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舍又流传出新的故事。
说书人被百姓簇拥,娓娓道来,众人聚精会神,连茶水都忘了品上一品。
“后来呢?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呢!”
说书人手中的折扇几度开合,“总归是远臣将军鞠躬尽瘁,以身报国,可怜思谦长公主痛不欲生,求道景山,至此阴阳相隔。一段传世佳话,就此落幕,令人唏嘘。”
“哀哉!”
百姓之家皆因此闻者落泪,只因十年以前,那对绝世璧人令人心生欣羡,如今只剩思谦长公主独在景山,难免感慨人世间的死别之苦。
不知是谁问起,“分明当年收服伪国乃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是谁让三军犯险,使得宁远臣将军不敌离世?”
“三军原本一鼓作气,非要拿下伪国不可。只可惜……”
说书人翻阅着案台上的野史册,指着一行字道,“可惜,当年三军受人误导,时机未到,便前赴伪国城池……”
“是谁?”
说书人摸须摇头,只觉遗憾,“也怪不得人。怀远将军妻儿皆被伪国所困,他一意孤行也是人之常情……”
“哪门子的人之常情!”
犹有愤慨之人大喊道,“因他一己之私,三军就得任他摆布。因他妻儿被困,三军就活该冒险。身为一朝将军,不为百姓,不为士卒,就只为他家的妻儿无忧么!如此一来,何以当得当朝猛将,何以当得!”
一时之间,愤慨之声绵延不绝。
蓦地,一支折箭横空而出,正好钉在案台的野史册上,说书人哆哆嗦嗦地移开手,躲在案台底下去了。
那道持弓的白影立在人群之中,神情严肃,“今后再听到你们胡言乱语,当心我将雅舍夷为平地。”
“你倒好本事!说书的,继续讲,怀远将军如何因一己之私而使三军受害,如何令宁将军身首异处!”
一张梨花木,一个煮茶人。他手捏青梅子,语气尤为不忿。
萧靖轻轻转过身去,一见他的庐山真面目,霎时间错愕不已,“宁曜!好小子,竟敢造我阿父的谣言。”
“这不是谣言,是事实!”
宁曜毫不相让,两人言语辩论间不由得动起手来,雅舍因此翻云覆雨,人群狼狈,茶具满地。
“远臣将军要是知晓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不知该多么失望呢!”
“若非你父亲所害,宁家何须日没落至今时今日。长公主不会辞世入山,军权依旧在我族之手,外戚对吾等自然奉迎不已,何须我十三少年执头旗,十五少年入沙场!”
他一掌用尽七分气力,萧靖因此后退十里,吐了一口血,散发红着眼,不服气地喊道,“宁曜,你等着罢!”
她走时身姿左拐,喘嗽未止,宁曜一时怪自己使错气力。
※
数日之后,萧氏祠堂中,诸位叔父因某事的到来而愁眉不展,萧靖见状,心想偷偷溜过去,却在堂前被族父唤住,“三娘!”
“族父有何吩咐?”
她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见眼前几人皆欲言又止,头皮发麻,想找点事做,“诸位叔父必定为了族中琐事而操心劳累,容孩儿给你们奉茶罢!”
那盏葵花茶奉给萧孟尝时,这个老头子依旧再三叹气,来回踱步,不知从何说起,“咿呀!这……”
“此事十分棘手?”
因她问起,族父索性丢给她一纸订婚书,萧靖不明所以,谁料一打开请婚帖,却见着上面两个清晰的人名:宁曜同萧靖。
“见鬼了!”
她因此吓了一跳,当即把手中东西弹开了,“此乃何意?”
萧蕞摇头道,“今日我入宫面圣,圣上给过隐言,望萧宁两家化干戈为玉帛,方可堵住悠悠之口……”
“那便是要我做牺牲?”
她倔强得头也不抬,嘲弄道,“他方才击我一掌,令我嗽症复发,尚未好转。如今贸贸然递来一纸婚书,搞的什么名堂?”
族父摸着长须,思量道,“实则,要化干戈,从不是就这一个法子,让三郎出面,跟那孩子结拜成兄弟,岂不两全其美。”
“这样三哥要比我更难做人。”
眼前的小姑娘冷哼一声,意指萧竣跟宁曜从军营开始,便处处水火不容,更没有回旋的余地。
“那如何是好?圣上金口一开……”
萧靖摇摇头,笑道,“圣上从未要求过两家联亲,无非是市井中的流言,他不愿再听到。那样简单,给雅舍的说书人一些银两,让他说些好听的话,也就是了,毕竟真相如何,从未有人追究。至于父亲,就劳烦你多在圣上跟前,说说我有多顽劣罢!”
“该怎么应对这张婚书?”
在场众人皆等着她回应,那小姑娘却似心思早已飞到天边去了,眼前的婚书落入暖炉中,嘶的一声,瞬为灰烬。
“欸,你……”
他们的诧异难以言表,顾不上责骂,却听得萧靖在一旁嘻嘻地笑,“我还要那个心高气傲的人,体会一番何谓求不得!”
※
永明十二年隆冬,契丹大军在西陲边境叫嚣,圣上下旨,命临渊王统领三军,虎骑将军薛灵安为副将,攻打敌军。
史书有记,此战历时数月之久。
萧靖素来代笔于父,给薛灵安千里传书。
这个薄雪漫天的寒冬,却只从染血的帕上得知此战凶多吉少,不由得一慌,愕然无言,手中狼毫弃掷于地。
“怎了?”
萧蕞原本立在窗前看雪,见此动静,缓步过来,“可是西陲战事告急?”
“临渊王的信中说,薛灵安早已失踪几日,只余下山谷中找到的这张血帕。”
萧靖止不住地抽噎,“阿父,这可怎么办啊!他孤身一人……”
“安儿是我唯一的门生,一定不会有事,他定能逢凶化吉!”
萧蕞忍痛叹息,拿过血帕来看,当中的血迹赫然写道:唯师徒之恩,难抱膝下;唯青梅之谊,难应于世。
憾也!憾也!
“为父想过,待他凯旋归来,许你们青梅竹马之契……这孩子,不能有事!”
眼前的三娘早已泣不成声,她与薛灵安自幼长大,论其情分,该是很深重了。她含泪说道,“实则,我是愿意的,楼兰之行改变了很多事情,若是他能平安归来……”
“眼下,只能看他的福分了。”
父女二人齐齐向天祈祷,不时,窗外的雪又厚了一层。
※
永明十二年,薛灵安自秋后受命攻打契丹,便在西陲与敌军僵持不下,而后辗转盘旋,深入敌营,历经九死一生。
到了隔年的阳春日,捷报才传回京都,齐军夺下敌国两个城池,举城欢腾。三军归城之日,便有无数百姓自发相迎。
“逍遥郎!”
萧竣等人在城门等候多时,终于见到回城将士的身影。两人双马并骑,交谈甚欢。
萧竣取笑道,“你此去诈死一回,白白惹得我家妹子在佛前掉了不少眼泪。”
那时,信使捎来薛灵安的血帕,众人皆以为他已死……
“那时雪崩,真以为自己会死,才在昏迷前留下血帕。”
回想起月前的事情,他依旧胆战心惊,直言,“此生有幸再活一遭,真是万幸了。”
“临渊王的兵马昨日归来,圣上便镐赏三军,今日你入朝面圣,必定荣耀堂前。”
薛灵安闻言顾自讪笑,“只求不辜负师傅的教诲。”
他是萧蕞唯一的门生,自然倍受瞩目,待到他回将军府,跪在堂前,奉茶感念恩德之际,萧蕞拿起茶盏在他头上轻点两下,感慨道,“安儿此番胜仗归来,令人宽慰在心。”
“一切都赖师傅多年的身体力行。”
薛灵安叩拜感激不尽,“又教给徒儿报效朝廷之志,才有如今的战功。”
“果真是知恩图报的好儿郎!”
众人当场取笑他,薛灵安略微低下头。随而,萧蕞拉过自己的女儿,也命她在堂前跪下,大家当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安儿顶天立地,而我家三娘,自然也得配上这样的好男儿。”
族父也挥毫写下几笔,就此在祖宗堂前定下此事,“此乃青梅竹马之契。”
两人低下头,叩拜父堂,却被族人取笑道,“诶!这还不让拜呢!”
萧端几兄弟扛了酒桶上来,递给逍遥郎一只觥筹杯,“来,好事成双,今日非要喝个尽兴不可。”
“咿呀!族人都要趁机戏弄人了!”
萧靖面颊绯红,急忙躲在兄长身后。几人却不理她,持着酒殇,继续打趣眼前的凯旋将军,“怎么?可是她如今不准,逍遥郎就不敢喝了?”
“哈哈哈——”
满室族人一哄而笑。
薛灵安不愿扫兴,也笑道,“我是嫌这杯盏太浅,不够我喝。”
而后,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自顾自地将酒水倒入铜酒樽,连饮三盏,“如此才可表我心!”
※
一日,萧靖闲来无事,出门赶集。她顾着挑细件古玩,早已跟摊主争执不休起来。
摊主吹嘘道,“这是李后主留下的折扇,上头的玉佩还镶了首诗哩!”
萧靖瞅了眼那玉佩的裂痕,啧叹,“李后主生来眼中不容半点瑕疵,怎么会留一块色泽差劲、还带裂痕的玉。”
两人皆不退让,顾着说服对方。身后的薛灵安掺和不进去,转身之际,却有十来个年轻娘子将他围住。
“欸!他就是逍遥郎!”
“好生俊俏,貌比潘安。”
“郎君刚打胜仗归来,真是英勇不凡。”
诸多赞叹,让眼前的逍遥郎不知如何推却,连忙唤了好几声,“三娘”!
此时,那摊主摆手认输,“唉呀!年过半百,竟说不过你一个小姑娘,拿着拿着,这送你了。”
萧靖十分得意,随手便扔下一锭银,笑道,“维持生计不容易,拿着罢!”
“这……这么多!”
“我同你争执,又不是为了这区区几两银子,只是看不惯你弄虚作假而已。”
她手掷折扇,笑着欲走,却听身后不远处一阵嘈杂喧闹,扭头望了一眼,觉得分外奇怪,直到看到薛灵安不知所措的身影。
她捂嘴偷笑,连忙过去同他解围,挤进人群,拉着他往外走。
“往日里我怎不知,世间女子皆对逍遥郎趋之若鹜。”
薛灵安嗔恼地看她一眼,“你呀!”
此刻,宁曜等人方才从醉仙楼出来,正互相告辞,见此情景,止不住诧异。
一个幕僚惊道,“咿呀!那莫不是凯归回程的逍遥郎,那个小娘子是……”
“似乎是怀远将军的女儿。”
计无牙望了身边的人一眼,只见着宁曜面色狰狞,不知所为何事,“人称萧三娘。”
武将们走上前同薛灵安互道寒温,“薛兄好不春风得意啊!”
“哈哈!军营可还好么?”
“听闻薛兄好事将近,得配怀远将军的女儿,可喜可贺啊!”
幕僚们皆取笑他们,萧靖娇嗔地躲到薛灵安后头去了,她不时抬头看了眼宁曜,只见对方眼底只余火光,于是与之侧目而视。
“我们走!换个地方继续喝!”
此话一出,计无牙等人只好跟上,却不知他为何做此反应。连后头的薛灵安也颇为奇怪,在他的质询下,萧靖才叹了叹气,半晌才道,“你出征之时,那小子派人送了婚书过来,直接被我扔火炉里了。”
“他竟钟情于你?”
细想之下,宁萧两家已有恩怨,再加上这两人素来心存偏见,怎么多了那分爱慕?
“奇怪吧?他先前才击我一掌,使我的喘嗽又犯,乍眼之间,又递了婚书过来。阿父说,那是圣上的意思。要化解萧宁两家恩怨,为何定要我同他做牺牲呢?要我说,定是他打的鬼主意,要借机折磨我,然后偷盗我们萧家军的兵法,夺我父的兵权……”
薛灵安浅笑一声,没有点破什么。有件事情连他都忘记了,宁曜同圣上,非但是君臣,还是甥舅。
若宁曜有所求,顾及思谦长公主的颜面,圣上不会不答应的。况且,据他所知,宁曜十分好面子。
他心下一想,笑道,“说不定是他真的心悦于你呢?而非出自别的念想?”
“怎么可能呢!”
萧靖从不轻易信别人的真心,“我们萧宁两家势不两立,他宁曜定是想要挟我威胁父兄,狼子野心啊!”
“那你以为,为何我心悦于你?”
“自然是因为我貌美如花!”
萧靖得意地仰头,将他逗得哭笑不得。
※
此夜已息,景山只闻钟鸣,弯月点缀于天际,漫漫星点萦绕这里。
启灵法师,即先帝的思谦三公主,依旧在禅房内敲着木鱼,思念亡夫。
有人不明白,她为何跟圣上作对。在六王祸乱平息之际,在朝堂公然嘲讽,留下那句:皇妹亦有城池,故是反贼,够否?
后人评说,乃因圣上好大喜功,枉顾亲伦,故而违之。
一个小尼跌跌撞撞地钻进禅房,露出天真的脑袋,维诺道,“师叔,宁将军来了。”
启灵法师未曾抬头,一味敲着木鱼,半晌才道,“今日尚有佛法要修,不太愿意见客。”
“可是……纵然师叔搁下尘缘,他终究还是你的孩子啊!”
她的脸色骤沉,令人琢磨不透。
“晚娘!晚娘!”
宁曜醉酒如斯,闯进禅房,倒在蒲草团上,早已分不清是梦是实,只是一味哭道,“她不中意我!”
“哈?”
小尼姑分外嫌弃地看他一眼,心内暗道:往日里下山,听闻的宁小将可谓是威风凛凛,怎会是这番模样?
“本将军才高八斗、风流倜傥,京都当中,不知多少女儿郎倾慕于我,然则在她眼里,我却是个笑话?”
宁曜此生恃才傲物,几乎谁也不曾多看几眼,多少女子受辱含泪离去。今次遭受拒绝,该有多么难堪,可不是喝上几壶酒可以消却的。
启灵静静看着眼前的孩子,看他宣泄、苦恼,神情跟孩童时并无二样。
“阿曜,今夜你上景山,来跟我诉苦,为娘很高兴。仿若回到多年前的一个满月夜,你还是我怀中的孩子。”
钟鸣声在山间回荡。
宁曜如梦初醒,跌倒在她怀中大哭,有如挫败的孩儿:她不中意我!
“那样很好。原来我的孩子,并非是个冷若冰霜、毫无情感的人。会哭、会笑、会动心,绝不像世人说的那样。”
慈母的言语抚平着他心中的疮痛。
“可是,胸口真的好痛。”
宁曜是何时动心的,连他自己都不知,兴许是因为婚书被毁,兴许……
“师叔,原来他是为情所困啊!”
小尼噗嗤一声,“倒真是个纯情的少年郎哩!”
启灵轻轻地拍着孩儿的背,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求而不得,素是最要人命的。”
待到宁曜酒醒,小尼为他捧来了新茶,乐呵呵笑说,“少将军别怪我多嘴,据小尼所知,若你艳羡哪个京都里的姑娘,只需留下婚帖,必定有大把人家趋之若鹜,又何必千里迢迢,跑来我们这儿哭呢?”
“是啊!告诉晚娘,你所中意之人,究竟是谁呢?”
启灵如常地翻着经书,面容安宁,调笑着眼前的少年。
“我们两家势如水火,是我太傻,以为她跟那对父兄不同。”
宁曜扯笑一声,他想起了两年前仙居郡的一劫。十五岁的他身受重伤,差点就沦为山谷野兽的食粮,是萧靖在那时抛却两家间的恩怨,背着他走出丛林,将他救了出去。
在生死之际,她让他觉得不同。
启灵闻言叹了一声,“唉!你们这帮孩子啊!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善哉!”
“前阵子,在雅舍听书,我们又起了争执,我无意间击她一掌,听闻那掌逼得她喘嗽复发,我有些难受了……想着她的父兄是她的父兄,而她是她,我不该混为一谈!”
宁曜低垂着头,“可……即便送去婚帖,她还是将之置于火盆!”
启灵一听,摇头道,“你这哪是要娶人家的样子啊!况且这世间女子,一出世便注定只能是其族的附庸,此生以其父兄为尊。你在军权上三番四次挑衅萧家父子,还妄想让萧家的三姑娘为你违背父兄?你回去罢!好好想清楚,许是萧家那姑娘不适合你。”
“自然不适合!这我今夜已经知道了!”
宁曜一口喝掉那杯热茶,眸中竟暗生决绝,“我要的是此生以我为尊的姑娘,而不是像她那样,就连看我的时候,眼中都只剩轻蔑跟不屑。这不是我要的女人!”
“哼——”
小尼在旁听得却不高兴,她似笑非笑地说,“欸!少将军要的不是妻妾,而是圈养在笼中的雀鸟罢!若嫌麻烦,倒是可以抱只兔子回去养着,保管唯你马首是瞻!”
宁曜脸色骤变,小尼却早就跑掉了。
※
萧靖、薛灵安跟着萧蕞登上城门,俯瞰着底下的萧家军队,此刻军营处正在练兵,夕阳下,这位老将军却凭空叹息。
薛灵安于是问道,“师傅,为何叹气?可是还担忧今后的战事纷纭?”
“在思索你和靖儿的婚事……”
此话一出,眼前的少年当即面露笑意,而萧靖羞红了脸,“父亲,你怎么说这些!”
“呵呵…靖儿长大了呀!”
萧蕞摸摸胡须,满脸慈爱,“只可惜,圣意难测!今日圣上又唤我过去,似乎真想缔结萧家跟宁家的婚事,然而,他却也不赐婚,让我摸不着头脑了。”
“此事不难猜!我想,圣上该是想抽起萧宁两军的其中一支罢了!”
薛灵安通晓朝堂权谋之术,自他十三岁到京都打拼以来,对这位非一般的君王早已了如指掌。
萧靖问曰,“此乃何意?”
“萧宁两家若是得以成婚,那么圣上自然可以借意说既已为一家人,不用两家兵。借此抽回其中一只军队,收归自己所用,倒也符合人之常情!这也是他不赐婚的原因。毕竟若由圣上亲自赐婚,再到朝堂上说起收回军队一事,那么这桩婚事便成了圣上明着收兵的一步棋,怕会惹来群臣非议,也怕萧宁两军有人不服,军心不定、必会动乱。”
薛灵安忽而面露阴沉之色,“故而,他私下召见师傅和宁曜,只要你们主动联姻,那么圣上的行为便是理所应当。即便事后萧宁两家都知道那是圣上的计策,然而群臣却看不到他的动作,便不会引起骚乱,影响到其他手持重兵的武将。我估摸着,这只是圣上谋划中的第一步……”
“啧!原来我只是一步棋子!那宁曜也糊涂至极,既然还愿意听圣上的话!”
萧靖闻言更是难受,朝堂的筹谋,她看得远没有薛灵安清楚,自然没想到这层。
“只怕宁曜也不知道!”
萧蕞深深地叹了口气,“圣上这番作为,让人深感无奈啊!我纵然可以三番两次装傻,但难免日后圣上认为我不识抬举。”
“师傅!”
薛灵安上前,俯首一拜,“自我十三岁拜入门下,已有十载光阴,多年相伴,竹马之交,靖儿的将来唯有交由我来托付,愿您不嫌弃我家贫,将萧靖许配于我!”
“起来!”
萧蕞笑着一把拉起他,假意看了眼身边的女儿,“我倒是愿意,只怕靖儿……”
“是啊!确实不愿意!可是薛灵安为了让萧家军队不被圣上收回,竟然愿意提亲,那我们江湖儿女,讲究一个义字。成亲就成亲,我们以后一同行兵打仗!”
她的这话惹得两人都笑了,萧蕞摇头指着她笑道,“原来你成亲,只是为了日后可以行兵布阵?实乃滑稽!”
薛灵安也是啧叹一声,“是啊!靖儿说过,她日后要当个女将军呢!”
“喔?”
两人的笑声传遍城楼,而萧靖在一旁气得跳脚,任由他们嘲弄自己的志向。
※
“你多大了?”
谢远之这话有如问句。却自语道:你留在为父身边,不会有多大排场。
谢姽婳甩掉他手中的酒壶,“那父亲就更应当长记性,为女儿撑腰,在族中有脸面才是。”
“为父老了。”
一声带着不悲不喜的叹息,足以将眼前的女儿郎逼得泪流不已。而他,由始至终,只有抱歉。
“族里有了承欢,其他孩儿,世人皆看不上。孩子,找个不错的归宿,为自己打算几分。何必将满腔心血,指望自己毫无作为的父亲呢?”
谢姽婳顿时委屈不已,“你敢胆再不要我一次!”
谢远之转了兴致,细细摸索着绣架之上的绣球,默道,“择日抛罢!你绣了九九八十一道的祥云,总得派上用场。”
之后晃悠晃悠地走了。半晌,身后传来七零八落的碎瓷声。
谢姽婳在屋内喊道,“父亲,你好歹长点心思,那是秉兰草的图样!”
谢远之从来没有误会什么,他听得那声叫骂,露出一丝笑意。
数日后。
绣楼之上,谢姽婳半蒙面纱,放眼望着芸芸之众,怎么也没有她想见的人。一想半生就要托付匹夫,不甘跟委屈就涌在心头。
谢远之轻抚爱女,感慨道,“孩子,一切看命了。”
“同是谢氏嫡女,我要用这等手段觅得如意郎,承欢却从来不用。”
谢姽婳难免自嘲,“还不是因为我有个与世无争的父亲。”
谢远之只说,“不要让将来你的孩儿,成为这样的人。”
市集人声鼎沸,故而鱼龙混杂,轿子停驻者不下百数。
宁曜心烦意乱地扯开轿帘,怒斥道,“搞得什么鬼!”
又望见这等阵仗,便随处拉了个人便问,“这是什么名堂?”
那过路人戏谑地看他一眼,“府衙使君谢远之的独女将抛绣球,寻良人哩!别挡着我,要去绣楼下占个好位置。”
人潮汹涌,毕竟谢家素来是寻常百姓梦寐以求得以高攀的门楣。
宁曜心觉有趣,便一使计,抛金在地,引得众人顾自拾遗,恰恰让出一条明道。他便顺理成章进入人堆,不前也不后。一转身,却对上了萧靖鄙夷的目光。
她同谢姽婳有过约定,要助力六弟萧端的姻缘,便也带着一大帮人来抢绣球。
“宁曜!”
萧靖不屑地看着他,“你来干嘛?”
“来这儿,自然是抢绣球呀!”
绣球一落,却被宁曜接个正着,斳谙并不服气,一心去抢,只喊道,“你又不娶,拿来干嘛?”
宁曜嬉笑道,“要的话,自己来拿。”
两帮人马因此打得不可开交,人群一度拉开几里,陷入乱斗。
谢远之打了个酒嗝,几分感慨,“为父往日,不知你那样珍贵。竟有人肯为你付诸全力!原来你竟然也是京都的万人迷!”
谢姽婳懒得理睬他,招来伺候的丫头,问道,“萧家六郎可有来?”
“丹袖姐姐还没传话回来呢!估计,那六爷也未到。”
谢姽婳拽紧娟帕,喃喃道,“三娘,万事拜托了!”
绣球翻转在半空,飞了出去,正巧不巧砸中了从玉宇琼楼出来的萧端。
那人脑袋自幼便不灵光,往周遭怒吼,“要命不要?跟我萧端过不去,就是存心要跟怀远将军府过不去!”
同行的慕容初九朗朗笑曰,“是要贺喜你,成了谢家的乘龙快婿!”
“什么玩意?”
慕容初九推攘着他,“快些去罢!旁人拼上气力都得不来的福分,你夺去了!”
人群另一端,不知真相的宁曜笑道,“没人占得先机,也算是平局!”
侍从在耳边轻轻对萧靖说了几句话,那人便笑眼以待,“说的是!家中尚有事情要办,不叨扰了!”
“去吧。”
说的十分轻巧,告退的也飞快。
“是他!是他!”
丹袖气喘吁吁出现在绣楼。
谢姽婳为之大喜,“赏你回乡探弟妹,赏你三月添份银,赏你奉主一世忠心,赏你好字良方千金。”
“那么要赏我些什么?”
珠帘被轻轻拂开,进来一个英姿飒爽的身影。谢姽婳尤为欢喜,“三娘,多亏你相助。”
萧靖早已香汗淋漓,叹道,“那蠢人不中用,怎么点醒也没用。累得我,花拳绣腿,拼命守住,不枉费你满腔芳心暗许。”
“他人呢?”
萧靖击掌两下,“来人!”
萧端神色恍惚,被小厮几个半抬上来,一连许久都不见反应。
“呆子!你可醒醒罢!”
萧靖顺势拿起玉箫,使劲朝着他命门点了两下穴位。疼痛将萧端给唤了回来,“哎呦!”
“绣球呢?”
慕容初九等人尚在楼下,听得使女吆喝,便将绣球踢了上来,如此一来,萧端不认账也不行了。
“三姐!不带这样的!”
萧靖抿了口茶,乐悠悠道,“这是你的命中注定,不认也不行的。”
谢姽婳使性子,拿起身上的匕首,架在萧端脖上,怒道,“若是你此番不认账,外人皆当我貌丑无才,我活了十几年,还没受这样的窝囊气。”
萧端颇为委屈道:我素来视你为知己好友,你竟然早有图谋,要得到我!
众人乐不开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萧端嗔他,“榆木脑袋,得了便宜还卖乖!”
“跟我太像啦!也是被逼成亲!”
谢远之不知几时,又喝醉了不少,乐呵呵朝人道,“诸位,谢家乘龙快婿已定!乃是怀远将军之六子,萧端。”
“三姐,这绝非我想要的姻缘!”
“那你想要怎样的姻缘?”
萧靖一回府中便开始吵闹,萧靖跟慕容初九皆烦他,两两敬茶,言笑晏晏。猜拳之下,是萧靖胜了,便由慕容初九说,“我说润慈,好歹那也是个绝世佳人,纵然没有倾情于她,多一个在房中也无妨碍罢!”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萧端恼人皆不晓得他的意思,“我自来认她是自家兄弟,故而在书院与她们几个姐妹玩乐也无要紧。如今,一个绣球,便要两个素来不投机的人绑在一起,未免太过……”
萧靖笑了,“别看他玩乐惯了,倒也还是个敏感小生。”
萧端又打定主意,“保不定,谢远之也不愿这样轻易嫁女,尚有转机,我这就前去说说,兴许能推掉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
说罢,他便放下茶盏跑了出去。两人安之若素,皆是由他去闹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