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阿五近来总是守夜,只因同殿的女官们都不约而同来与她攀谈,笑嘻嘻地借问可否换更。她无所谓的,每每都点头答应,往后这类请求更是不绝如缕。
直到有一日,她见到这帮女官们在槐花树下嬉笑,凑过去时,却发觉是殿中尚仪在教训她们,“你们这样指使人家,难免人家不会另有想法,今日对你好,并不意味明日同样待你好。她的父亲生前是诸多朝中大臣的夫子,随时要置人于死地也无非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
“你们想想当初的青词一案!”
“尚仪教训得是!”
在场的女官都捂嘴偷笑,记住了这事,往后凡是阿五要帮忙的,她们现今皆推说不用。阿五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却无从诉苦。
过了几日,临渊王妃入宫来探她,她不顾一切冲过去相迎。七声亭内,阿五见她那番柔情,忍不住趴在她怀里痛哭,流了好久好久的泪。
“她们其实说得很对!我这种不祥人,是不该留在她们身边,给她们招惹祸事的。自幼我便不晓得怎么去讨任何人欢心,自然就有人来喜欢我,故而我从不担心会失去这些宠爱。父亲走了,我在王府之中,众人也待我极好。唯独这深不可测的四面红墙,身处其间,不知何时已令人太过难堪。”
“她们不喜欢我,我做得再多,她们也不会喜欢我。她们认为是我抢了原本属于她们的功勋,也会认为宫廷内的一切举报是因我而起。可我什么都没做!”
“我也不知道怎么讨好她们,因为不知何时,与我同时入宫的这帮人,早就连成一气我,唯独我,不知如何是好。”
“这里没有我的位置,哪里,都不会有我的位置。”
“由一开始,她们便是在利用我,利用我的天真我的傻,原来不再会有真心了!”
“王妃!除了你,没有人会帮我,无人会真心待我!”
……
阿五似有满腹委屈,趴在宝镜怀中痛苦起来。宝镜听完,替她抹去泪水,“不是立下誓约,要替王爷奔走,如今害怕啦?”
“我怕她们,怕她们突如其来的示好,也怕突如其来的冷漠。世间,也只有王妃一个女子,会待我好!”
一直以来,宝镜待她犹如亲生弟妹,无微不至地呵护着她战栗的内心。于她而言,唯有宝镜称得上是至善至德的女子。
“她们待你不好,便不好罢!有什么打紧的,你当好自己的差,实在不行,回来府中,我自会疼你护你!”
“王妃,你真好!”
这话让阿五感激不已,世间还有一个女子愿照料自己,丝毫不加嫌弃。
宝镜微微叹气,“你且记住,宫廷之道,傻比聪明好。大家都喜欢笨的,不爱聪明的。”
“谁说的!王妃聪明,阿五就中意你!”
阿五顿时破涕为笑。
※
一日,阿五被打发到偏远的昭德寺中清扫。昭德寺是当年裴孝太后所辟,荒废三代之后,到圣上掌权又重兴佛教,便又倍受皇族青睐。
阿五总算得了机会远离宫伶,乐不可支,谁料在寺中就遇到了大事。
那个清晨,裕妃同庆妃来势汹汹,两人素来水火不容,只为抢得头柱香而大动干戈。她们身侧的典仪都率先护住香炉,两支香柱同时插入其中。
令阿五诧异的是,就为这点,身为妃位的她们竟然在此互为嘲讽。直到她们齐齐指着在旁清扫寺阶的阿五问道,“你说,到底是谁得了头柱香!”
“我……我不知道。”
她低敛眉眼,裕妃哼了一声,“看你似是寺中司官,今日就由你为本宫占个卦。”
“我……我不是!”
阿五闻言手指哆嗦,直到身侧的宫伶递来的卜具,依旧埋头暗叹。
庆妃掩嘴暗笑,“怎么,姐姐要测,圣上何时移驾长兴殿?亦或者,你的父兄何时能得到垂青,在朝堂扬眉吐气?”
“与其对着些脑袋不灵光的人,倒不如问问天要好得多。毕竟,你事事要与我争,也无非是我处境与你相似而已。”
裕妃倒也气定神闲,阿五思索片刻才想起来,宫人跟她讲过,裕妃、庆妃分别出身琅琊王氏同清河苏氏,这二家有过姻亲。只可惜先前涉入举士受贿一案,苏家被牵连问罪,反而王家却相安无事,更连升三级。
于是清河苏氏认定此乃戚族不义,一心与琅琊王氏断绝往来。王家族人大喊冤枉,后又因世家纷纷揣度他们的信义,琅琊王氏也一损俱损,王氏族人也怨恨起了苏家。
风波渐渐绵延到了宫中,这对表姐妹不耻对方氏族所为,成天斗气。
阿五想到这里,屏了屏气,将手中的龟爻一掷,为裕妃算出了后路。她不疾不徐地说道,“娘娘贤德兼备,虽少有浮灾,并不妨碍。其主卦吉利,意为高升,父兄皆是有志之士,不久便能施展才华,不必多虑。”
她特地挑了不偏妥的说辞,生怕得罪宫妃。裕妃闻言击掌大笑,命身典仪给了赏赐,“说得正合我心!”
但庆妃并不高兴,她特地将阿五请到湖边,要她起卦。阿五还在琢磨,但她的怯懦只得来嘲讽,“尽说好话,让求卦之人得偿所愿,就是你们司官的本领么?”
庆妃实则也无非双十年华,她的神情有如嗤笑,只顾玩弄手中的链珠,“说实话,本宫并不在乎你为了讨好裕妃而说些如意的话,也不在意你怯懦无知,事事害怕。但那闪躲的眼神、有意无意的目光,跟宫境中嘲讽我清河苏家境遇的人,就无二样。”
嘲讽?何时?
阿五大喊冤枉,她生性天真,见着好看的人自然会多看几眼,那是赞叹!
“微臣不敢!娘娘不能因为几个飘忽的眼神,就定微臣的罪啊!”
但庆妃不听,故意将手中的链珠掰断,整串玉珠悉数落入湖中,她露出最为跋扈任性的姿态,“这是西域的贡物,共一十八颗佛珠,你将它们捡回来,本宫就不生气。”
庆妃率仪驾扬长而去,只剩阿五对着波澜不兴的湖面发呆。
清扫寺庙的宫伶阿素告诉她,“女官有所不知,庆妃是得罪不起的,虽说她家族荣耀不在,但盛宠当前,气焰难消,只怕你日后会有数不清的麻烦。”
“唉!女人!”
阿五抱着头苦闷不已,那个手拿铁帚小宫伶见状取笑,“是你倒霉,遇到了这个生性多疑的娘娘!”
“我只是因她长得好看,才多盯着看了两眼,怎就成了眼神飘忽?”
“那我不知。”
对着这么大的湖寻珠,不知要找到何年何月。已然顾不得了,她纵身一跃入了湖。
※
一颗,两颗,三颗。
碧月湖映照月光,有个出水芙蓉一次次地潜入水中寻珠。她筋疲力竭,终至湖畔喘息。寒风侵袖,她又跃入湖中,寻那几颗沉于湖中的玉珠。
一路宫灯隐约在星光灿烂处现身。
宫灯之后紧随着掖庭漫步的贵人。
在水月相接的瞬间,湖面掀起一阵波澜,似有一美人鱼现身于世。她轻轻一游,瞬间带动天边星辰随之闪耀。
身后的宦官难掩骚动,纷纷凑近宫灯去瞧,“此乃天降神迹啊!”
“阿五!你怎在此!”
高百懋面露诧异,阿五茫然地回头望他一眼,湖中荷花,霎时失色,“大人!”
阿五从不知道,自己会如此狼狈地面见圣上。她浑身湿漉,披肩散发,晚风的寒气渗入那身官袍里,脚踝上还缠着几株水草,颇为腌臜。
“你说自己半夜在湖边捡珠?”
她回说是,将捡起来的那几颗玉珠恭敬呈上,“可惜的是,找了那么久,只能寻回十一颗,但庆妃说了,共有十八颗。估计奴才这罪名是担定了。”
圣上闻言笑道,“这本就是十一颗啊!庆妃逗你玩呢!”
“啊?”
“高百懋,你带人去粹华殿问问,到底朕所赏赐的西域瑚珠是否是十一颗。”
“诺!”
高百懋临走前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
阿五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圣上帮了她一回,她不用再徒劳无功地找了。
※
因皇后突发奇想,想看佛教藏书《可兰经》,便差遣萧靖去藏经阁找。
萧靖找到藏书,想着起步离开之际,却见两人偷偷从阁外走了进来。
“签了字,这袋银两便是你的。”
其中一人手持账簿,忽然转头,让萧靖在灯火昏暗处看清了她的面目。
王宴仪!
“可否将息钱降低些许?”
一娇弱宫伶哀声恳求,却得到对方冷漠的回应,“绝对不行!你以为我会为了你一人而擅改规矩么?”
那小宫伶呜咽道,“可我位阶低微,来日未必有本事可尽数偿还!王侍书,你好人做到底!”
“放心!时日一到,能还多少还多少。若是实在不行,就替我办一件事,如何?可算宽宏?”
“多谢王侍书!”
小宫伶心满意足地捧着钱袋离去,王宴仪合上账簿,缓缓转身,下一刻瞪大眼睛,惊慌失措地后退几步。
萧靖夺过她手上的账簿,厉声质问道,“放数借贷乃是触犯宫规,你竟然知法犯法!该当何罪!”
“靖儿!靖儿!你帮帮我!不要告发此事,否则我大祸临头,家里人也不会要我的!求你!求你了!”
王宴仪吓得花容失色,竟苦苦跪在自己脚边哀求起来,比之方才的诱人入局,萧靖觉得无比讽刺,脸上只余一阵苦笑。
“呵——你终其目的,不是在于这一两个宫伶所给的息银罢!你要他们去替你奔走办事,长久以往,宫中奴才尽数为你所用!宴仪,可以呀!”
王宴仪依旧软声乞语,“求你念在往日交情的份上,放过我这一回,我在此立誓,往后再也不会了!”
“我已然不知该不该信你!”
萧靖略微翻看着账簿,心下有了主意,将账簿丢到火炉里去,“我也不会为你收拾残局,今夜在藏经阁,听到这事的可以是我,往后也可以是别人。你以为凡事真能瞒天过海不成?”
“靖儿,多谢你!”
王宴仪如释重负,郑重其事地在她跟前磕头,“谢你放我一命!”
“你起来罢!今夜的事,我会当作什么也没见到。”
萧靖用力甩开她的手,奔跑地逃离了那里,她再也不想看见藏在晦暗角落的故事。
※
翌日,六尚之中有宫伶举报,宫中有人擅放私贷,于是皇后下令彻查,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王宴仪听闻风声,当即来找萧靖兴师问罪,“你怎能这样?你应承过我不说的!”
萧靖摇头,矢口否认,“不管你信不信,我的确什么都没有做过。”
“真不是你?”
“宫伶告发,绝非我指使,若我不愿帮你,早就可将那本账簿交予娘娘定夺。你倒是该好好想想,究竟是谁要置你于死地。”
“萧靖!靖儿,皇后素来疼惜你,求你救我!听闻宫正司内已有贷案账簿,若我被查出与之有关,我的族人必定不会要我。”
她又在自己跟前恳求,萧靖为此觉得乏累,“此事还未查到你身上,你又何必惊慌失措,自露马脚?我猜,是六尚之中还没能查出个中真相,正想着用宫境的流言来逼得主谋现身,你最好不要上套!这也是我能给你的最后忠告。”
萧靖颇为怜悯地看了她一眼,摇头离开,两人再也做不成朋友。
※
元春日,天朗气清,在宫境却惊闻有宫伶鬼魂上身。萧靖那时行经宫道,发觉一身形娇弱的宫伶神色呆滞,亦步亦趋走向华阳池,似要跃身其中。
她当即过去扶住,以为这个宫伶想要轻生,于是问道,“可是办错差事受到主子责罚,才要在此自寻短见?”
那宫伶自言自语,念叨着,“是敬妃娘娘……池里有敬妃娘娘。”
“什么?”
萧靖不禁愕然,直到后头有一女官提铃而来,唤道,“阿素!你的铃铛!”
“阿五姐姐!到我值夜了么?”
那宫伶双眼空洞,就连走路也似看不见前方,杨阿五只好搀扶着她走。
萧靖觉得奇怪,当即将此事报给六尚,皇后便命宫令谭书来审。
“御医为她诊断,似是有了疯症。”
谭书在六尚吩咐各局尚宫,“若是还不见好,就要逐出宫门去。”
宫正蔡馥回道,“宫中伶婢若是疯癫,素来是要被带到福宁巷养病。”
“那便抽出她的黄籍,即日送她去福宁巷罢!宫中出了这些事,十分晦气。”
她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偏偏又是提铃婢!”
谭书摇了摇头,遣散众人。
※
是夜,阿五来到将被送至福宁巷的宫伶阿素的住所,为她捎来点心。
“阿素!这是我为你做的糕点。”
眼前的女子依旧佯装癫狂,阿五一时无言以对,“在我跟前,你怎还……”
阿素依旧乐呵呵地笑,没有回答,指尖却朝着窗外,意为有人偷听。
阿五骤然明白了,于是用手轻抚她的长发,“这番出了宫,你我许是再也不会相见,愿你一切都好。”
她本在宫中没有朋友,唯独阿素会对她微笑,这才没有不帮的理由。
……
几日前,阿素的确意欲轻生,只因她无法偿还所借之贷,那时恰逢被阿五碰见,于是她将苦衷倾数道出。
“我这还有些……”
阿五将自己的私己给她,却只迎来一阵摇头浅笑,“不够的!我乡下的亲人视我为摇钱树,每逢三灾便要我倾尽所有,你不知道我前后借了多少。”
个中数目令人咋舌,“你借数那么多,放贷之人莫非没想过你无力偿还?”
阿五疑惑,她不知眼前的阿素比她想得高深,“宫中放贷之人,实则有三家,一为侍书王宴仪,二为邝副卫,三是……呵呵,不重要了。是这样的,我从王侍书那里借了十金,无力偿还便去副卫那边借了十五金,用来还给王侍书,邝副卫那边不够便到第三家借。如此一来二往,我所欠之债久矣!”
“你……你先不要怕,我们去六尚揭露此事,还有一线生机!”
阿五的天真引来她的一阵苦笑,“依照宫规,若此事东窗事发,我也不能幸免,要被施以水滴刑。那些人大多家有靠山,更不会放过我乡间的亲人。反正横竖皆是一死,倒不如装作意外跌落荷花池,在世人的惋惜中丧命得好!”
“阿素,对不住,我似乎什么也不能为你做。但如今郗太师认我作义女,兴许我可找他借银。”
“你无端端找他相借,也会被问及究竟为何,宫中他的眼线众多,只会让此事愈来愈严重,你帮不了我!”
“阿素,我真的不希望你有事。”
“你真愿意帮我?”
阿五点点头,却听得阿素说,“那好,我现有一金蝉脱壳之计,你可愿相助我?”
她没想到,原来阿素口中的逃身之计,便是装疯,无可奈何,只好答应。
她不是没想过找王妃相助,谁料第二日宫中贷案已经爆发,如今四下正在彻查此事,唯恐波及阿素,后果不堪设想。故而此计,兴许是最好的办法。
……
“等天一亮,你便可以离开这里。明日你出宫门的时候,我再来送你。”
阿五替她铺好细软,扶她躺下,而后轻吹红烛,缓步离去。
※
阿素在榻上歇息,躺着望窗边的星月,直觉无比惬意,她即将脱离苦海。
清风徐徐,有人秉烛而来,阿素一惊,当即背脊发凉,坐了起来,望清了来人的面目,惊愕地不敢张口。
“是我!”
王宴仪身着披风,戴着帷帽,似是不愿别人认出自己,“呵——你在我跟前,不用装了,凡事逃不过我的法眼。你是想趁机诈疯,以此逃脱,对吧?”
阿素骤然慌了,“王侍书!”
她嘴角微勾,笑道,“欸!不必害怕,我不会在邝副卫跟前拆穿你的,只是你似乎忘记,你也欠我不少东西。”
“王侍书,这是我倾数的家当,除此之外,我已身无长物,就请侍书放过小奴,小奴来日做牛做马报答你。”
阿素拿出自己的悉数首饰,恳求她网开一面,却听得王宴仪问道,“说!告发宫中私贷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不是!我怎会?”
阿素摇头,“我盘算要走,便是担忧东窗事发,若被人知悉我与贷案有关,届时也走不成,于我有何好处?”
“你偿还不了欠我的钱,不要紧,记得当初我与你讲过,要替我办事。”
王宴仪一把抓住她的手,面带狡黠,“趁你还在,去做罢!”
阿素木讷般地点点头,不知何时已是满脸泪光。
※
王宴仪声称六尚已有她的账簿,要阿素趁夜去偷来给她,这才可助她来日销案,免除嫌疑。
阿素于是独自一人奔赴宫正司,她使计引开守卫,在里头找账簿。
霎时之间,宫正司灯火通明,藏身于此的典正命人捉住她,“此人夜至宫正司,莫不是心里有鬼!”
此番人赃并获,阿素再也无从逃脱,只好悻悻跪下,束手就擒。
“没想到罢?本官早已派人在六尚当中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与贷案相关之人落入网中呢!”
蔡宫正打量了她一眼,骤时恍然,冷笑道,“喔?你不是患有疯症要被送去福宁巷的宫伶么?现今倒是清醒得很,晓得在此翻阅案宗。”
阿素无言以对,此刻继续装癫亦无可逃脱,干脆俯首认罪,不加辩驳。
随后,她被关押在宫正司的牢房,就等着受旨伏法。凌迟前,杨阿五前来探她,为之惋惜,“阿素!你太傻了!”
“怪就怪,自己沉不住气。到头来做了他人的替死鬼,如今宫正司已经断案,我就成了那放数私贷的人,真笨!”
阿素感慨自己棋差一招。
话语间,牢房响起一阵脚步声,来人正是王宴仪,“你可知是谁人毁了你的棋局?”
阿素抬头,与王侍书对望,却见对方面露讥讽,“揭露宫中贷案的宫伶,现今就站在你面前。”
她来势汹汹,直指阿五,此刻的阿五低敛眉眼,咬咬嘴唇,没有说话。
……
几日前,阿五的确去找宝镜相助,谁料一下子便被识破另有隐情。待到她想为阿素开脱,临渊王妃却担忧阿五被骗,早已指使宫中眼线在宫正司告发贷案。
此刻,阿五遂有“我不杀伯仁,伯仁却为我而死”的愧疚,故而不加回应。
阿素满脸不可思议,苦笑道,“亏我游素素在宫境之内步步为营,算计人心,谁料到头来竟信错了人!可笑!”
她神色愤慨,在临终前意欲与之割袍断义,“原先想着到我头七,嘱托你为我点上香塔,如今看来不用了!”
“素素!”
阿五难以言表心中的悔恨,若然她不擅作主张,兴许此刻的阿素真能得偿所愿,离开这四面红墙。
“你走!我不想再见你!”
阿素撇过头去,不再看她,阿五只好放下食盒,眼角含泪地跑开。
王宴仪望着眼前两人的诀别,心中泛涩,“你放心,若无人为你点燃香塔祈祷来生福寿,我会为你求。至于你在乡间的亲人,我也会安排妥当,只消……”
“只消认罪伏法,说我便是宫境当中的接头人,是私贷的罪魁祸首,为你顶罪,消除宫境中对你的种种猜疑?”
王宴仪对此不置可否,从袍袖中掏出一纸认罪书,“若你签字画押,一切身后事不会太差,怎样,要不要答应?”
阿素点头,转而喝下一杯清酒,“王侍书运筹帷幄,我游素素望尘莫及。来生再来切磋一二!后会无期!”
她的身躯在牢狱中倒下,王宴仪望着眼前的这个宫伶,感触良多,对着手中的认罪状喃喃自语,“可惜,你临死前还是助我办成了一件事。你没仔细端详此书的陈词罢?里面有着另一条人命。”
她收起那纸黄页,心满意足地离开。
※
王宴仪随后到了蔡宫正跟前,意欲与之做桩交易,于是献上一味安魂香。
“此乃西域奇香,燃之可助眠。今夜之后,宫正大人便可安枕无忧。”
蔡宫正不知她卖的什么关子,“喔?王侍书此番前来,究竟所谓何事?”
“下官知道,宫正大人素来处处受限于谭宫令,才事事不顺心,夜不能寐,这才前来献香,愿此后大人得偿所愿。”
王宴仪将那纸认罪状摊开在眼前,“此乃那个擅放私贷的宫伶招认的供词,还请宫正大人细看?”
蔡宫正掩饰自己的欣喜,“她发疯了?临终前竟指证谭书乃是宫贷的主谋?”
“这掌印为真,如今那个游素素也已自缢,这便是切实的证据!宫正大人还等什么?是时候捕猎了!”
王宴仪早已摸透眼前人的心思,但蔡宫正却还不知她要得到什么,“帮我于你而言有何好处?你莫非想要我的宫正之位?”
“若是宫正大人真能除掉谭书,取而代之,宴仪自知人微言轻,所求至多一典正而已。只消大人此刻下令,下官自会将指证谭书之人带到跟前,让此案真正水落石出!”
“出来揭露之人,或多或少不会幸免,怎么,你已找到人为你卖命?”
“是!而且还有很多!”
王宴仪眼波微动,多年绸缪只为这一刻,扳倒谭书,往后她也有机会问鼎言令。
※
随而蔡宫正将一纸供词呈上皇后,再传唤来一些宫伶佐证,谭书的仕途危在旦夕。
“娘娘,怎能因一死人的信口胡言,以及几个小人串通的供词,将小奴治罪?”
谭书素来是皇后心腹,自然求死挣扎。
但蔡、王二人来势汹汹,将一纸私宅图则呈上,“此乃谭宫令在宫外私自修葺的田宅,一栋一梁,所费不菲,单凭她在任宫令短短十载的俸禄,必定难以负荷。其中钱银何来,必定是她暗放私贷,上下其手。”
“此图则乃是同乡所寄,并非我所属大宅,单凭一纸图则便要将我定罪?”
三人僵持不下,皇后听得有些烦闷,谁也不想放过,“总之,无论是谭书真的中饱私囊,亦或者你们蔡、王二人诬告,这三人都不干净,本宫听乏了,懒得判了。来人,将这三人都关押在宫正司,听候发落。”
“诺!”
于是她们皆被关押宫正司,萧靖看得此番对峙有些胆战心惊,趁着天色已晚,便偷偷疏通,去探望自己的师傅谭宫令。
“师傅!”
萧靖唤着那个安然坐在牢狱的人,却发觉谭书面如死灰,于是只好安慰她,“若是她们二人一心陷害,师傅不必心急,待日后重审,必定会水落石出!”
“水落石出时,便是我的死期!”
谭书回过头来,一声微叹,“她们不是信口开河,不是栽赃陷害,她们说的事,都是真的。”
“师傅!”
萧靖不可思议,一入宫门,她便是处处照料自己,如今眼前人却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比当初王宴仪的假言吝色更让人失望。
“但我不会让她们如愿,将宫令之位拱手相让!绝不!”
谭书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她,“揭露我的罪行,可以,但必须由你来揭。”
谭书将一纸舍契交予她,“这是我在宫外买卖的屋契,有了它,你便可以当堂指证我,成为真正的渔翁得利者!”
“为何?”
“唯有这样,你才能名正言顺地升迁,日后宫令之位才不会假手于人。蔡馥一心要夺我宫令之位,我不会让她得逞。”
听她说完,萧靖觉得颇为荒唐,“可若那么做,世人皆会以为我为了名利而谋害师傅,此乃不仁不义,况且,纵然我当堂指证于你,娘娘也未必会将宫令之位交托,还会起疑我是否心怀城府!只会对我离心!师傅,莫要白白害我!”
“今日她们会因找不到屋契而迫不得已延后此案,明日她们便能伪造一张,与你手中所拿的这张黄纸难辨真假。她们也会因举证有功而得到嘉赏,绝不会让她们如愿!”
谭书郑重其事地吩咐她,“若你还念在我们师傅之情,现在便拿着这纸舍契,去千秋殿告发,最要紧快!”
“不!我说不出口!”
“你什么也不用说,拿着它到皇后娘娘跟前,自然所有人都会明白。”
眼前的孩子面露怯懦,嘤嘤哭泣,“为何呢,师傅你为何要那样做!”
“与你不同,我们涉入深宫,是为求生计,为了年迈还能衣锦还乡,有自己的一处院落,了却残生。”
她道出了身为女官的诸多无奈,并对萧靖喊道,“快去!快去!”
萧靖含泪,与之拜别,而后在深夜里跑回了千秋殿,那时风声呼啸,她觉得身后的宫正司藏着无数鬼魂。
※
是夜,阿五依旧在太极殿守夜,寒风刺骨,她护着宫灯,坐在外殿的台阶上。
蓦地一阵狂风吹过,有抄着经文的纸从殿内飞了出来,阿五连忙弯腰去捡,入殿归来之际,却见一国之君在火炉中焚烧着自己抄写的经文篇章。
阿五试探地走上前,“陛下彻夜在殿中抄写经书么?可是抄完又为何要烧掉?”
“梦见先后了!抄经可为她超度,也可令朕安心,又能暗中顿悟经文的道理,在梦魇不断的夜里,可为朕排遣许多烦忧。”
阿五望了望手上的黄页,欲言又止,摇头叹道,“可是这誊写的经文,字迹并不通畅,不似陛下平日所书。陛下的心根本难以平静,自然无从体悟经文的道理。”
皇帝眉梢微动,怒眼看她,“你知道此话一出,会带来什么后果?快快退下!”
“陛下信佛,自然知道佛家讲求放下,若不放下,烦恼哀愁不会退减。”
阿五说完自己要说的话,便回到外殿守夜,她蜷缩着身体,想起来阿素的死,一时之间更是难以平复,闭眼落泪,昏昏沉沉地睡了下去。
但接连几刻皆是噩梦,她在梦里听着阿素的控诉,痛哭流涕。
“为朕添香!”
内殿的天子唤她,阿五却沉浸在梦境当中,悲痛欲绝,没有听见。
“阿素!原谅我!原谅我!”
她在噩梦中竭力哭喊,但阿素的鬼魂就是不肯消散,还在宫境四所徘徊。
直到皇帝徒步到外殿,望见她梦魇缠身的模样,不由得皱眉,“不就口气重了些,用得着在此形影自怜?”
他蓦地发觉什么,轻轻靠近了趴在台阶上发梦的阿五,唤了几声,“丫头!丫头!”
“对不住,我什么也帮不了你。”
“阿父!带我走!带我走!”
她在接连不断的梦境中惊醒,额角满是冷汗,发觉一朝天子端坐在阶上打量自己,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梦境已让她疲惫不堪,她头脑空白,无力地倒下。
一双手扶住了她,将她半揽住怀中。
阿五闻见龙涎香的气息,只想昏昏沉沉地睡下,她闭上双眼,陷入另一个梦。
这个梦里,有人轻柔地抱着自己,唇瓣在她身上漫延,她也已经忘却发生什么。
若有人为她驱散梦魔,那就忘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