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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南齐女子录 > 第1章 落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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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京都历经几日新雨后终于放晴,百姓皆出门赶集,热闹非凡。

萧端一边磕着松果,一边跟着妻子在市集上乱逛,这时,他遇见街角有个卖身葬父的姑娘,便要凑过去看。

还未等走几步,耳朵便被谢姽婳揪着,她眯着眼睛质问他,“你少做善事了!我还不知道你?哼?”

萧端嘿嘿一笑,“这不是……家中也正好缺几个奴仆么!”

“好!缺奴仆是吧,你瞧那头,正有男奴可卖!我们这就去买!”

谢姽婳兴致勃勃地指着闹市中的人群,硬要拉着他去。

她从未买过男奴,但为了戏弄自己的丈夫,她高声吆喝道,“本夫人要挑奴!你们这帮不买的人都给我起开!”

此话一出,自有贩奴人过来接她的话,只见人群中缓缓走出一红衣客,冲她恭敬一拜,“哎呦!夫人一看就是显贵之家,您先挑挑货物也没什么!”

这话逗得谢姽婳十分高兴,她随而拿出一锭金子,交到他手里,问道,“你们这铃车里的十几个男奴,从哪儿运来的?”

红衣客得意笑笑,“嘿!问奴从何来,除却黑水狱,再无其他!”

萧端顿时纳闷道,“只听闻西北那头有贩奴的买卖,何时到了京都也盛行了?”

红衣客笑笑,没有回答。

此刻谢姽婳在牢笼之外踱步,仔细打量着里头容貌俊秀的男奴,“嗯!不错!容止修长,俊朗不凡!我要了!我都要了!”

“你说什么?”

萧端当即拦住她,“你是疯了么?”

“这样不好么?”

谢姽婳无奈地耷拉眼皮,故意逗他,笑道,“他们之中,有的就当本夫人的随从,有的就当花农,有的便端茶递水,最俊俏的那两个,就在我独守空闺时,伴我入睡!如此一来,往后你彻夜未归,我也不怕了!有了他们,还要丈夫做什么!”

“胡闹!胡闹!”

萧端气得满脸通红,但红衣客却笑得乐不可支,凑在谢姽婳耳边说道,“夫人!他们可是楚王阁出了名的面首……”

“是么?那样更好!”

谢姽婳难得见到自己的夫君气成这样,丝毫不放过这个机会。

就在两人拌嘴之时,有个半老徐娘穿过人群,拿出一粒明珠,递给了红衣客,目光犀利,“你这儿有多少个男奴!我全要了!”

“好勒!夫人豪气!”

红衣客懒得再理那对争吵的夫妻,急忙将挂在铃车的金铃铛递给了那妇人。

他如释重负,“铃铛底下,便是解开铃车的钥匙,夫人现今可唤人将铃车驾走!”

直到铃车从身边擦肩而过,谢姽婳才反应过来,喊道,“站住!怎么走了?那是我的男奴!”

那妇人见她这番模样,忍不住冲她暗嘲道,“呦!你也别惦记了!这铃车的人,可都是长公主的!”

她指向不远处的一宫轿,隔着窗纱,式微的模样呈现在前,这让谢姽婳顿时泄气。

“原来她早就相中了他们!”

式微自失去她的驸马,便闺中寂寞,若是她要的,哪还有底气与之相争。

孰料萧端当即捧腹大笑,“哈哈——你这骚婆娘,还妄想买男奴,买不了罢!”

“混蛋!你再多讲一句,我便即日启程去黑水狱,买一堆男奴回来!”

她素来说到做到,萧端当即噤声。

这时,红衣客拿着一本账簿,晃晃悠悠地跑到谢姽婳身边,“夫人若想要男奴,可不必费心地去黑水狱跑上一趟,找我便可以了呀!只消在账簿记下,要多少个,要怎样容貌、怎样身形,亦或者要怎样身世的,我红衣客半月内必能给您送来!”

萧端对之竖起拇指,忍不住赞叹,“呵呵!会做生意!比我的挚友还会做买卖!”

“嘿嘿!你们还缺男奴么?”

谢姽婳面露凶光,指着丈夫,“我想把他给卖了!卖得越远越好!”

萧端扯出欲哭无泪的苦笑。

※

这日,式微设宴,相邀巴陵王、安逸王、世家子女等到公主府坐客。

萧翊匆匆赴宴,一入府便能见到安逸王正跟式微长公主吹嘘,“皇妹!我们今日就来比奴!看看是我买的舞姬貌美,还是你买的男奴俊俏!如何?”

“好!输的那个,就把自己的奴隶给赢的那个人!”

式微如今算是跟他志同道合,毕竟皇权落定,两人如今想的无非是玩乐。

紧接着,一帮舞姬上前献舞,崔子溢在旁解说,“此乃敦煌之舞,姿态万千,妖娆迷人,她们个个身姿轻盈,要说是教坊之冠也不为过!”

“哼!不过如此罢!”

式微不甘示弱,故作漫不经心。

崔子溢反问,“那依皇妹的意思,你的那帮男奴会做什么?”

她耷拉眼皮,“我怎知!我都尚未仔细看过他们呢!这些事情,自然都是家令打理。不过他们无论舞剑,亦或者抚琴,都有如谪仙,肯定要惊羡在场的贵族少女!”

于是待舞姬下去,便有一帮头戴假面的少年们上前,式微当即笑道,“看看他们的兰陵王入阵舞如何?”

击鼓再三,动人心魄。个个少年有如剑上有魂,舞步带醉,将入阵舞的豪迈、壮烈皆演了出来,引来一片啧叹。

“哈哈——你输了!”

式微十分得意地挑挑眉,奚落着还在忿忿不平的皇兄。

这时,她缓步下场,走到当中一主将跟前,笑道,“你这个兰陵王,演得可真好!”

“夫人谬赞!”

少年低下头,没有看她,似乎不敢直视她的目光。这让式微有些不悦,一手打下了他的金色假面……

假面落地,少年缓缓抬头,有些错愕。

因这一动静,领着他们过来的老奴误以为是他犯了过错,惹得长公主不悦,连忙率着一众男奴请罪,“长公主息怒!这个男奴不懂事,老奴自会多加教导!”

式微愣在原地,没有发声。

这时,安逸王崔子溢连忙让手下推着自己的木牛流马,要去一探究竟。

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果然……

他再也按捺不住笑意,“哈!道融,厉害啊!你竟成了首屈一指的男奴!”

此话一出,众人喧哗,当即离席,跑下场来一探究竟。

“真是郁林王!没出家?”

“这……呵!真对得起先皇!”

“哗!我没看错罢!”

“世间奇闻!亲侄成了姑姑的男宠?”

……

式微再也听不下去,怒吼道,“够了!”

她转而冲着众人冷笑道,“你们以为世家中人在此得知了皇族的秘密,还可以活着回去么?”

众人当即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本宫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将此事带到棺材里,要么……本宫替你们置好棺材!”

说完这话,她便怒气冲冲地拉着崔道融离去,丝毫不在乎背后的目光。

※

“为何是你?为何会是你?”

式微在房内乱砸古玩,纵然有满地碎瓷也难消她心头之恨。

她紧接着持剑,对准崔道融的胸膛,怒吼道,“你这样堕落,还不如死在外头!我没有你这样的侄子!”

呵……

崔道融自觉讽刺无比,原来无人心疼自己的遭遇。她在乎的是,自己给她蒙羞,而不是自己的死活。

他闭上眼,没有回答。

“你不是被八皇姑带去豫章郡么?怎么会来这里?你是联合她要给我难堪么?”

式微泄气过后,疑心起他为何回来。如今新帝是崔子澄,他最不应该回京。

“她……她把我给卖了!”

崔道融再也忍不住委屈,在她跟前放声痛哭起来,一如几年前那个孩子。

式微瞪大眼睛,“什么?”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慕容家对她的侮辱!小姨母都告诉她了!”

他哭嚎道,“原来,她将我带回豫章,不是为了拯救我,是为了将对慕容家的恨意,一并宣泄在我身上!她当时还一味哄骗我,要带我回豫章,忘记京都的生活……”

式微缓缓蹲下身来,看着痛苦不堪的侄子,不悲不喜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一到豫章郡,她便命人将我卖入楚王阁,我便成为个中面首,形同娼妓……”

晋怀始终是晋怀,她由始至终都不是放不下某个孩子,而是她的怨妒。

他三番几次想过逃,却都是失败,转而在楚王阁被一卖再卖,谁料辗转回了京都。

“你被卖来公主府,为何不与我相认?”

他低垂着头,“被买来公主府的那刻,我压根不知这是姑姑的府邸,我以为这跟之前的大户人家一样,没有差别。京都的一切,我真的忘得差不多了。”

若他早些知道就好了!若是那样,他早些与式微相认,便不会在今日蒙受此辱!

造化弄人!

式微浅叹一声,扔掉了剑,“你那个七皇叔可不会放过你,信不信,要不了多久,郁林王回京的消息将传遍京都。至于现今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个皇帝,也不会放过你!毕竟你曾想要过他的命!”

“皇姑!求你救救我!”

他匍匐在她脚下,苦苦哀求。

※

次日,皇帝召他们入宫面圣。

他也听闻了崔道融早年擅自出逃梵音寺的消息,于是借题发挥,厉声质问道,“你们竟敢违背先帝的恩泽,擅离梵音寺!”

他想过派人找来替代崔道融躲在梵音寺的那个侍从,却发觉慢了一步,那人早已自尽,再也问不出什么。

崔道融低着头,不知如何作答,式微却率先哈哈大笑,“哎哟!皇兄!是我贪玩,硬把道融从梵音寺弄出来,你若是不欢喜,就把他再送进去罢!”

她并不害怕,早在新帝登基时,她与之也有交易。大家都心知肚明彼此做了什么。

安逸王崔子溢在侧,丝毫不放弃这个讥讽他的机会,“呵呵……那么,便是我们道融,真的成为了公主府的面首?荒唐!皇族脸面都让他给丢光了!”

“安逸王的话可属实?”

新帝依旧满脸笑意。

“回皇兄,是他们误会了!道融无非是想着来探我这个姑姑一面,于是便舞兰陵入阵给我看,我一早就知道了!他可不是什么面首……七哥真是想多了!”

式微率先反击,这让安逸王有些脸面无存,只要他们皆不承认,谁能知道真相。

新帝颇有趣味地望着他们之间的对峙,没有作出裁决,这时,巴陵王崔子淳率着一歌姬走了进来,所有人都大感意外。

“臣弟叩见皇兄!”

“免礼!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为了……我们这位侄儿的事!”

巴陵王望了望跪在其下的崔道融,微微一笑,“我已经让神捕司的人帮忙,查出了道融是冤枉的,他不是故意潜逃梵音寺!”

崔道融抬起头,有些吃惊,素不打交道的六叔,会在此保下自己么?别无他意?

式微也问,“六哥的意思是?”

“是这样,京都如今盛传道融违背先帝遗诏,擅离梵音寺,我便找了皇叔帮忙,让神捕司的人查清楚,道融这段时日究竟去了哪里?行踪如何……”

巴陵王依旧不失风度,笑道,“于是神捕计无牙找着找着,便找到了人证!”

式微满脸鄙夷,“就凭她么?”

“这位姑娘,还请你认认人!”

巴陵王指着自己那个不敢抬头的侄儿,问那个歌姬,“你认得他么?”

“认得!”

“怎么认得?他可是皇族之子,是高高在上的郁林王,至于你,无非是远在豫章郡的小小歌姬,怎么可能认得他?”

这话惹得那歌姬嘤嘤笑道,“噗嗤!不,他不是你们所说的郁林王,他可是在豫章郡楚王阁里有名的面首,是我的师弟!”

众人哗然,就连式微也不知作何反应。

此情此景,让崔道融情何以堪……该怎么选?是要败坏自己的名声,还是活命?

搏一搏罢!他这样对自己说。

眼前的英俊男子突而发笑,嗤笑殿上的每一个人,“没错,我不是你们所说的郁林王,我生在漾水之畔,在市井中长大,最厉害的便是服侍女人。不是你们所说的那个高高在上的殿下。”

“什么?”

式微错愕,不知如何斥责他的懦弱。

新帝挑挑眉峰,戏谑道,“你说你不是郁林王?不是我的侄子?你可知你这么说,也是罪犯欺君?”

“的确不是!但奴才也未犯欺君罪,自被召来殿上,我就一句话也没有说。”

崔道融觉得此刻的自己已经无所谓了,为了仅存的尊严,他会好好周全昔日皇族身份带来的体面。只是,他不再是郁林王了。

“哈哈……难得糊涂!难得糊涂啊!父皇啊父皇!你所眷顾的孙子,比我这个愚钝不堪的儿子如何?如何?”

安逸王闻言,留下几声冷笑,而后命人推着自己的木牛流马走了,他懒得再去嗤笑一个比自己更不堪的人。

终于,皇族有了新的坏例子。

“既然你不是郁林王,那为何今时今日会跟着式微长公主在此面圣?”

“缘由很简单!”

崔道融抬起头,眼中早已遍布红丝,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式微长公主想让我冒充郁林王,而后再使调包计,将梵音寺里真正的郁林王给换出来。奴才原本贪图钱财,才答应此事,但如今自知罪犯滔天,还请圣上恕罪!奴才……愿受一切惩处!”

他当着真命天子行叩拜之礼,因此引来式微斜视,“呵……”

于是新帝微斥了巴陵王,“对啊!六弟!郁林王不还在梵音寺出家么?你们莫要冤枉他了!”

巴陵王只好低下头认错,当即拔剑刺死那个歌姬,“都怪这人胡言乱语,臣弟鲁莽了,望皇兄恕罪!”

“哼!”

式微如今对着殿上的三人都再无好感,顶着天命而生的皇族之子们,要么懦弱不堪,要么阴险狡诈,她都不喜欢。

※

一出宫门,式微便快步欲走,就连登上府轿也懒得理会身后的那个人。

她冷笑道,“你跟着我做什么?我侄子现今还在梵音寺呢!”

“皇姑!将我送回去罢!五叔终究注重亲情,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愿去梵音寺守一辈子的灵!”

前尘往事的不堪和屈辱,他想留在青灯古佛前解决。

但式微丝毫不给他这个机会,只是隔着轿帘,讥讽道,“我既能换一个人进去,现今的皇帝必定也会为了掩盖你出逃之事,而多送一个人进去。可是那个人不会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郁林王啊!”

她耷拉眼皮,满脸无辜,“你只是楚王阁的面首,长得跟他很像罢了!却不是同一个人,我凭什么送你进去?”

“皇姑!求你不要生气!”

“懦夫!”

式微下轿,甩他一掌,怒喊道,“我那英明神武的哥哥,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懦夫!都怪你,都怪你母亲,否则我哥哥还在,他会继承大统,我的荣耀必定好过现今百倍,还可问鼎朝政……都怪你!都怪你!”

“好!都怪我!可就算你不要我,可也带我去我母妃那儿吧?自梵音寺出逃以来,我就连她一面也没见过。”

“呵……就在你去豫章的第二日,她便暴毙死了!怎么,晋怀没告诉你么?”

他被晋怀所骗,间接错过京都的一切牵连。继而辗转流离,他怎么还敢惦记着去见母亲,只盼她以为自己早已在流浪中死去,也好过知悉自己蒙受多大的羞辱。

好了!最后一个希望,也就此破灭。

他后退了几步,惨淡地冲式微招手,作揖恭送她离开,表明自己不会再跟。

式微也没有多说什么,借着这场秋雨,她看清了世间男子的面目,再无期待。

※

秋雨越下越大,崔道融漫无目的地在皇城中走着,直至天黑,他渐渐疲惫,眼前也开始发黑。

但他不在乎,还是想竭力赶到城隍庙。

他想祈祷城隍爷,祈祷他来世莫让自己投生帝王家,而后他便要在庙中自刎,结束这惨烈又可笑的一辈子。

终于,他到了城隍庙口,想登上台阶,脚下一滑,无助地倒了下去。

他再也没有多余的气力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拍他的脸,试图唤醒他,而后拿着羊囊喂他喝水,留下一碗饭、一把伞后,便悄然离去。

到了天明,日光在他脸上流离,一个妇人拍了拍他的脸,喊道,“喂!年轻人!”

他恍然起身,惊异自己竟未死掉。

眼前的妇人端来一碗热汤,“喝罢!喝完了便走!你运气好,倒在城隍庙,要是倒在观音庙,那边的庙祝才不收你呢!”

“阿婆!怎么称呼?”

“叫我城隍婆呗!”

这个城隍婆,不是别人,而是沈樾。

自她夫君离世,她便来此修行看庙,想着了却残生,谁料一呆便上瘾,成了替人解签的庙祝,人称城隍婆。

她戏谑地望了一眼年轻人,笑道,“早上我一出庙门,便见到有把伞大开,我便要去收伞啊!谁成想,一走近便看到了你。你整个人蜷缩着,被伞身给遮住了……这可让人纳闷,怎么有人在庙前睡着,还带把伞来遮阳的呢?”

这让崔道融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致歉后继续失魂落魄地走自己的路。

他转眼便撞到了棵老榕树,于是慢悠悠地解下腰带,往树上抛去,打算自行了断。

他搬来石头垫脚,而后视死如归般地踢掉它,这时有只金钗直射而来,将绑在树上的丝带劈断,他整个人摔了下来。

“小伙子,好好的,干嘛寻死啊?”

沈樾走上前去,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无端端寻死,问过你父母没有?孩子一降世便是父母的心头肉啊,若是有个好歹最痛不欲生的也是为人父母,你可真没良心!”

崔道融一声冷笑,“我父母双亡,世间也无牵挂,活着干嘛?”

“你父母会在天上看着的!你看见城隍爷身旁的那个小金身没?那是我的孩儿,他在我膝下长不到八岁便去了,后来,我的丈夫也跟着去了……我也想过一死了之,但我知道,若我死了,就再无人会替这孩子供奉香火,他兴许在碧落之中亦不能超度,来世还会受苦。为此,我忍了下来!你呢?连父母牌位都没能好好供奉,就说世间无依,妄图寻死?开什么玩笑?”

她这一骂,将眼前的少年逼出泪来。

在往后的日子,崔道融便时常在城隍庙口出没。沈樾时常会在此处放置汤饼,隔着一道墙,崔道融知道那是留给他的,吃完后默默将瓷碗放回去,装了几声猫叫,而后离开,又消失在隔巷。

※

这日,萧翊带着宣王出宫探亲,萧氏族人皆来相迎。萧翊不见姨娘,便知道她又来了城隍庙,于是带着使女同去。

她的倩影出现在庙口时,崔道融正吃着汤饼,见到有人来慌不择路,汤洒了一地,仓皇而逃,与之擦肩。

萧翊反手拉住他,“是我不好!你的汤饼都洒了一地!”

他抬头望了望她,没有出声。

“来!你跟我来!”

萧翊想着赔些口粮给他,便拉他入城隍庙,孰知沈樾早就站在门口,双手叉腰。

“姨娘!”

她自幼被沈樾带大,两人自然亲昵。萧翊跑到她跟前,一把抱住了她。

两人寒暄,崔道融见状,转身欲走,却被沈樾唤住,“喂!吃了我那么多天的汤饼,如今说走就走,半点良心也没有!”

“我……身无分文,什么也给不了你!”

他黯然低下头,如今的他依旧没有靠自己的本事在世间生存的能力,他一无所有。

“你过来!”

沈樾扔了扫帚给他,“你往后便在庙里清扫,然后给香客收香火钱!”

“噗嗤!”

萧翊当即捂嘴笑了起来,“姨娘真是!这半年里被姨娘糊弄来此干活的年轻人,都不下二十了。”

“那是他们不走运,每逢寻死就来城隍庙,想在这棵百年榕树下求死,我当然要拦,不然我为孩儿搭建的金身风水,就要被他们给破坏了!”

沈樾说得也气,她近来碰见的仕途失意的年轻人,未免太多。

萧翊只好陪笑,问道,“那其他人呢?”

“都在里头谈经论道,可潇洒了!”

沈樾当即往庙里唤人,“喂!开饭了!”

此话一出,任平生、陶倾书等书生慢悠悠走了出来,他们自从失志官场,便成日在养家糊口之间挣扎。萧翊认得他们,他们曾是六哥的师兄们。

任平生笑道,“这儿又多了个贤弟!”

“呵……不敢当!不敢当!”

崔道融没有抬头,继续扫地。

沈樾便以身边的那几个书生安慰他,指着任平生道,“年轻人!你还是很有前途可言的,至少年轻啊!你看看这位仁兄,二十载投奔世家,无一户要他,妻女要么回乡,要么离开他,往后兴许也嫌他为人迂腐,而不要他。三四十岁人却身无长物,就连这种人都能活着,你还寻什么死呢?”

这话让崔道融稍微好受一些,却痛击了任平生,他顿时有如魂游天外。

“可是活着,实在令人难受……”

崔道融感慨道,“人世间,无非是从一道地狱之门,陷入另一道地狱之门里。到哪儿都是地狱,根本无从逃脱。”

“人是因为活得容易才继续活着的么?”

沈樾反问他,“你去问问这帮人,他们哪个活得惬意过?你看陶倾书,京都里享誉的六岁神童,结果呢,在那之后几乎无一诗作可出……”

“可他至少还是个神童啊!”

“呵……笑死人了!你们见过哪个神童会连一篇小雅也背不下来的么?你们见过回回头悬梁锥刺股的人,半夜三更却倒头大睡的么?这叫作神童?”

沈樾这话,彻底将陶倾书击垮,无可依恋地呆坐在原地,旁人叫他也无动弹。

崔道融看了看眼前的这帮书生,他们也是人生百态中的一轮回,却连一日荣华也难以拥有,而他,至少都得到过了。

于是他感慨万千,对沈樾道,“多谢大娘的教诲!没错,今时今日我明白了,世人皆苦。就好比大娘你,即便丧夫丧子,却还愿意活着,属实难得。唯一遗憾便是无子送终吧,你想想,到时候你百年归老,在你坟前哀苦的人也只会是这帮靠你养活的书生……说起来,我也为大娘感到惋惜啊……”

话还未说完,沈樾也因此受伤了。

“给我站住!你别跑!混蛋!”

这时,巷口传来一对男女的争吵,眼前便有一身影飞奔而过。

“六哥!”

萧翊喊了一声,那个衣衫不整的人才缓缓地回过头来,对着众人嘿嘿一笑。

“混蛋!”

谢姽婳紧跟在他后头,当即拿着棒槌对他一阵猛打,怒骂道,“你居然还敢去玉宇琼楼找歌姬!要命不要!”

“嘿嘿!我以后不敢了!不敢了!”

萧端只好讨饶,自然妻子掌家以后,他再无半点地位,毕竟金库已在她手。于是谢姽婳满意地点点头,拖着他走了。

在场诸人心中由内地感慨:既然这种烂泥也能活着,自己为何不能?

于是所有人都恢复了元气,又觉得人世间尚存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