看着她,“王宫令,人多了,动静就大了。万一被人看见——”

“怕什么?”

王宴仪笑了一下,“这藏经阁偏僻,谁来?再说了,玩的都是自己人。”

慕容芣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

王宴仪带了更多的人来。

藏经阁外的台阶上坐满了,有人只能站着看。王宴仪做庄,抽头钱,赢了的人给她抽成。她手里的铜钱越来越多,攒了满满一袖子。散场的时候,她把袖子拢得紧紧的,步子走得飞快。

有日,王宴仪赢了一整场。散场之后,她把铜钱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数完了,她抬起头来,看着慕容芣。

“你知道么,我一个月俸银才四两。今天这一场,我赢了六两。”

慕容芣低着头,把牌一张一张收好。“王宫令手气好。”

“不是手气。”王宴仪把钱拢进袖子里,靠在台阶上,看着天,“是本事。这叶子戏,看的是算计。谁算得准,谁就赢。我算得准。”

她偏过头,看着慕容芣。“你说,这要是多开几场,一个月能挣多少?”

慕容芣把牌收进袖中,没有接话。

“我妹妹要出嫁,嫁妆还差一大截。我阿娘病着,药钱每月都要。光靠那点俸银,撑不住。”王宴仪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明日多带些人来。地方不够,我去找间空屋子。往后不在外头玩了,进屋玩。”

慕容芣抬起头来,看着她。“王宫令,人多口杂。万一有人告发——”

“告发?”王宴仪笑了一下,“谁告发?来玩的都是自己人。再说了,我在尚宫局这么多年,谁不给我几分面子?”

她走了。慕容芣坐在台阶上,把手里的叶子牌一张一张收好。她摸到那张边角卷了的牌,捏在指间,看了一会儿。牌面上的松鹤已经模糊了,可那只鹤的脖子还看得清,长长的,弯弯的,像是一个套。

她把那张牌插回牌堆里,站起来,拿起竹帚,继续扫地。

第二日,王宴仪在尚宫局后头找了一间空屋子。屋子不大,可够摆两张桌子。她让人搬了椅子,点了灯,把慕容芣叫来。

“往后就在这儿玩。天黑之前散。”

慕容芣走进去,看了看屋子。四面墙,一扇窗,一扇门。窗子对着后巷,门通着尚宫局的夹道。她看了一会儿,把叶子牌搁在桌上。

“王宫令,这屋子进出的人多,万一被人看见——”

“你哪来那么多万一?”王宴仪打断她,坐下来,把牌洗了一遍,“来,摸牌。”

慕容芣坐下来,摸了一张。

此后,王宴仪日日开赌。来的人越来越多,有尚宫局的,有尚衣局的,有内务府的。王宴仪做庄,抽头,赢来的铜钱一日比一日多。她开始往家里捎银子,给她妹妹添嫁妆,给她阿娘抓药。她走路的步子越来越快,脸上的笑越来越多。

有一日散场之后,王宴仪把慕容芣叫住。

“你那个叶子戏,还有别的玩法么?”

慕容芣站在门口,回过头来。“有。慕容家从前玩过一种‘翻倍’的。赢了的人不抽头,输了的人翻倍赔。”

王宴仪的眼睛亮了一下。“翻倍?怎么算?”

“一局翻一倍。赢的人拿双份,输的人出双份。”

王宴仪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她看了一会儿窗外,又看了一会儿桌上的牌。然后她笑了一下。

“行。明日就玩翻倍的。”

慕容芣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出屋子,走在夹道里。夜色很深,宫灯一盏一盏亮着。她走了一会儿,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攥着那副叶子牌。她摸到那张边角卷了的牌,捏在指间。

她把牌收进袖中,继续走。脚步很轻,很稳。

※

王宴仪开始做庄之后,藏经阁外头那间空屋子便再没空过。

每日午后,尚宫局、尚衣局、内务府的人三三两两溜进来。有的手里攥着铜钱,有的袖子里揣着银角子,有的空着手来,输了就赊着。

王宴仪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两张桌子拼成的台面,手里攥着一把牌,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谁手里有什么花色,谁缺什么,谁下一张要打什么,她瞄一眼就知道。

她算得准。十局里能赢七八局。赢了的人给她抽头,输了的人翻倍赔。铜钱从别人的袖子里流进她的袖子,一日比一日多。散场的时候她把钱拢进布袋里,袋子越来越沉,走路的时候坠在腰间,一晃一晃的。

有一日散场之后,她坐在椅子上,把布袋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数完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慕容芣。慕容芣蹲在角落里收拾牌,一张一张地码齐。

“慕容芣。”

“嗯。”

“你那个翻倍的玩法,明日改改。”

慕容芣抬起头看她。

“一局翻一倍太慢了。”

王宴仪把钱拢回袋子里,拍了拍,“往后两局一起算。输的人翻两倍,赢的人拿三份。”

慕容芣把牌收进袖中,站起来。

“王宫令,这样动静太大了。来的人本来就多,翻两倍的话,输急了眼的人会闹。”

“闹?”

王宴仪笑了一下,“谁闹?来玩的都是自己人。再说了,输了想翻本,赢了想赢更多。人之常情。”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慕容芣一眼。“明日多叫几个人来。地方不够,我去跟内务府说一声,再腾一间屋子。”

慕容芣站在空屋子里,看着她走出去。夜色从窗缝里渗进来,把屋子染得暗沉沉的。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叶子牌,摸到那张边角卷了的牌,捏在指间。

牌面上的松鹤还在,那只鹤的脖子长长的,弯弯的,像是一个套。她把牌收进袖中,推门走了。

此后,王宴仪的赌局越开越大。

两间屋子打通了,摆了三张桌子。来的人从最初的七八个,变成了二十几个。有尚宫局的,有尚衣局的,有内务府的,还有几个在御书房当差的。王宴仪做庄,抽头,放债。输了钱拿不出的人,她让人写欠条。欠条攒了一摞,锁在她屋里的抽屉里。

她开始往家里捎银子,给自己也添了几身新衣裳,换了新首饰。走路的步子越来越快,脸上的笑越来越多。

有一日散场之后,她坐在椅子上,面前堆着几十枚银角子。她把银角子一枚一枚地码好,码成一小摞,看着慕容芣。

“你知道么,从前一月俸银四两,一年到头攒不下十两。如今一天就能挣这个数。”

她拍了拍那摞银角子,“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慕容芣蹲在角落里收牌,没有接话。

“你说,这要是再多开几场,一天开两回,午前一回,午后一回——”

王宴仪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一个月能挣多少?”

慕容芣把牌码齐,收进袖中。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王宫令,奴婢听说,最近宫里丢东西的事多了。”

王宴仪偏过头看她。“丢东西?”

“尚衣局丢了几匹绸缎,内务府少了几件铜器。不算大,可也不是小事。”

慕容芣的声音很平,“奴婢只是随口一说。王宫令若觉得不妥,就当奴婢没说过。”

她推门走了。

王宴仪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摞银角子。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丢东西。”

王宴仪重复了一遍,把钱收进袋子里,“关我什么事。”

※

谢霍奕注意到藏书阁的异样,是从一盏灯开始的。

她是尚仪,掌宫规、纠察六尚,皇后出宫祭祖之前将宫务托付给她和宫令王宴仪共同署理。谢霍奕这个人,平日话不多,做事却极仔细。

她每日入夜前要巡一遍宫城,重点看各处门窗火烛。那一夜她走到藏书阁楼下,抬头看见二楼窗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这个时辰,藏书阁早该落锁了。

她没有声张,退后几步,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线光灭了。又过了片刻,藏书阁的侧门无声地开了,几个身影鱼贯而出,脚步极轻,贴着墙根往尚宫局的方向去了。谢霍奕认得其中两个人的背影——尚宫局的掌事和副掌事。

她记住了。

紧接着,宫廷无故丢东西的案件愈发多了,尚衣局丢的绸缎不多,内务府丢的铜器也少,加在一起不值几个钱。可丢东西的日子不对。都是散值之后,都是尚宫局后头那间屋子亮着灯的时候。

谢霍奕没有声张。

她在半夜,换了身寻常宫人的衣裳,从尚宫局后头的夹道走过去。走到那两间屋子门口,她停住了。屋里传出摸牌的声响,还有铜钱碰撞的动静。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听见王宴仪的声音。

“翻两倍。给钱给钱。别磨蹭。”

谢霍奕站在门外,面色不变。她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很稳。她走回尚仪局,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把听到的时辰、人名、进出的人,一个一个记下来。记完了,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第二日,她去了尚宫局。

王宴仪不在,说是去了内务府。谢霍奕走进去,在尚宫局后头那两间屋子门口站了一会儿。门锁着。她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铜丝,捅进锁眼里,转了两下,锁开了。她推门进去。

屋子里三张桌子,椅子歪歪斜斜地摆着。墙角堆着几摞纸牌,有的散了,有的码着。她走过去,拿起一摞翻了翻。牌面上画着梅兰竹菊、松鹤鹿龟。她看了一会儿,搁下来。又走到抽屉前,拉开。里头一摞欠条,都是输急了眼的人写的。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时,停住了。那张欠条上的名字,是尚衣局一个掌事,欠银二十两。底下按着红手印。

谢霍奕把欠条收进袖中。她合上抽屉,推门出去,重新锁好。走在夹道里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干净,指节分明。她攥了攥拳,又松开。

当晚,她去了太极殿。

崔子澄在案后批折子,见她进来,微微皱眉,“谢尚仪。”

谢霍奕跪下来,从袖中取出那摞欠条和记名册,双手呈上。

“陛下,臣下查得尚宫局宫令王宴仪,在宫中设赌局,敛财放债,已逾一月。来的人涉及尚宫局、尚衣局、内务府、御书房,共二十余人。赌资铜钱银角不计其数。这是欠条和名册。”

崔子澄放下朱笔,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皇后可知道?”

“娘娘出宫祭祖,尚未回宫。”谢霍奕顿了顿,“臣下不敢擅专,特来禀报陛下。”

崔子澄接过名册翻了翻。他看了一会儿欠条,又看了一会儿名册。他的目光停在名册末尾,忽然停住了。

“慕容芣?”

“是。慕容芣也在其中。可她只去了头几日,后来便不常去了。”

崔子澄把欠条和名册搁在案上。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谢霍奕。

“按宫规,该怎么办?”

“聚众赌博者,杖五十,革职查办。设局抽头者,杖八十,逐出宫廷。”

崔子澄点了点头。他拿起朱笔,在名册上批了一个字。谢霍奕抬起头来,看见那个字是“准”。崔子澄把名册递还给她,声音很平,“去办。”

谢霍奕叩首,接过名册,退到殿门口。走到门口时,崔子澄忽然叫住她。

“谢尚仪。”

“臣妾在。”

“你查了多久?”

谢霍奕站在殿门口,沉默了一息,“半个月。”

“为什么不早报?”

“臣妾没有实证。今日才拿到欠条和名册。”

崔子澄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倒是个办实事的。”

谢霍奕低下头,“臣妾分内之事。”

崔子澄没有说话。他翻过一本折子,又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谢霍奕跪在下面,安安静静地等着。

“谢尚仪!”

崔子澄忽然开口,“你堂兄谢晃之,当年随朕起兵,曾替朕挡了三箭。你可知道?”

“臣下知道。”

“他如今在朔方镇守,替朕守着北境。”

崔子澄的声音很平,“谢家满门忠烈,你入宫这些年,从没求过朕什么。今日却为了一个赌局深夜来见朕——你倒说说,你是为了宫规,还是为了别的?”

谢霍奕抬起头,目光坦然,“臣下为宫规。王宫令贪墨在前,聚赌在后,若不处置,六尚效仿,宫中将不复规矩。臣下掌尚仪之职,不敢失职。”

素来女官互斗是意料中事,但谢霍奕年纪尚小,骨子里是做事的一丝不苟。

崔子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好一个不敢失职。传朕口谕,王宴仪贪墨宫银、私藏贡品、聚众赌博、盘剥宫人,数罪并罚,即刻革去宫令之职,押入宫正司,其余名册上划去姓名的一干人等,杖五十,逐出宫廷,永不叙用。”

谢霍奕伏地叩首,“陛下圣明。”

谢霍奕走出太极殿,走在回廊里。夜色很深,宫灯一盏一盏亮着。她走了一会儿,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册。

名册上,“慕容芣”三个字还留在上面。她看了一会儿,把名册合上,继续走。

脚步很轻,很稳。

※

当夜,宫正司的人到了尚宫局。王宴仪正在堂上理事,看见来人时脸色刷地白了。她还想争辩,领头的都尉将崔子澄的口谕一念,两个侍卫上前便将她架了起来。

王宴仪被拖出尚宫局时,拼命回头喊,“我要见陛下!我要见皇后娘娘!是有人害我!是慕容芣——”

声音被堵住了。她被按在地上,杖五十,打得皮开肉绽。慕容芣躲在旁边的宫人之间,隐隐地笑了。

这本就是她设的赌局。

王宴仪头发散乱,官袍上全是血。她们的目光撞在一起。王宴仪忽然不动了。她死死地盯着人群中慕容芣,嘴唇翕动,慕容芣读懂了她说的口型——是你。

慕容芣没有躲,眼神满是不屑和得意。

毕竟是慕容家养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容许有人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谢霍奕站在回廊下,将这一幕收进眼底。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自己不知不觉成了慕容芣所下的棋子。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是尚仪,掌宫规,纠察六尚。王宴仪聚赌是事实,她禀报是职责。至于慕容芣是否暗中布局,并不重要。

是王宴仪自己走进了那扇门。

当晚,谢霍奕将尚宫局的印信送到了昭德殿,等皇后回宫后移交。

她走出昭德殿时,暮色正浓。远远地,她看见慕容芣从藏书阁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书,大概是去工部交差。

两人在回廊下擦肩而过。

慕容芣微微颔首,“谢尚仪。”

谢霍奕停住脚步,看着她。慕容芣也停住了,抬起头来。月光照着她的脸,安安静静的,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石头。

谢霍奕开口,声音很轻,“王宴仪被驱出宫了,但听闻她的家里人也不要她。。”

“听说了。”

慕容芣说。

谢霍奕看着她,想问什么,又觉得没必要问。她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

慕容芣抱着文书走了。青色的宫服在夜色里很快融进了宫墙的阴影中。谢霍奕站在原地,许久才转身离开。

她忽然想起皇后走之前跟她说过的一句话,“谢尚仪,这宫里的事,有时候看着是一回事,细看又是另一回事。你只管做好你的本分,别的,本宫心里有数。”

谢霍奕那时不明白。现在她忽然有些明白了。夜色沉沉,宫城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傍晚,崔子澄去了藏书阁。

慕容芣正在整理旧档,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起身行礼,“陛下。”

崔子澄没说话,只是走到桌前,将那份结案文书放在她面前。慕容芣低头看了一眼,面色如常。

“陛下这是何意?”

“王宴仪聚赌,你在旁协助。”

崔子澄看着她,“朕记得你从未跟朕提过。”

慕容芣拿起那份文书翻了翻,又放下。她想了想,做了一件崔子澄意想不到的事。

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惶恐,不是强撑,也不是谄媚。而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亮晶晶的得意。像是被人发现了藏了很久的宝贝,起初一愣,随即索性拿出来,大大方方地摆在台面上。

“陛下!”慕容芣说,“您想知道?”

崔子澄看着她那个笑,心里那点疑忽然变了味。他本来是来问罪的,可慕容芣这个样子,倒像是要给他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说。”

慕容芣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暮色四合,藏书阁外没人。她关好窗,转回身来,在崔子澄对面坐下。动作从容,像是要说一件早已在心里排练过千百遍的事。

“王宴仪管着尚宫局,手底下人多,嘴也杂。她那人好赌,进宫之前就爱玩两把,进宫之后收敛了。可赌瘾这种东西,戒不掉的。奴婢在藏书阁里一个人玩叶子戏,她的人来翻奴婢的旧账,翻了三次,什么都翻不到,倒是看见奴婢在玩。回去禀了她,她便记住了。”

崔子澄挑眉,“叶子戏?”

“四十张牌,梅兰竹菊、松鹤鹿龟。慕容家从前的老画师画的。”

慕容芣说得绘声绘色,“后来她亲自来了。奴婢故意让她看见那副牌,她拿起来掂了掂,翻了两张,脸色就变了。奴婢就知道,她上钩了。”

她顿了顿,眼睛里那点光更亮了。

“头几日,奴婢故意输给她。第一天输几钱,第二天输二两。她尝到甜头,便日日来。奴婢输得多,赢得少,她越玩越上瘾。有一日她赢得多了,奴婢便叹了一句,说可惜了,宫令大人这么会玩牌,若是在外头开局子,倒是一本万利。”

崔子澄的眉梢微微一动。

“她没有当场应。可奴婢知道她听进去了。果然,隔了一日,她自己来找奴婢,问怎么开局。奴婢说,藏书阁偏,夜里没人来。牌奴婢有,人嘛——她手底下那些宫人哪个不好赌?挑几个信得过的,夜里进来,天亮前散了便是。赚了银子她拿大头,奴婢拿几个铜板跑腿钱。若是出了事,奴婢第一个顶罪。”

慕容芣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像是在复述一件顶得意的事。崔子澄看着她,那种瞒着所有人做一件大事、事成之后在无人处独自回味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然后呢?”

他问。

“然后她就信了。”

慕容芣说,“第一夜,她叫了三个宫人来,都是她手底下信得过的,嘴紧,也好赌。奴婢在二楼腾出地方,摆上桌子,点了两盏灯,用厚布蒙上窗子。王宴仪做庄,抽头钱。一夜下来,她赚了十几两。”

“第二夜,来了五个人。第三夜,来了七个。奴婢替她去打听哪些宫人手里有余钱、哪些人好赌,一个一个拉进来。她越赚越多,胆也越来越大,抽头越来越狠,,借银子给输光了的宫人,利钱比从前还高。”

慕容芣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她看着崔子澄,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崔子澄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慕容芣看出来了,于是她继续说了下去。

“宫正司那次查赌,是奴婢引来的。”

崔子澄眉梢一挑,“你引来的?”

“奴婢托杜元君递了一句话给宫正司,说藏书阁夜里有人聚赌。宫正司的人来了,奴婢提前收了牌,只留几个宫人在那里喝茶。宫正司查了个空,便没再上心。”

慕容芣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可王宴仪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宫正司查赌那夜,奴婢替她顶了雷,替她瞒了过去。从那以后,她就把奴婢当成她最信得过的人。”

崔子澄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确实是在笑。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听一个罪犯讲她如何犯罪,而且听得津津有味。

“再后来…”

慕容芣说,“赌局重开,比之前更大。奴婢特意让人把消息递到了宫正司。宫正司的人来之前,奴婢没有收牌,也没有让任何人躲。奴婢只是侧身让开,将楼梯让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上那圈淡淡的痕迹还在。

“王宴仪手里的牌掉了,滚到奴婢脚边。奴婢弯腰捡起来,放在桌上,跟她说,王宫令,您的牌。”

崔子澄看着她。她说完这句话时,脸上那点亮晶晶的得意还没褪尽,但眼里有什么东西沉下来了。像是隔了许久再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发现有一步差点踩空。

“你不怕朕治你的罪?”

崔子澄问。

慕容芣抬起头。

“怕。”

她说,“可奴婢更怕被自己看不上的人欺负一辈子,得罪我的,一定要有代价!”

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石头。可崔子澄看得分明,她眼里那点光还在。她在做了一件坏事之后,不仅没有愧疚,反而从中获得了某种笃定的满足。

崔子澄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慕容芣。”

他说,“你这个人,坏得挺彻底。”

慕容芣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她仰着脸看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陛下,奴婢若是坏得不够彻底,也活不到今日。”

崔子澄看着她,忽然大笑出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藏书阁里回荡,惊得楼下的宫人面面相觑。

崔子澄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他见过的人太多了——哭的、求的、装的、演的、卖惨的、表忠的,那些人表面光明磊落,心里盘算的都是自己的好处。

可眼前这个女子不一样。她做坏事,做得坦坦荡荡。她被人发现了,不慌不忙,把自己的得意之作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她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不觉得自己狠毒。她只是做了她要做的事,并且为此感到痛快。

崔子澄笑完了,低头看着她。慕容芣还坐在那里,仰着脸,安安静静的,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你不怕朕把你交给皇后?”

他问。

慕容芣想了想,“怕。但陛下不会。”

“为何?”

“因为陛下听完了。”

慕容芣说,“陛下若是要治奴婢的罪,不会让奴婢讲这么久。陛下让奴婢讲完了,还笑了。一个帝王若真对一个罪犯起了杀心,不会笑。”

崔子澄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慕容芣还是往后缩了一下,捂住了额头。

“你倒是把朕的心思摸得透。”

崔子澄收回手,语气听不出喜怒,“慕容芣,你聪明,心狠,手稳,嘴紧,还坏得坦荡。朕身边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人,朕就不用天天听那些虚情假意的表忠了。”

慕容芣放下手,看着他。

“陛下身边,不缺聪明人。”她说,“缺的是敢在陛下面前说自己坏的人。”

崔子澄看着她,没有说话。暮色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过了许久,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明日来御书房。”他没有回头,“西北屯田的条陈,朕看了,有几处要改。”

“是。”

“还有——”

慕容芣抬头看他。

“下次再做这种事,先告诉朕一声。”崔子澄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朕也想看看。”

他走了。脚步声一级一级消失在楼梯尽头。

慕容芣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上那圈淡淡的痕迹还在。烛火映着她的脸,安安静静的,但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完全翘了起来。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她看着夜色中的宫城,一层一层的殿宇飞檐沉默而庞大。远处太极殿的方向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

她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回到架前,抽出下一卷旧档,继续整理。

※

崔子澄对慕容芣起了兴致,时常召她来御书房。有时问屯田,有时问旧档,有时什么都不问,只是让她在案边整理文书。宫人们渐渐觉出了异样,但谁也不敢多嘴。

真正让崔子澄动了心思把慕容芣留在身边的,是源于一场宫宴。

那日是与突厥之战告捷,徐昭在朔方打了一场胜仗,缴获牛羊马匹无数,捷报传回京中,崔子澄在含章殿设宴,宴请有功将领的家眷和几位老臣。

慕容芣在含章殿伺候笔墨,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起眼的草。

宴席上,一个喝多了的老将军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御前。此人姓周,是开朝功臣,当年跟着元帝打过天下,如今年纪大了,仗着资历,说话便有些不知分寸。

“陛下,老臣今日高兴,多喝了几杯,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崔子澄端着酒杯,面上带笑,“周老将军但说无妨。”

周将军打了个酒嗝,环顾四周,忽然提高了嗓门,“陛下登基这些年,大齐是越来越好了。可老臣心里一直有件事,憋了许久,今日趁着酒劲,不吐不快。”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几位老臣面面相觑,女眷们低了头,不敢出声。

“陛下当年入主太极殿,说是成帝遗诏,可成帝那会儿——”

他顿了顿,酒气上涌,舌头有些打结,“成帝那会儿,宣王还在呢。怎么就轮到了陛下?老臣不是说陛下不好,陛下是好皇帝,可这江山说到底,本该是道禾的。陛下若是真心为成帝着想,何不——”

话没说完,一杯酒泼在了他脸上。

酒是温的,从周将军的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胡须,滴滴答答落在前襟上。他愣在当场,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泼酒的人站在御案侧方,手里还端着那只空了的杯盏。青色官袍洗得发白,头发只用一根素簪绾着,瘦瘦小小的,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慕容芣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杯,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连忙跪下,声音不大,但含章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奴婢失手,冲撞了周老将军,请陛下责罚。”

周将军这才反应过来,酒醒了大半,脸涨得通红。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指着慕容芣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契丹旧妃,也敢在御前放肆!”

慕容芣跪在地上,不抬头,也不辩解。她只是跪着,青色的官袍铺在殿砖上,整个人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石头。

崔子澄低头看着她。他方才一直坐着没动,手里的酒杯还端在指间。酒泼出去的那一刻,他看得分明——慕容芣的手很稳,杯盏稳稳地倾斜,酒水精准地泼在周将军脸上,一滴都没有溅到别处。她撒手撇杯的动作干净利落,然后跪下去,说“奴婢失手”。

失手?

崔子澄在心底笑了一声。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周将军面前。周将军的酒已经醒了,知道自己失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扑通跪下,“老臣酒后失言,请陛下恕罪!”

崔子澄低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周老将军是开朝功臣,朕不会为了一句话治你的罪。但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朕不想再听到第二遍。”

他的声音很平,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出了分量。

周将军磕头如捣蒜,被人搀了下去。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崔子澄坐回御座,目光扫过跪在殿角的慕容芣,“你方才说失手,朕看你倒是手稳得很。”

慕容芣垂着头,“奴婢确实失手。”

崔子澄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她退到一旁。宴席散了之后,他让内侍传慕容芣到御书房。

慕容芣进来时,崔子澄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盏新茶。他看着她走进来,跪下,行礼,动作从容,跟方才泼酒时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吧。”

崔子澄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为何泼他?”

慕容芣没有立刻回答。她跪在地上,想了想,才开口,“她说的话,我听不下去。”

“听不下去?”

崔子澄挑眉,“他说的是朕的江山来路不正,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奴婢没关系。”

慕容芣抬起头,目光坦然,“可奴婢的命是陛下留的。奴婢在大齐的每一天,都是陛下给的。有人当着奴婢的面说陛下不该坐这个位子,奴婢听不下去。”

崔子澄看着她。她跪在那里,青袍洗得发白,手指上还沾着墨渍,瘦瘦小小的,可方才泼酒的那只手,稳得很。

“你方才泼他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慕容芣想了想,“奴婢想的是,他醉了,说的话别人未必会当真。可若没人拦着,他越说越离谱,传到外头去,对陛下不好。奴婢泼他一杯酒,他清醒了,别人也看明白了——这话在含章殿里说不得。至于奴婢,一个契丹旧妃,失手泼了老将军一杯酒,谁也不会跟奴婢计较。”

崔子澄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倒想得周全。”

“奴婢没什么本事,”慕容芣垂着眼,“只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崔子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方才泼酒的时候,怕不怕?”

慕容芣抬起头。

“怕。”她说,“可奴婢更怕陛下被人当面轻贱,却没人替陛下说一句话。”

崔子澄看着她,过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他想起登基这些年,身边围了多少人,说尽了好话,表尽了忠心,可真正敢在御前泼出一杯酒、替他把难听的话堵回去的,只有一个契丹旧妃,一个罪臣之后,一个被他留在宫中、本可以随时杀掉的人。

“慕容芣。”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从明日起,你不必去藏经阁了。”

慕容芣微微一愣。

“御书房缺一个掌事宫伶,替朕整理文书、伺候笔墨。你来做。”

慕容芣跪在地上,没有立刻谢恩。她抬起头,看着崔子澄。崔子澄也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玩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不怕奴婢是契丹旧妃,留在身边不妥?”慕容芣问。

崔子澄低头看她,忽然想起那夜在藏书阁里,她绘声绘色讲设赌局的样子。那个笑容,那种坦荡,那种坏得彻底却毫无愧疚的自在,他至今还记得。

“朕身边要谋朝篡位的不少…”

他说,“不缺你一个。朕身边聪明人也不少,可敢在御前泼酒的,只有你一个。”

慕容芣看着他,过了两息,伏地叩首。

“奴婢谢陛下恩典。”

崔子澄坐回案后,重新端起茶盏。慕容芣站起来,走到案边,拿起墨锭,替他在砚台里磨墨。动作从容,像是已经做了千百遍。

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磨墨的声音,沙沙沙,像是风吹过枯叶。崔子澄低头批折子,偶尔抬眼看她一下。她站在案边,青袍洗得发白,头发只用一根素簪绾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起眼的草。

可他知道,这株草能在石缝里活下来。

而且,她会泼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