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十六年的天总是变得特别快。
半月之前,圣上昏厥不醒,后族在朝堂的猖獗之事一路传到边城,于是崔子汇趁机回沛城拿回兵符,下令回京除佞。
这会儿,他早已集齐大军进击,三十万兵马现今就停留在楚门之外。
与此同时,慕容一族的男子意气风发,如今皇帝病重,朝堂俨然成了后家的天下。他们如今正欲前去楚门关,抵御临渊王的兵马。
“只差临门一脚了!”
慕容初九兴致勃勃地说道,“只要等到临渊王的兵马悉数死绝,我们又有东宫、宁家、谭谪的兵,共计八十万大军,谁还能与我们慕容家为敌?”
“哈哈——说的是!待我们剿平楚门关,我们就能趁机拥立皇长孙为新帝,慕容一族将千秋万代!”
慕容祈仰天长笑,率着他的子弟进发。
后头,有金昊驾马而来,众人以为他是前来送行,于是问曰,“听闻式微近来旧患复发,我们虽给她定了汤药,但还是需人照料。皇后如今为了这个女儿分身不瑕,你为何前来?”
谁料他说,“此行十分关键,正好楚门关那头有我荥阳金氏的族人,愿助后族一臂之力!”
慕容祈十分欣慰,准他前往。整整七日,他们的兵马越走越快,只恨没能立马到楚门关击溃临渊王。
终于行至未央河,他们高呼道,“再过五十里便可以扎营,而后与临渊王宣战!”
“好!很好!”
正当他们高兴时,却发觉金昊纵马转身,对士卒发号施令,“还等什么?动手!”
一时之间,这帮士卒收到命令,便开始疯狂地诛杀慕容家的几个男子。慕容祈面对这等阵仗简直不可思议,“你们!”
“呵……舅舅,他们早已是太师的人!”
金昊不介意在此为死人作解释。
“你竟背叛我族!”
慕容家的子弟闻言,直冲上前要找他算账,但还未行走几步,便被那帮士卒阻去前路,被一把把冷冽的刀剑击垮。
“我从未背叛!我一直便是太师的人!”
金昊纵马的身影十分潇洒,“出计让你们对付汝南王,是郗太师本就想步步瓦解皇族,而后是东宫,再接着是你们、临渊王。再后来,这江山就会变成他的天下!”
他对着眼前血流成河的场面,没有丝毫愧疚,“带着你们的憾恨,死去罢!”
宫中的那位皇长孙,失去后族后,也只会一无所有。呵,他到时兴许还会在宫境之中苦苦等待,等着你们带兵前去营救他罢!
※
萧蕞的遗体并未真正归来,听说也未曾有人去找。迎来的是一具焦土,而那帮道义凛然的将士却依旧做出哀伤的模样,将那所谓的遗体运了回来。
沈樾对这份皇恩显得漠然,“是看准了我们不敢派人去开棺么!”
萧翊骂道,“就没有人真的去找吗?”
“怎么去找?如何能找?”
众人摇头叹息,“不可能的。纵使老叟有命,如今已经没了。”
府中一派枯荣素槁,早已没了半分生气,随之宁曜过来,趾高气昂地告知他们:萧家罪臣之名落实的旨意已下。
此时的他,胜战归来,仿若一个遥遥观望的人,来看看昔日的仇人究竟如何了。
萧端拿起父亲的佩剑,将之徒手折断,留下满手的血迹,“早知今日,何必坚守!”
萧翊昂首走去,不理会平民之间涌过的喧哗,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定心之余,黯然接过,俯身跪地,高呼吾皇万岁。
她拿起巾帕擦拭六哥手上依旧流淌血液的伤痕,轻声说道,“我们回去罢!”
他的白袍上沾满了血红,对妹妹并不谅解,不顾一切吼道,“你为何要接?父亲接不起这样的侮辱。昔日万中无一的威武将军,成了万人唾弃的叛贼么?父亲这二十年的兵临池下全是笑话不成!”
萧翊苦笑对上六哥愤慨的眼,无奈直言:奈何皇命难违!若是姓萧的只剩你我兄妹二人也便罢了,可惜,京都之中,萧氏一族,不下百口。
※
夜色渐晚,萧家兄妹静坐堂外守夜。
没有人不知道,木棺中的是一具焦土,无非被换上将军的盔甲?
连下人都调侃不已,说是这已死的、不知名的小卒,不知道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在战场上都能被错认为是将军。
灵堂中时有箫声,间断间续。萧翊惊呼一声,“三姐回来了。”
他们步入其中,瞥见那个傲然静立的身影,心中多有触动。
萧靖没有身着素衣,而是用墨黑的袍子代替,就那样静静观望,不见悲喜。
箫声所奏若即若离,她不愿在人前奏起“怀父歌”,但心境所致,已经无法克制。
他们尚在缅怀,祠堂就传来一片哭啼。
有下人过来通报,“是宁将军派人来抄我们家了!”
※
“住手!”
萧靖冲进祠堂,见到族人都在宁家的胁迫下哀哭,脸上皆是寒意,“我们已是罪臣的家眷,宁将军如何才肯不苦苦相逼?”
“放过?凭什么!”
宁曜此刻分外得意,他十分乐于见到原先张牙舞爪的女子渐渐失去锋芒,只能在自己跟前苦苦哀求的模样。
“我记得那时年少,宁将军曾派人送来一纸婚帖,事不宜迟,我们今日就拜堂。”
萧靖挽住他的手,与之交拜,宁曜还是满脸错愕,简直不可思议。萧靖并不理会,倒了祖宗堂前的酒,再将杯盏塞到他手里,当着众人的面,与之交杯。
她望了一眼低声哀哭的族人,“你们放心,有我夫君的庇佑,我们萧家不会死绝。是吧?夫君?”
宁曜扯扯嘴角,很想笑,他此生初次见到萧靖的屈服,却又笑不出来,担忧这又是她的诡计。
“走罢!夫君。”
她拉着宁曜,径直地走出家门,也没跟族人拜别,即便他们唤了千百遍的名。
※
两人回到宁府,在房中四目相对。
宁曜本性倨傲,依旧怀疑,“怎么可能呢?你是萧家三娘啊,方才你理应拿剑对着我,而后威胁我,放过你的族人。”
“夫君不觉得可笑么?”
萧靖讽刺道,“得到了却不敢要。你威胁我的族人,竟只是想见我张牙舞爪的模样。别忘了,我刚丧父,无心与你折腾。”
“那你还愿嫁我?”
宁曜心中亦十分疑惑。
“按大齐律法,内宫女官未经赐婚不可私自结亲,违者与其夫家当斩。就在今日,你我违了大齐律!”
哪怕死了也要拉着他一同陪葬!
萧靖这话让他苦笑不已,“好啊,时到今日,你竟还想拖着我给萧家陪葬。不过你放心,我的军功赫赫,只要与圣上、娘娘言明此事,你我都会平安。”
“那就劳烦夫君多多善待我的娘家人!”
萧靖为他宽衣,他却握住对方的手,摇了摇头,“我不想趁人之危!等有一日你心甘情愿的……今夜我们和衣而睡。”
眼前的姑娘笑了笑,顾自躺在睡榻上。
※
过了几日,宁曜心中的苦闷更甚,他望着不苟言笑的萧靖,想着哄她开心,“这些天来,你都没有真心笑过。”
萧靖顾着擦剑,连头也没有抬,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我刚丧父。”
“今日我们去园里赏花。”
“我刚丧父。”
“我们得去景山给晚娘敬茶。”
“我刚丧父。”
……
宁曜听到这里,再也无法遏制怒火,他一把抓住萧靖的手,“因为你丧父之事,我已经对你百般忍让,你够了喔!”
“夫君想听我说真心话?”
萧靖挑挑眉,给他倒酒,“来,今日我们就把酒言欢!”
宁曜诧异于她的顺从,问道,“你真的要与我喝酒?”
“单单喝酒可没意思!不妨这样,我们来行酒令,一人问对方一道问题,答不出来的人就自罚一杯,如何?”
眼前的佳人已经摆好酒盏,宁曜定睛一看,疑惑道,“怎么我的杯盏大,你的杯盏小,同是喝一杯,我就得多喝上两倍!”
萧靖闻言纳闷,“你就不能让让我?”
宁曜嘿嘿一笑,“那也不是不行!”
“那我先问,一斤酒送一壶共二金,两个壶身可换一斤新酒,四个壶盖亦可换一斤新酒,若你有二十金,最多可喝几斤酒?”
这道难题把宁曜难住了,他问,“怎么从未听说过酒壶可换酒的呀?”
“你到底知不知道?不知道就喝!”
萧靖端酒在他跟前,他只好一饮而尽。
“那你告诉我谜底,到底可喝几斤?”
萧靖笑道,“三十五斤!你自己掰掰指头,看看算得对不对!”
“嗯!好像是!萧靖,你真聪明!”
宁曜转而也想了个问题,“那我问了,你怎样才会真正喜欢上一个人?”
她霎时愣住,不明白怎么回答。
平生初时,她以为跟薛灵安的竹马谊算是喜欢。而后年岁渐长,她以为跟崔子澄、运余庆的相知共进会是喜欢。
然而崔子澄已死,她大哭一场之后,再也没有悲伤的念头,至多为之不平而已。至于运余庆,偶尔叫他一声“余庆哥哥”,两人也只是月下对酌,并没有提及喜欢。
“我不知道。”
她摇摇头,似是认罚一杯。
“你何时追随起了皇长孙阵营?”
这话问得干脆,她有设想过宁曜不愿回答,谁料对方很是坦荡地说,“永明十四年。”
那么早?远远超乎所有人意料。一直以为宁家会跟他们萧家一样,选择在皇权角逐时置身事外,但宁曜没有引领他的家族这样做,当然,否则就跟他们家一样下场。
“为何要追随他?”
她不经意问出了口,宁曜望着她,乐呵呵笑道,“这是另一个问题了。轮到我问,靖儿,你希望别人怎么爱你?”
萧靖再次哑然失笑,再说不知道,只怕眼前的狮子要怒吼了。
她摇摇头,沉思片刻,“第一,爱我之人,必定会为我排除一切难关,我不用说,他就已经做了。第二,爱我之人,必定是个天之骄子,他受着世人欣羡,却唯独对我一人倾心。这就足够了!”
宁曜喝了半盅,望着她,“轮到你问!”
萧靖已有醉意,“那你呢?”
“陪伴就够了!”
他的神情忽现迷离,“只要每日归家,有人等着我,闲时可一同游玩赏花,累时可投入温柔乡,这就够了!”
萧靖含笑看着他,似是肯定的说了一句,“宁曜!你一直都很孤独罢?”
“是!我一直是!”
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不带任何的提防。
萧靖看准时机,趁机问道,“我阿父死在军营的那天,你在的吧?”
“是!我在!”
宁曜一股脑地脱口而出,霎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秘密,但萧靖早已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扔掉酒壶。
她面含恨意,对着喝得半醉的宁曜冷笑道,“我知你为何追随皇长孙!良禽择木而栖嘛,自圣上病重,朝中几乎都是慕容一族的人,你不归顺,更待何时,只不过没想到你早已变心。边城已有将士暗中给我通风报信,说我父身陷囹圄乃是皇长孙的阴谋,故而我只问你,你在不在?”
“靖儿,你怨皇长孙诛杀你父,我愿为你背叛他!长久以来我对你痴心一片,我愿卸下自尊,费劲一切地讨你欢喜,三娘!”
宁曜生怕她走,使劲抓住她的臂膀,但萧靖只是狠狠地甩开那个拥抱,“不用在此惺惺作态了!你若真的痴心一片,就不会眼睁睁见我父身陷囹圄而无动于衷,更不会倚势成其帮凶。”
“就是因你父亲当年擅作主张,我们宁家才会失去依靠。”
“不也是多得你宁曜,我们萧氏一族才会就此在朝堂绝迹?如此一来,一因一果,恰恰相得益彰。”
“你听我说!我是真的愿为你付诸一切,我究竟要做什么,你才肯原谅我。”
她也是初次见识到宁曜可以如此失态,但丧父之痛将她的心墙高竖,故而只剩嘲讽,“那你今日就死在我面前!我了却为父报仇之心,往后就不会恨你,更不会怨你。兴许还对着你的墓坟哭泣!”
宁曜后退几步,她知道他当然不肯,于是趁着他酒醉未醒,飞檐离开了宁府。
※
自半月以前,圣上就昏睡不醒,这是太极殿众人才知晓的秘密。
阿五日夜在龙榻前啼哭,“陛下,求你快醒来罢!现今朝堂很乱,慕容家专政,无数忠良已被残害,但世人皆以为那是陛下的旨意。我听闻,临渊王同其他几位皇子已然暗中筹谋,不日便会攻入皇城……”
她对那个沉睡不醒的人述说着近来的一切,而后抹干净眼泪,如常离开。
有人在背后捂住她的嘴,将她带到某个阴暗的角落,阿五这才看清来人,“义父!”
“阿五,把这药喂给陛下喝下!”
郗拂光为免泄露行踪,不想停留太久,他将一包药末递给阿五,丝毫不理会对方疑惑的目光。阿五问他,“喂了这药,陛下就能苏醒么?”
“起码可以回光返照!”
他这么一说,阿五不敢信他,连连摇头,“不行!我不能拿陛下的性命来赌!”
郗拂光叹道,“是人都知道,陛下如今已然油尽灯枯,纵使靠着千年人参吊命,可支撑不了多久!可朝堂,不能再乱了!”
“眼下,慕容一族看似胜券在握,若然他们不会伤害陛下,让他们再猖狂下去,又有什么呢?”
阿五并没有什么博大胸襟,她唯一的心愿,便是陛下能活下去,她为此,还想的更多,“我兴许会跟皇后对赌,我助她将皇长孙扶上皇位,而他们家,要医治好陛下!”
“阿五,你太糊涂了!”
郗拂光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你以为慕容家的人那么容易商量?不会的,时机已到,他们就等着皇长孙上位,无需你来相助,他们自有办法!”
“可太师你又何尝不是另有心思?”
她转身过来,一改往日的温顺,“你不期望皇长孙即位,那是你由始至终,并没有站慕容家的边,也不想站。可对陛下来说,那是他的亲孙儿,是他血脉的延续,若能见到郁林王继承大统,他也会高兴的!”
不可一世的郗拂光闻言有些不可思议,他手指微颤,指着阿五问,“你究竟知不知道,若宫廷陷入厮杀,若皇长孙得胜,你也会死的!”
“不怕!圣上的守灵册上有我的名。”
“可若临渊王与皇长孙皆不肯退让,临渊王也会死的!你入宫以来,不就是为了相助临渊王么?”
郗拂光望着眼前目光呆滞的美人,顿时明白了什么,“喔!我明白了!跟年轻时候一样,陛下吸引了前来魅惑他的细作!”
阿五不置可否,扯扯嘴角,但郗拂光还是郑重其事地吩咐她,“这药是我千辛万苦从西域求来的!机会也仅有这一次!否则,兴许你此生都见不到陛下醒来了!”
最后一句,等同威胁。郗拂光说完,整个人都畅快了不少。他知道眼前的傻女人会如常地遵从自己的决定。
只要她想再见他一面。
※
阿五捧着药汤,十分踌躇。
她摸了摸自己微隆的小腹,几分叹息,想到这里,她坚定了意志,在药汤之中加入了郗拂光所给的药末。
她不知道会怎样,也不敢料想没有他的未来,她只能跟上天对赌,希望病榻之中的皇帝能够睁眼,在昏睡中醒来。
殿外,郗拂光带着一众大臣来势汹汹,似乎已经预知了皇帝会醒,他们自辰时便在殿外等待,说是为陛下祈福。
终于,在夕阳下山的时分,皇帝微微轻咳,咳出了一口鲜血,而后终于苏醒。
还来不及唤他,太师郗拂光等人便已经冲入殿内,等候皇帝传唤。君臣皆知时候无多,没有像阿五那样惊慌失措地要等御医。
“呵呵——很好!郗拂光,朕还能再见你一面,你过来,告诉朕最近发生的事。”
皇帝看来心情大好,面容也不见憔悴,阿五在旁看着更加揪心,她担忧那是回光返照,又殷切地期望那是陛下渐渐好了起来。
郗拂光将近来朝堂的事情如实相告,也痛斥了对皇长孙的种种不满,“陛下!若是皇长孙真的即位,那我们这帮老臣,能告老还乡都算是好的。”
他顺带提起了怀远将军之死,以及被斥为罪臣的事情,不由得哭得老泪纵横,“为了我们族人妻眷的性命,恳求陛下准我等告老还乡!”
一帮老臣在皇帝跟前跪下,这等情势令阿五也颇为震惊。她误以为朝堂已经在慕容一族的掌控之下,却不知皇长孙已失人心。得罪这帮老臣,不利于来日稳固河山。
皇帝揉揉鼻尖,眼睛有些泛酸,但他极力掩盖自己的疲倦,吩咐道,“你们明日午时再来,放心,朕会庇佑你们!”
“叩谢皇恩!”
众位老臣在允诺中面面相觑地离去。
※
“嘿!老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运余庆来到竹林,捎来一壶新酒,郗拂光见他并不客气,“年轻人,前几年还叫着前辈!前辈!现在直接叫老头了!”
“是你先前高深莫测!现今看来,无非就是一个老谋深算的老头子罢了!”
运余庆知悉近来朝中大乱,想知自己下一步该如何部署,于是问他,“我该带着魏子都的兵马帮谁?”
“欸?那可不是魏子都的兵马,更不是皇帝的兵马,他们也不会听我郗拂光的话,他们如今是少主你的兵马。你要怎么安排,不该来问我呀!”
喝竹酒的老头满脸不在乎,没有人知道他刚在圣上跟前哭诉。
这个少年实则有自己的打算,“你说得对!我也可以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可惜,现今似乎不是我该起兵的时候。”
“那少主的意思是?”
“你想!如今朝堂在斗,世族在争,无非是在皇长孙和临渊王当中作抉择,这便说明他们高平崔氏未失民心,天下不会坐反。如此一来,我伺机而动,史册上只会徒留奸佞之名,是不是很不值得?”
郗拂光点点头,“你说得很对!”
“当然,若是太师来日也有心问鼎,我也不当什么少主了,就只为太师尽心!”
他含笑地卖了道关子,他从不信郗拂光会无缘无故地相助,但他自问也是小狼,不怕狐狸惦记。
※
皇城之下,不知何时已布满行军。
萧靖望着满城铁甲,眯着眼睛。
原来临渊王所发动的除佞之行,早已变成了难以收场的谋反。重兵直指宫阙,他将与皇长孙决一死战。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有着宫令之位,意味着可以传达中宫的意志。
六尚的女官在侧,她们皆不知道战场的消息,但是萧靖知道,而她又是宫令在身之人,故而只能听她号令。
王宴仪问道,“皇长孙真的将降?”
“圣上已然苏醒,是他特准临渊王入宫护驾的!我不知道娘娘要我迎接临渊王是何意思,但那兴许,是帝后的一次妥协!”
她伪造了并不存在的帝后谈话,来掩盖她这么做的真实目的。
萧靖继而笑道,“你们若不信我,不妨想想,为何我的父兄沦为罪臣,而我在宫境之中依旧安然无恙?”
实则是萧靖还未同皇后摊牌,皇后也并不知道她已经知悉了真相。
她回宫的那一夜,当着皇后的面哀声痛哭,说不知道为何父兄沦为罪臣,自己也无缘无故被宁曜掳走玷污,口口声声要皇后为自己主持公道。当时的皇后为了朝堂局势分身不暇,更为了式微而连夜奔波,根本来不及细想萧靖的谋划。
“说的也是!”
“娘娘自前日便只传萧宫令一人近身。”
她们的猜疑渐渐消退。
……
于是萧靖率领六尚女官,在宫门处迎接临渊王,“由我助您,兵不血刃拿下宫廷!”
“孤会记得你的忠心!”
临渊王打量着萧靖,面露戏谑,“本以为你已是皇后的人,不会站在我这边!”
“我父丧命于皇长孙之手,但求临渊王得继大统,为其主持公道!”
说完这话,萧靖便率着宫中女官为之让路,临渊王的兵马浩荡步入宫廷。
此刻,六尚等人才惊觉自己被骗,她们皆不可思议地指着萧靖,“这等阵势,不是护驾那样简单!”
“可就在今日,你我共同在安远门迎接临渊王,宫境众人便皆知我等归顺于他。”
萧靖坦然地回头,满脸不屑地看着她们,“倒不如好好想想,新帝登基要做多少事宜,不会好过得多么?”
王宴仪气急,上前拦住她,“若真是临渊王登基,我等恭迎自然算大功一件,可若是皇长孙呢?我们只怕人头不保!”
“那你们便说是我挟持而来的!”
萧靖将手中的宫令玉牌交给她,“听说你一直很想得到这个,是么?给你罢!”
她转身的那一瞬间,觉得一直以来的宫境角逐无非是个笑话。有多少人的亡魂都葬身在这个笑话里,她觉得无比讽刺。
※
午时,郗拂光等臣子又来到太极殿,此刻的皇帝手捧三个锦囊,坐在病榻上吩咐他们一个个上前。
轮到了郗拂光,皇帝不知为何哑笑一声,俯耳说道,“他们两个你都不满意!那你想立谁?告诉朕!”
郗拂光闻言大惊,“此乃皇族的决定,微臣不敢稍有微词。”
“呵呵——不打紧!来,这个锦囊是你的,你待朕驾鹤西去时,再打开。保你儿女齐全,仙福永享!”
锦囊上绣着一个“仁”字,郗拂光望得分明。皇帝继而摆了摆手,遣退这批旧臣。
……
在皇帝想歇息片刻时,殿外传来一声哭啼,崔道融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皇祖父!皇祖父!”
眼前的少年依旧像个怅然若失的孩子,不由分说地抱住自己,“三叔,三叔派人攻入了宣政殿!叛军已然包围了皇城!”
皇帝知道会有那么一天,不是自己的儿子拿着刀剑冲入宫廷,就是后族在太极殿逼自己在传位遗诏下落印。眼下,他不是不舍得江山,而不是不知道谁能托付。
“道融,告诉朕,你想赢么?”
崔道融点点头,“可我的兵力不够!”
“加上朕的这些,就足够了!”
皇帝暗中将一块虎符交给他,“这是执掌宫境两万兵马的虎符,可以抗衡一段时间。再加上子淮的那些,还有,魏子都!”
“魏子都会愿意听我的么?”
见他还在装傻,皇帝微微一笑,“不会听命于你的,你不是晓得如何解决了么?”
“皇祖父!”
“这样,朕再留给你一个锦囊,这个锦囊,可在魏子都不愿助你之时打开,你照着锦囊上的线索,去一处地宫,找到一支战旗。满城战士见到它,都会知道江山该如何而定!”
皇帝将绣着“天”字的锦囊交托给他,再三吩咐,“切忌!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好!我这就派人去请魏子都!”
崔道融兴致冲冲,临走前还想要一张遗诏,但犹疑让他不敢宣之于口。
怎么能要遗诏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己诅咒圣上。
皇帝此刻点了点头,用着眼角余光,颇为满意地看着他,“道融,去护驾罢!”
“诺!皇祖父,等我的好消息!”
崔道融拿着锦囊,欣喜若狂地跑开。
※
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病榻上的老人不由得叹了口气,暗笃道,“他会成功么?”
还是会随他父亲,死在反抗的血潭里。
他不知道,他再也不敢断定一切,毕竟眼下他还有一个孩子,带兵攻入他的城池。
阿五拿着药汤走了进来,望见他手上仅存的一个锦囊,问道,“这可是给我的?”
皇帝晃了晃手中的“地”字锦囊,故作嬉笑地问她,“你很想要?”
“这里头,就用来装臣妾跟陛下的青丝罢!我想带着我们的结发去守灵!”
阿五的神情跟几年前无异,依旧可以闪着灵动的光。她可以在自己跟前毫不避讳地提及守灵,她没有变。
皇帝依旧笑看着她,有几分疑惑,摸了摸她的发髻,问道,“你就不想为自己,跟腹中的孩子求个恩典?”
“不用!陛下,若你真的有如神灵,能令人得偿所愿,就请庇佑自己龙体康健。”
阿五轻轻地抱住了他,“你一定不想看见子孙不慕,不想见到临渊、郁林在你的宫廷厮杀,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陛下!”
她情至深处,隐隐泪流,用帕巾掩盖自己的失落。皇帝叹了口气,将锦囊上的黄纸抽了出来,搁在香炉里,任它燃为灰烬。
“嗯?里面写着什么?是给臣妾的么?”
阿五不懂,有什么话已经写了,却不想给她看呢?皇帝没有回答,半拥着她,在病榻上静静睡去。
待他醒时,锦囊中已经放入了青丝。他甚至不知道阿五什么绑好了他们的结发。
呵!傻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