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京都。
举世皆惊,传闻中叛逃而死的汝南王并没有死,而是在一个秋雨连绵的日子重返京都。
“怎么?朝堂诸位,有人认得他么?”
新帝指着堂中之人,一声微喝,无人敢答。百官皆揣摩不准他的心思,面面相觑,唯独崔子澄立身朝堂之中,不知所措。
原来不过三四年,大齐已无人再会提起自己的名,自江畔沉尸,庶人澄的碑身立于景山之时,他便已是世间可有可无的人。
多么难堪!
时过境迁,他的容貌并没变,但京都的文臣世家有如忘却了他,直言这位小兄弟瞧着面熟,却不知在何处见过。
“真的无人见过他么?”
新帝的话拨动着每人的心房,究竟是该说认得,还是说不认识呢?
“我认得他是谁!”
一个小儿扭扭捏捏地步入朝堂,他对着众人高呼,“这是五叔!”
“道禾,你怎么认出的??”
新帝露出笑意,微有喜色。
他的回答精简而坚定,“方天画馆里有五叔的画像,是皇祖父生前命人所绘的,简直与五叔一模一样。”
“很好!道禾!你有自己的判断,不会因为旁人的闪躲而埋没自己心中的想法。”
六岁的皇子在朝堂倍受赞叹,这也是新帝乐于见到的。只见新帝一声讪笑,走到崔子澄跟前,“五弟,既你已回来,放心,前尘往事,朕会为你洗刷冤屈!”
“多谢皇兄!”
于是新帝勒令将昔日崔子澄通敌叛国之事重查,奈何牵涉之人大多死绝,能为之佐证的已寥寥无几。
这时,有个识眼色的军司马走上前来,居中一拜,“微臣可以为汝南王担保!昔日之事,的确是慕容世家从中作梗,诟陷于他,可惜微臣当时人微言轻,呜呜……这才使得汝南王蒙受不白之冤!臣有罪!”
哭得悲怆不已,崔子澄低头一看,摇了摇头,这可不就是昔日害他不浅的谭谪么!这家伙时日今日竟还未死绝!够厉害!
“喔?所言当真?”
新帝早已有心为之正名,如今又有了人证,便省却一番功夫,顺势给了台阶,“既然如此,即日起景山之上的庶人澄的碑,便可拆了,将汝南王含冤一事公昭天下。至于汝南王自然可重归府邸,恢复俸禄同食邑。若五弟有心为朝廷效力,朕亦十分欢喜!”
“多谢皇兄!”
崔子澄霎时觉得了却了一桩心事。
※
出了宫门,崔子澄急忙前去景山,想着把自己的那块碑身给挖掉,以此平息心中多年的积怨。
巧不巧,半路却碰着了永宁郡王,恭贺之下,崔道伦兴致勃勃为他带路,“嘿!堂皇叔!要去景山嘛,那儿我熟!”
还真的熟,每逢小径他都知晓得一清二楚,就连崔子澄的碑身,他也能轻易找到。
崔道伦拨开杂草,得意地笑笑,“你不知道!这两年里,我来了都不下百遍了!”
“多谢你一直记挂着我!”
崔子澄感慨他的重情重义,谁料眼前的年轻人摇了摇头,“我可不是虔诚的人!是我师傅带我来的!”
“你师傅?”
“对!萧靖啊!昔日她曾教我许多,又救过我的命,后来我便认她作师傅。每逢你的诞辰,她都会借机来这儿为你上香扫碑,五皇叔,你跟我师傅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听着这番话,崔子澄不知何时早已满目泪光,他摸了摸眼角,竟是泪啊!
这些在桃源相遇时,她都没有告知,只是希冀自己重返京都,好好活着,而后她便前往边城,要去寻找她父兄的尸首。崔子澄霎时恍然,原来那时已与之擦肩而过。
往后还能再见到她么?
※
这日,圣上召见司天监一众,问及大齐今后的国运。
太师郗拂光却命人搬来一块石碑,指着它道,“此乃昨夜流星所至,陨落凡间,在京都郊外发现的石碑!里头藏有诗句,此乃上苍的意思。”
“什么诗句?念来听听!”
“昨夜星辰昨夜风,明珠受困玉门中,天之骄子复朝来,唯恐梁祝蝶双飞。”
这诗句不明所以,引人猜疑,新帝便问道,“依太师所见,此诗附于石碑,从天而降,是何意思?”
“此乃陨石降落,乃是上天的预兆。只是个中深意,微臣不敢确定。”
“知道便说,是好是歹,朕恕你无罪。”
郗拂光便指着石碑道,“陛下请看,昨夜星辰意味着过去的事,明珠受困,玉门所指,应是玉门关。明珠是谁,应该是说汝南王是大齐的明珠。”
这两句尚无僭越之意,皇帝听了之后无非点点头,没有太过在意。
郗拂光继续道,“天之骄子复朝来,应该是指陛下率兵前来皇城救驾,除去慕容后族,保住了大齐江山。”
新帝面露微笑,“那最后一句呢?”
“微臣有一推测,但不知当讲不当讲。”
新帝啧了一声,“朕不是说了么?但说无妨,朕都恕你无罪。”
“好!那微臣便说一下拙见。世人皆知这梁祝乃是晋朝便有的传说,是从汝南郡流传出来,渐渐为后人风靡。那么诗中所讲的梁祝之蝶,应是隐喻当今的汝南王夫妻。只是这唯恐二字,令臣不慎惶恐!”
说完,郗拂光便跪地,表明自己无心冒犯,至于新帝要怎么想,那是他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今后的五皇弟会对朕有威胁么?他是大齐的明珠,那朕是什么?”
往日的不平渐渐涌了上来,先皇对崔子澄的疼惜,简直超越了每一位皇子,至于倍受冷落的他,儿时便只能在冷宫度日。
可是时至今日,上苍依旧认为他是大齐的明珠,而已然坐稳江山的自己,莫非只是为了这个皇弟而做嫁衣么?
道禾日后真能继位?不会受要挟么?
※
“汝南王!”
郗拂光一下朝便找到了他,“待会儿宴席上的酒酿,你可千万别喝!”
“此乃何意?”
“恕老夫直言,这酒里另有乾坤。”
他这话引来子澄不悦,“胡说八道!”
郗拂光说道,“待会儿,圣上必定会让汝南王妃倒酒,而后陛下、王爷喝了酒有何不测,便都是王妃的错!”
他恍然,“嗯?”
“话以至此,老夫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还望王爷保重。”
他左顾右盼,话说一半,却并不担心对方听不明白,便作揖告辞了。
……
转而到了落英宴,圣上果然赐酒,还命汝南王妃为他倒酒,“给五弟添上,我们兄弟难得相逢,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谢皇兄!”
崔子澄发觉事情已朝着郗太师所说的那样发展,于是转而望向了老神在在捧着酒杯的郗拂光。对方神色闪躲,无一不在示意他不要喝下。
他当然有过疑惑:酒中真的有毒么?圣上在人前为自己澄清一切,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若是圣上同自己有何大碍,一切便将归咎于无辜的桓莺。
想到这里,他不愿事情放任自流,于是上前一步,“皇兄,将酒酿赏于我罢!皇兄明日还要早朝,为免耽误大事,臣弟来替皇兄醉上一场。”
圣上笑着点头,“好!”
桓莺便起身为他倒酒,一饮三杯,觥筹皆尽,他突而察觉不适,但他没有资格说,只因此酒乃是方才桓莺后家所呈,若是有所不妥,牵连的还是自己的王妃。
这个曾在自己生死未定之时,苦苦为自己守节的女子……
他忍痛说道,“皇兄,臣弟……臣弟许久未归府邸,想给自己母妃的牌位上一柱香,天色渐晚,臣弟率先告辞了!”
圣上笑着准允,“好!”
他仿佛一切都不知道。崔子澄霎时心灰意冷,自己似乎高估了这份兄弟情。
这场不见硝烟的落英之宴,有着太多可能:许是皇帝真的赐下毒酒,许是在试探自己的态度;许是桓家被人陷害,又或是自己的酒杯之中已然染毒,亦或者一直目光闪躲的郗拂光,暗中筹划了这一切……
他再也无法想下去,昔日买件兵器就被斥为叛国之人,如今卷土归来,又能有什么好的结果。若他当朝指出酒中有毒,皇帝不会认为桓家是被人陷害,只会质疑他为何知道;若是他任由皇帝喝下赐酒,兴许皇帝会装作腹痛难耐,当场将桓家陷入不义之地。
还能怎么做?
“那么吾等先行告退!多谢陛下深明大义,往后我们夫妻必定效劳于您!”
桓莺说了许多好听的话,新帝点头应允。终于,他的王妃笑着搀上他的臂膀,两人一同离席,消失在宫灯遍布的长廊里。
※
出了宫门,他越走越快,着急要登上回府的马车,桓莺这才发觉他的脚步飞快,忙问,“可是后头有人尾随?”
他脸色苍白,什么也没有回答,当场吐了口鲜血,倒在她的怀中。
“王爷!王爷!”
桓莺欲哭无泪,想要唤人,他却拉住她的手,“会驾马么?驾马回府!快!”
“不会!王爷!王爷!”
桓莺已是满眼泪光,只好去找马鞭,他们刚刚释罪,还无人为自己驾马。桓莺此时纵马也无把握,但她想听从自己夫君的话回到府邸,便扬起鞭条驱马。
郗拂光此刻驾马追了上来,挡在他们跟前,桓莺十分惊讶。但郗拂光不加理会,而是将瓶里的丸药倒出,喂给了崔子澄。
“快!咽下去!还有一线生机!”
他的神色慌张,似乎倒在眼前的人是他的孩子。桓莺问,“郗太师,你怎么知道?”
“唉!实则赏下御酒,我便暗中找了民间的大夫来问个中乾坤,这药丸便是连夜赶制而成。这……”
郗拂光最大的本事,便是话只说一半,他不会骗人,但可以隐瞒,隐去的话任由对方揣摩、猜疑,渐渐陷入他的圈套。
崔子澄此刻苏醒过来,听闻此话,更是苦笑不已,“呵……时至今日,我竟还苛求皇族兄弟情,真是痴人说梦。”
“老臣是为先皇效力,他一定很舍不得你这个孩子。但……老臣的家眷儿女皆在京都,唯恐新帝责怪。汝南王,今日之事,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郗拂光着急欲走,汝南王夫妇趁机感恩他的大恩大德。
至此,这对皇族兄弟彻底离心。
※
元熙三年,圣上时常无故晕厥,又在半夜梦见鬼魂出现,于是下皇榜广召天下奇能易士。
而后,有一个道士引起了世人的注意。
他法号通天,与其他入宫的道士巫医不同,他一见到皇帝症状,只是请求皇帝同他一同坐禅,一个时辰之后,皇帝不药而愈。
往后的日子里,皇帝便召通天道士入宫,每逢有何决策,势必都会问其左右。世人皆知,通天道士替代了先前谋士杜微和柳壬申的位置。
这日,萧翊如常带着道禾去看望皇帝,发觉他早已沉迷同道士论道,不再如同平常那样待见她,一个宫伶不慎倒了茶水,也会扰他雅兴,而被送去宫正司领罚。
萧翊心下觉得不安,去找杨太妃开解。
阿五听完她的话,也觉得不可思议,“昔日的临渊王不会这样的,绝不会将一切托赖给一个来历不明的道士。”
“可自从那个通天道士入宫面圣,皇帝便时常荒废朝政,又变得暴戾不堪,唯独对通天道士言听计从。我即便想劝谏,也不知从何下手。”
萧翊十分难过,她从族人口中听说过昔日临渊王的样子,知道那是一个深晓慎独之术、日夜兼程也会为江山思量的人。
“这些江湖术士,手段很强。”
杨阿五想起昔日在她师傅那里学到的东西,不紧不慢地对萧翊说道,“他们只要说中一件事,现实发生的千百件事便都是其佐证。发生了的,可以说是他们算出来的;未发生的,可以说是另一个因果颠倒,幻化出来的。”
“我们该怎么做呢?”
“别急!再等等!群臣比你更有办法!”
萧翊闻言,迷茫地抬起头。杨太妃的话十分蹊跷,仿若她可以掌握群臣的动向。
实则她不能,这只是她夫君曾经教给她的。凡事都要静观其变。
……
群臣渐渐察觉通天道士来路不明,若是圣上继续听从于他,只怕危害大齐江山。
在权臣王戚光的带领之下,群臣觐见,希望皇帝不要再信赖通天道士。
通天道士见群臣针对,一时情急,撞向炼丹炉,皇帝当即派人阻拦,铁了心要留他性命。
只听通天道士答曰,“就算群臣不让我死,我也要求陛下赐死!”
“此话怎讲?”
“我算出陛下今年将有大劫,恐怕活不过三十五,却难于搭救,实在愧不敢当。”
通天道士痛哭流涕,跪地磕头。
皇帝闻言,当即怒吼,“朕有大劫?有人要动摇大齐江山?朕该如何?有何解法?”
王戚光看不下去,继续上前说道,“陛下!此人妖言惑众,陛下不要听他的!”
“闭嘴!让他继续说!”
在皇帝的嗔怒之下,通天道士缓缓开口,“为今之计,只有设坛祭天,取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魂魄,祭拜上天,祈福庇佑,才能为陛下续命益寿!”
本就是荒缪绝伦的话,群臣皆嗤之以鼻。
但皇帝却转而吩咐飞龙卫都尉,“传朕旨意,挨家挨户寻找童男童女。”
“什么?”
“陛下,不能够啊!”
……
群臣跪地哭嚎,希望皇帝收回成命。
※
可皇命难违,于是飞龙卫受天子之命在京都遍寻童男童女,要去祭天。
诸位百姓唯恐殃及自家孩子,纷纷闭户,暗中逃跑者不下数十。可飞龙卫自问有通天本事,逃跑之人悉数被抓,百姓叫苦连天。
任平生看见官兵就要来抓他女儿去祭天,当即带着女儿跑来萧家,对萧端请求,“师弟!看我们是多年同窗,求你救救我女儿,不然她就要被抓去祭祀!”
“我……我该怎么救她?”
萧端在家喝酒,完全不知城中变天。
“不然……不然你娶了她吧!”
任平生一时情急,这样说道。
谢姽婳在一旁听见,对他嗤之以鼻,“你女儿才十四岁啊!”
“总比被抓去祭天好啊!”
任平生也是无可奈何,这时,飞龙卫追查父女两人,刚好就到了忠义侯府。
眼见飞龙卫入内,萧端也才察觉事情的严重性,毕竟这些都是圣上的近卫。
飞龙卫倒是对他十分尊敬,“国舅爷!这对父女跑到贵府来了,我们也是无可奈何,我们这就带他们走。国舅爷多担待!”
萧端听得美滋滋,一时忘记任平生的请求,还是谢姽婳挡在任平生父女跟前,对飞龙卫一众说道,“她不能跟你们走!她是我们萧家的人!”
飞龙卫这会纳了闷,“此话怎讲?”
谢姽婳不以为意,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我们家的童养媳啊,当然不能跟你们走。”
“童养媳?可听闻府上还未有小孩吧?”
飞龙卫咄咄逼人,谢姽婳却依旧坚称,“在我肚子里啊!人呢,已经娶了。趁着我家童养媳回家探亲,就被你们捉去祭天,回头我腹中孩儿有何差池,我们夫妻就去告御状!”
这话可将飞龙卫吓得不轻,无可奈何只好告辞,放过了任平生父女。
※
回到宫里,萧翊正跪在宣政殿内恳求。
她见到圣上变得如此,十分痛心,希望皇帝不要被邪教迷惑,遗失了为人天子的本心。
但皇帝似乎充耳不闻,又觉得头疼欲裂,喝了安神茶才稍稍好转。
“父皇!听闻你派人去民间抓捕童男童女,为了祭天,是么?”
七岁的道禾已经渐渐通晓人事,他陪同萧翊跪地谏言,发觉没有丝毫结果,干脆起身,慢慢走近他的父皇,微微一笑,“我也年纪尚小,若能也去祭天,必定能保住父皇的江山。想必天公知晓我乃皇族贵胄,加持之力必定更胜百倍!”
此话一出,他的父皇瞪大眼睛望着他,几乎忘记了责骂。
“父皇,听说儿臣出生不久,司天监对我的判词便是,将会成为得道高僧。于是从那以后,您便立誓不让我知晓人间悲苦,不让我读经论佛。可……我还是看到了呀。观星台直达云梯,可望尽京都百态,我看见百姓骨肉分离、叫苦连天,若今后的江山要以他们为祭品,那么儿臣,也该献上自己的诚意罢!”
皇帝哑然失笑,不知该说些什么。
父子俩对峙之时,夕阳也悄然西斜,将殿中的人影拉得很长。
此时,杨太妃带了一个故人进来。
来者正是柳壬申。他自辞官归去,几乎不过问世间之事,一收到阿五的信便连夜赶回京都。
他想看看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动摇圣意。
皇帝看他到来,也十分吃惊,不喜不怒地看着眼前哀求他收回成命的众人。
“陛下,听闻您时常会头疼欲裂,奴才在乡间也修习过医术,让我看看您的安神茶吧!”
柳壬申一如当初那般虔诚,皇帝没有拒绝。
他一看茶汤,便知道有何怪异,摇头叹道,“陛下,这是会让您心智迷失的毒茶啊!”
“胡说八道!朕分明觉得喝了安神茶才能乏累全消,舒心不少。”
皇帝瞥回头去,一如往日那般冷酷。
“陛下,那道士用的只是江湖术士的伎俩,那些伎俩我也会,根本不值得一信啊!”
“你别说,那人可谓是得道之人。”
皇帝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朕一开始也以为此人跟寻常道士没什么两样,但朕考过他!见面之时,朕在匣子里藏东西,他立马就猜出里头藏着夜明珠。还有……他在朕眼前徒脚走刀梯!削铁如泥的刀锋啊!他就光着脚在上面走,且毫发无损,朕拿着宦官的手指在上面试,当即见血!这还不是他修为高深?”
皇帝毕竟是皇帝,有人在他跟前装神弄鬼,他必定会不惜一切揪出其中奥妙,但种种试验在那个通天道士面前,似乎只是笑话。
柳壬申闻言,眉头一紧,“他还在陛下跟前做过什么?”
“脚踩鸡蛋而不破、光着身子睡钉板床,尚且还能毫发无损。柳壬申,你自问术数惊人,这些招数你行么?”
皇帝的讥讽让他在心底打颤。
柳壬申摇摇头,浅笑道,“陛下,那个道士所能做的事情,我也能够做到。”
“喔?”
“让我为陛下躺一回钉板床、走一回刀梯!”
柳壬申似是胜券在握,他早已通晓这等江湖伎俩当中的乾坤。
于是皇帝当即让人搬来钉板床、刀云梯,杨阿五觉得不妥,想阻止她的师傅。萧翊也看得揪心,觉得他无需为了劝谏,跟道士同流合污。
但柳壬申心意已决,如他所说的那样,全身躺在钉床之上,而后毫发无伤地起身。
看他背脊竟然没有血迹,皇帝吃惊,“你竟然也能做到?你跟通天道长修的是同一门?”
“陛下,不仅我能做到,您也能做到,乃至天底下的任何人都能做到!”
柳壬申如是说道。
“不可能!朕曾让几个宦官躺在上面,他们皆血迹斑斑地起来!”
为了解开皇帝的疑惑,柳壬申说道,“只要这钉床没有问题就可以了!陛下且看,睡钉床若要毫发无伤,这些钉子得密且集,且分布均匀,躺下去之时也得稳稳当当,不可慌乱。那些试钉床的宦官不知道其中奥妙,自然会受伤。”
“那走刀梯呢?你走给朕看。”
皇帝疑惑消除一半,急着要一个答案。
柳壬申走刀梯时也十分镇定,共七十七阶,他慢慢爬上顶,而后下来。众人一看他的脚底,果然没有半点血痕。
萧翊不由得赞叹,“柳先生,你好厉害!”
“嘿嘿!不是我厉害!”
柳壬申谦逊一笑,“这刀梯呀,谁都能走,只是要横着走、缓且慢,掌握了窍门,个个都是能上刀山下火海的道士!”
皇帝当即震怒,让人将那个道士就地正法。
众人庆幸皇帝能就此收回成命,只见皇帝闭目痛思,疲惫至极地坐下,似乎在懊恼什么。
道禾慢慢走到他跟前,皇帝一把握住了他的肩膀,生平第一次痛哭起来,“我儿,该如何对世人言说呢……朕对他们所犯的罪过!”
柳壬申微微一笑,“陛下无需这样觉得!只要对世人陈说,所抓的童男童女并非是要祭天,而是陛下体恤民间百姓,要为他们匹配高门子女,来日定下婚约,保他们来日荣华!”
该忘记的人,也会在喜悦中,慢慢忘记的。
皇帝感慨不已,“柳壬申,最懂朕的、最能帮朕的人,始终是你啊!”
“陛下之难已解,奴才可功成身退了!”
柳壬申朝着帝皇的方向恭敬叩拜,与之推托整整三回,但他坚持年事已高,要继续回去修行。
他也知道皇帝不会留他:尚在筹谋之路的王爷需要谋士,是要集各方智者之所长;而已经登顶的君王,再也无需别人教他做事。
※
宫中禅院之中,通天道士察觉到东西四所的动静,当即知晓大事不妙,决定作逃。
都尉一众寻不到他的身影,便在宫道上开始严查,就等着带他的头颅去圣上跟前领命。
此时天际已黑,通天道士脱下道袍,换上了早就备好的宦官袍,一路跑到观星台。
在此等候多时的大人物慢慢转过身来,颇为赞许地看着他,“果然没令老夫失望!”
说话之人正是郗拂光。
他的老谋深算从未失手,故而才趁机筹谋了一场让皇帝失脸面于天下人的戏码。
有什么比得上沉迷玄道、牺牲百姓的皇帝更令人痛心疾首,恨不得人人得而诛之?
通天道士冲他微微颔首,慢慢将脸上的黑痣擦去,摘下白胡须,露出了本来面目:公孙申照。
实则,他多年前便受郗拂光招揽,在他的安排之下成为一个道士,取得了当今皇帝的信任。
下油锅、走刀梯、睡钉床的戏码,都是郗拂光所教授。谁能想到,这些江湖伎俩竟然能让他称神,让一代天子都为他的言语所左右?
“太师!我观得宫中有动静,是不是已经东窗事发?快带我离开罢!”
“你猜得很对!”
郗拂光依旧对着他笑,拍着他的肩,而后一把抽出匕首,直入公孙申照的胸口。
公孙申照难以预料他的狠决,倒地之前耳际依旧响遍他的寒笑声,“可是败露之人,也不可留啊!”
风声凛冽,观星台上的烛光一瞬即灭,仿若正预示了倒地之人的宿命。
※
日子悄然来到立夏。
这一夜,皇城并不太平。
崔子澄半夜起身,却发觉与自己同卧的侧妃桓莺已然不见。一道黑影从窗外一闪而过,他当即持剑追了上去。
黑衣人步履匆匆,扛着布袋中的桓莺,驾马直奔云龙门。崔子澄奋起直追至门下,却发觉黑衣人早已不见。
他抬头一望,却见到桓莺正被绑住手脚,高挂于城楼之上,崔子澄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当即敲打城门,要求云龙门内的守卫出来放人。
云龙门属东南门,是宫境之中不会派人在外驻守的一道城门,但里头有城卫轮更,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东门、南门的都尉过来巡视。
似是听到外头的动静,云龙门有都尉发号施令,当即城门大开,相迎崔子澄进去。
“你们快派人把我的侧妃放下来!”
崔子澄冲他们怒吼,但城卫似乎并不在乎他的破口大骂,当即命人将城楼之上的桓莺救出。
“贼人身手了得,竟能只身将人高挂于城楼之上,这莫不是在跟本王挑衅么!”
眼见崔子澄还愤愤不平,云龙门邝副尉只是冲他微微一笑,“下臣会派人护送汝南王侧妃回去!但陛下刚传令要接见汝南王,实则巧矣,王爷快随尔等来罢!”
崔子澄听闻是圣上召见,心下更觉不妥,唯恐个中变动,故而行至宫门,都是亦步亦趋。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每往前走一步,神虎门外的兵马也悄然移动。
……
“陛下,大事不好了!”
三更天,郗拂光闯入太极殿,向皇帝报备宫境中的变动,哭得酣畅淋漓。皇帝冷冷看他一眼,起身披上外袍,问及所谓何事。
郗拂光便哀哭道,“陛下,汝南王入宫了!”
“入宫?无朕传召为何入宫?”
皇帝眼中寒光骤现,忽而想起了石碑上的那首预言诗,当即持剑,亲眼去看宫境的变化。
高居观星台,皇帝能够轻易发觉神虎门外的变动,悉数兵马居然在趁夜在外头蓄势待发,似乎就等待有人发号施令,随时攻入皇庭。
皇帝当即号令禁军,“来人!御林军悉数到下庭待命,若发觉六大城门有何变动,行近百步者一律诛杀!”
下庭是安远门同神虎门的交界,广阔的地界远离行宫,正好可以用来肃敌。
“那是谁的兵?”
“是臣之下属谭谪的兵!”
此话一出,皇帝当即将剑架在他脖颈,谁料这个老臣俯首,痛哭流涕,“陛下!老臣也不知道他何时归顺于汝南王啊!”
崔子汇手中的剑晃动两下,没有动手。
不是因为慈悲,他深知这些人还未到时机轻举妄动——他们打不过自己。宫内禁军、皇城兵马,集于一身,若他此时点燃烽火,神虎门外的一众鼠辈顷刻之间便不会存在。
这些都是他在战场所带的兵马,有人妄图用武力取代他?简直痴人说梦!
“你去将功赎罪,将谭谪的首级取来!”
“诺!”
郗拂光慌不择路地逃开,直奔下庭。
※
也是这一夜,运余庆在城中守夜,意外在城外见到皇城兵马涌动——那是郗拂光底下的兵,而大军的旗帜却高挂“汝”字旗!简直诡异!
于是他趁夜溜进宫中,正好亲眼目睹了皇族兄弟之间的对决。鹅黄的月光之下,映照着两人清冷的面目。
崔子澄缓步前进,宣政殿前的皇帝正静候他的到来,他再往前走,周围禁军便都包围上来,与之持剑相向。
望着皇帝冷冷的目光,崔子澄简直觉得可笑至极,“我从未想过要冒犯皇兄,为何要如此提防我呢?甚至派人绑来了我的王妃?”
“时至今日,你还在装疯卖傻?”
皇帝气急,当即上前拧着他的头,让他望向下庭,在那里,正有高挂“汝南”旗帜的兵马,与皇城的禁卫军相对峙!
“不可能!我的兵马……”
我的兵马还在百里之外蓄势待发……
谢晃之等人没有他的应允,不会带兵逼宫。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一场出乎他意料的谋反。
莫非,是他的属下已然等不及,意图率先挑起这个谋反?
“你果然其心有异!”
皇帝冷冷盯着他,目光漆黑,“我姑且念昔日手足之情,为你平息了先帝给予你的种种委屈,而你……竟敢带着兵马直逼宫门,你心里还有我这个皇帝么?”
看着他们之间的对决,运余庆想过前去阻拦,这时却见郗拂光在下庭来回地跑,在宫境内大喊道,“不好啦!汝南王造反了!”
运余庆听见这话,直直盯着他的身影,不知道这个老头子在搞什么鬼。
“谁造反?”
崔子澄望着庭下的动静,霎时一惊,“半夜三更,有人带走了我的侧妃,将她绑在城楼之上,而后……云龙门的守卫说是你传召的我!”
“朕从未有传召!”
皇帝此刻也觉得不对劲,此刻却发觉身后的禁军皆毫无征兆地倒下。
果不其然,禁军之中的几个红巾校尉,持剑开始了无止境的刺杀。
兄弟俩对视一眼,“不好!有诈!”
红巾校尉解决了大部分异己之后,纷纷持剑朝两人刺来。皇帝功夫并没有生疏,三两下便将他们隔开,崔子澄此刻也恍然明白了什么,与自己的皇兄开始共同面敌。
不一会儿,红巾校尉仅剩四人,见大势已去纷纷逃开。皇族两兄弟当即跑进宣政殿,生怕他们卷土重来。
“那不是我的兵!”
“朕……朕知道了……”
两人一迈入宣政殿,却都毫无征兆地倒下。倒下之时,郗拂光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眼前,面露狰狞,他仰天长笑,摇头打量他们。
※
宣政殿内的年轻人已然中毒倒地,根本无力与之抗衡。崔子汇、崔子澄两兄弟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齐齐步入郗拂光的圈套。
因为对亲情的不确信,因为疑心。
“你竟一直有心篡位!”
皇帝的笑意怆然,“真是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数年之前,我不能动你们父皇,是因为他有能够治住我的方法,我自问难以与之抗衡,于是我忍。现如今,因你听信道士,致民间哀声四起,这朝堂七零八落,此时不将崔氏王朝覆灭,更待何时?我郗拂光是穷苦出身,从贩奴人一路混到当上太师,一直不懂当皇帝是何滋味,如今总算可以得偿所愿!哈哈!”
郗拂光自知大位将落,并不着急处置他们,而是缓步走向那熠熠生辉的龙椅,“这天下至尊的位置,动辄便可让举国上下血流成河的位置,我可太喜欢了!”
他坐在龙椅上,常年的积郁一消而散。
此时,运余庆从殿外冲了进来,见到眼前的局势,霎时明白了什么,“太师,你……”
“喔!少主,我正在帮你啊!你瞧,今夜之后崔氏王朝将不复存在,只要你持剑将他们了结,这皇位,老夫可是不介意拱手相让。”
他依旧在笑,笑得让人心都泛寒,运余庆低敛眉眼,摇了摇头,“实则我不需要皇位,前辈你一直知道罢?那时,前辈为何要留我呢?”
“哈哈!问得好!为何要留你!”
郗拂光眯着眼睛,笑道,“因为你是运氏遗孤啊!就在今夜,运氏少主为报父母之仇,血洗宣政殿,新帝同汝南王皆为之所杀。啊!多酣畅淋漓!”
没错,他是想要皇位,但不愿背负上任何骂名,他与昔日的运叔夜、现今的新帝都不一样。朝堂无人做主时,自然而然归顺于他的将领会推崇他为新君,多么众望所归!
郗氏王朝将由此开启!
“一直以来,我视你为忘年之交。没成想有朝一日,你也要杀我!”
运余庆拔剑相向,语气中掩盖不去的失望,他曾经几番试探过,若郗太师有心谋反,他会追随,不成想这个谋反大业中,头一个要死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他的剑几番回转,都会被郗拂光轻轻弹开,运余庆蓦地想起什么,横射出一镖,正好刺中郗拂光的胸口。
眼前的老匹夫的身躯訇然倒地。
郗拂光吐出一口血,“你……”
“这支毒镖,是你给我的!”
少年的目光如漆,“真没想到,我们之间会变成这样,一直以来,当你是和蔼可亲的前辈,是我太天真了!”
待他说完这话,便体力不支地倒下,这才骤然明白了什么,“宣政殿的香炉……”
“没错,你闻到的是水沉香,你又没有解药,不过三刻便全身乏力,比这毒镖上的毒,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郗拂光仰天长笑,“你们猜,下一个进来的人,会不会是我的兵?”
因无人发号施令,所有兵马皆在下庭静候,只稍他的部下一不经意走了进来,那胜负将定。
※
殿内的所有人皆屏住呼吸,听着漏壶的水滴声,静待下一刻的来临。
此时皇帝趴在地上,缓缓移到龙椅旁,扭动上头的机关。殿中的天窗掀起,数支穿云箭齐齐穿过,一声巨响在宣政殿余音未止。
连崔子澄都颇为惊讶,“皇兄,这……”
“咳咳!”
皇帝喘息不止,“郗拂光,我们来一局定胜负,看看是谁的兵马先冲进来!”
他们体内的毒漫延愈久,便多一份危险,为免与之同归于尽,倒不如速战速决,他深信自己所带的兵马会来得更快。
月光下,一对男女站在殿门之外。
愈来愈近,郗拂光眯着眼,看清了来人正是自己的义子金昊。真乃天助于他!
“昊儿!过来!扶我出去!”
他含笑着朝金昊招手,却发觉对方身后跟着一个摆脱不掉的麻烦——式微。
不是金昊要带她来,而是出门之际,她便一路穷追不舍,纵然金昊百般哄她离去、斥她妇人之仁,她依旧要跟。
她想看看自己夫君深夜入宫所欲为何。
式微立身殿门之外,见到里头的场景,瞪大了眼睛。方才她行经云龙门,便见到庭下两军在彼此对峙,迟迟未有交战,似乎正在等候他们的将领发号施令。
她哼笑一声,“怎么那样巧!这宣政殿里的皆是我厌恶之人!”
金昊懒得理睬她,服下解药,去扶起他的义父,打算宣告他们的最终胜利。那女子拦住他们的去路,“你为何助他?”
“这事我们容后再说。”
金昊始终没有回应,此刻她拔出腰间的匕首,一把刺进他的胸膛,“我们后族待你不薄,怎么能同这人一同在背后捅我呢?”
她神态疯癫,一如传闻所言,自她母后离世,她便癫狂易怒。霎时,她似乎悲苦异常,嘶吼道,“我舅舅他们,是你带去的,可是楚门关外,活着回来的就只你一个!不是没怀疑过,实在没想到你早与之串谋。”
若她不执意跟来,就不会得知这样的真相,金昊是郗拂光的人,至于灭后族,理所应当也是郗拂光的决定。
“为何要骗我!为何!”
一切都要在这里了结,她再也无法忍受欺骗。把心一横,她将匕首狠狠插入郗拂光的首级,“该死的!该死的!”
郗拂光在不甘中狰狞双目,然后悲愤地死去,紧紧抓住金昊的衣襟。
金昊无法拦住她,因为早在他出门前,她笑脸盈盈捧来的茶汤,已有剧毒,她想过跟他们同归于尽。月光照耀着她的脸,未入宣政殿,她便已然为新的王朝作续。
两个在场的皇族中人亲睹这一切,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识过自己皇妹的狠决。
“怎样?”
半边脸满是血迹,她似乎意犹未尽,继而问倒在地上的兄长,“怎样?两位皇兄!你们谁想登位?只要说一声,皇妹这就帮你把另一位解决!”
谁能想到,时至今日,他们的生死、皇权的颠覆,都是在自己的亲妹妹手中。
两人对视一眼,面带微笑,没有说话。
蓦地,羽林军从殿外穿涌而来,不过一刻便团团围在宣政殿门。
式微扔掉手中的匕首,一声冷笑,“也对,你们不需要我!”
她跑到外头,欢畅地吸吮过道的冷风,今夜之后她将不再掩盖自己。
领军入内,从宣政殿中扶出倒地的皇帝、汝南王同运余庆。一切尘埃落定,她更坚定了本心,是她在一念之间左右了王朝。
继而,她转过身去,对御林军的统领吩咐道,“见到倒在门槛处的男子没?那是我的驸马,你们把他带到城门外,备好宝马,将他五马分尸!”
说的时候没有半丝犹疑。
她自己亲手了结这本不该起的缘同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