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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南齐女子录 > 第1章 惊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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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永明十一年。

六月天,京都遍地是英红。

萧靖方从寺庙回来,便听得市集热闹非凡,心念一动,下马一探究竟。

摇光街上,联院文采武技比试正欲展开,前来围观的人,何止挨山塞海。

马奴前后观望,笑道,“这联院比试,是京都世家的头等大事。主儿瞧,六郎君正在其间,同其他书友请缨出战,此番是代表大同书院呢。”

“与大同书院相对的,是哪家的官塾?”

“是扬文书院啊!”

马奴回道,“大同是高家所设,扬文是杜家的名堂,相斗百年,都不曾分出高低,听闻此番是为夺书法家范仲文遗留在世的兔毫,才又掀起……”

还不等他说完,萧靖已然悠哉悠哉地挤进人群之中。

这边,萧端尚在大同书院的坐席之间,见到萧靖的身影,便兴冲冲地掂量着手头的竹扇,一并打着前排院生的脑袋,“还不赶快,让位给我阿姊!”

两位院生一时莫名其妙,抬眼望见是这号人物,讪讪道,“喔,是萧三娘要来,快让座!”

“阿姊哪来的闲情逸致呀?”

“前来助阵呐。我一定要让所有人知道,论才学,我萧靖一定不会输给男人。”

她一如既往,自信昂扬。

萧端笑道,“阿姊当然才学武学皆胜吾等百倍,可与赛者皆得是二院的学生啊。”

萧靖不由分说,一把夺过他衣领上的信条,“呐,现在不就是了?还有,你的院生袍也脱下来,借我!听闻胜者可得稀世兔毫,不容错过。”

“别开玩笑,我一会可还要登场呢!”

难得这弟弟如此认真,萧靖疑惑,“你哪有这样用心啊!往日催你练功练字,你都倒头大睡,不如给我,发挥用场。”

“也罢也罢。”

萧端自来惯了让她,唤来了家仆,“你去找人拿多一枚信条,说我的丢了,赶快赶快!”

眼见他急着跺脚,萧靖还犹豫一分。文斗比试的青铜钟却已敲响,她便放宽心,兴致匆匆登台。

登上文采台的共有二十一位院生,并排三列,如此为序。

场监乃是文官谢沛之,最得众望。其副乃是魏无忧、慕容初九两个皇亲国戚。

“第一关,比文采。”

慕容初九命人展开一幅对联,“世人皆知,范仲文为百姓之家写桃符,分文不取的美名。却也留下一千古绝对,至今文坛众多新秀,依旧无人能解。诸位院生,看好了:烟锁池塘柳。半柱香的时辰,用大家范仲文最为得意的狂草,写出下联。”

眼见旁人皆是深思,萧靖摇头心道:这样的所谓绝对,又有多难呢!

于是便信手拈来「镜涵火树堤」一句,不到一刻便也完成,敲了敲桌前的小鼓。

同时响鼓的还有一个倜傥书生,那句「桃燃锦江堤」刺得人眼生疼。这样的草书,绝对是上品,连萧靖都深知自愧不如。

就是百姓之家念过书的人,也在台下纷纷鉴赏起来,“章法上乘,大小相宜,一气贯之,深得范大家精髓啊!”

那个书生绝非等闲之辈。

萧靖在心里忌惮了他三分。

她往常也在大同书院玩耍几回,没见过这个面孔。又见其信条上为扬文书院的祥云标识,便知道那是对方的学生。

都监谢沛之同样赞叹不已,“两位院生所对,不分高下。唯独草书行迹,可想而知,扬文的小郎君略胜一筹啊。”

萧靖的不悦全呈现在眼前。

※

因不信自己会输,以至于坐在席间半晌,她都未曾搭理过人。

“阿姊,不打紧,还有两关呢。”

萧端为之打气。

萧靖气恼地猛灌羊囊里的水,“那人谁啊!敢坏我的好事。”

“没见过。但扬文非达官显贵不收,来头定是不小的。”

萧靖却疑惑更深,“京都世家,哪个达官显贵,我们未曾见过呢!”

一旁的红衣男子是萧端的同窗,正是钱多多,他笑嘻嘻道,“这个不管。且看他身边只余两个扈从,还都是愣头愣脑的模样,就知道并不难对付,让我派人使走他们的马匹。”

萧靖一眼便认得他,可惜他不认得自己。九州一别后,这位富大官人四处游历,如今又到京都求学,辗转成了她弟弟的同窗。

她一把抓过萧端的襟袖,“第二关的马术,你挑好马了么?”

“阿姊放心,我给了马厩的驯马人打好了商量,将府里养的红纶巾送在里头。”

萧靖称赞,“果然没令我失望。”

“阿姊,不带这样的。这红纶巾,是要给我自个用的。”

萧靖大惊,“你要跟我抢?”

不知何时,萧端已然重新挂上大同书院的信条。想想也对,他不喜文,但马术跟武艺是一直以来的本事,怎么可能不参与。

话语间,几个官宦女郎在一旁谈笑的声音惹人注意。萧端见状,前去攀谈。

谢家的小女儿谢姽婳扬扬手里头的玉铃铛,得意道,“若是此番你们大同书院未能取胜,可不要怪我看轻了你。”

“你既然到场,尽管放开手看。”

萧端言行洒脱,几个小姐妹们都为之钦喜,他说上几句赖皮的玩笑话,接过不知道谁递过来的帕巾,便匆匆回去赴场。

“这萧家六郎果然风趣。”

谢姽婳半眨巴眼,“天性如此!”

有衙差到谢姽婳面前恭敬道,“女郎,一个时辰之后,马术竞技就开始了,还请诸位使君千金,先乘轿到天玑道。”

“咱们走罢!”

其余看众,或乘牛车,或乘轿子,一并到璧月塔准备观摩盛况。

※

但萧端始终只能将红纶巾拱手让人。

“阿姊!”

纵使喊上几百遍,也无济于事。

萧靖还在马背上等着号角声,不耐道,“府里好马不下百匹,你偏偏只引来红纶巾,怪我要取?我定会赢的!你就用着钱多多的坐骑黑水仙,不也可以?反正富大官人从不计较输赢。”

萧端心不甘情不愿登上黑水仙的马背,嘟囔道,“我要是赢不了,就被人笑没本事了。”

萧靖不理他,拽着缰绳一路狂扫千里,往璧月塔而去。

市集上,遍布是贩摊倒地,百姓之家倒霉不少,却有苦不敢言。这帮年轻人横冲直撞,是知悉后头定有人为之善后,故而不加理会。

萧靖奋起直追,不过三刻,便成了遥遥领先的一个。然则,总有个人,跟她可以并驾齐驱,让自命不凡的她,很是不服气。

缰绳打在红纶巾身上,萧靖却同时使诈,用暗器打中了一旁的马蹄。那人功夫果真不错,硬是拽着马背没滚下来。

萧靖以为得意,看不见人影,便以为得胜。却不料那人不过使了个过墙梯,藏身在马身的另一边,一个飞身,重新踏上马背,却也落下了十几里。

远处有快马加鞭而来,与他们皆是反向,萧靖闻声,知悉冲撞了快马会错失良机,不动声色放慢,让出了道来。

快马加鞭的不是别人,是逍遥郎薛灵安。他是萧蕞的得意门生,刚在边城擒获山寨,砍下贼王的项上人头,欲回怀远将军府赴命。

萧靖与之擦肩而过之时,喊了一声,“薛郎!”

薛灵安回头,勒住了马,“三娘!不多说了,我还要回去找师傅赴命呢!”

“借你手中的项上人头一用!”

萧靖心念一动,嘿嘿一笑抢过快马绑着的包袱,薛灵安还来不及阻止,她就驾马而去,留下一句,“人头而已,换谁的不一样。我这儿急着用呢,你就多费点神,往天枢大街上斩首示众的地方,捡上一个。”

“三娘!三娘!”

薛灵安的呼喊尚未停止,后头尾随萧靖的郎君就跟了上来。他的坐骑已然无力前行,与薛灵安擦肩之时,便飞身将失神的薛灵安拍下马去,夺了他最为得意的坐骑——白玉玲珑。

“现在的孩子怎么了,都不讲规矩。”

薛灵安摇摇头,他年长这帮人几岁,素来是个脾性够好的人,倒也见怪不怪。此时萧端等人骑马纷至沓来,他便喊了一声,“六郎。”

萧端却吩咐他,“薛师兄,帮我拦住后头的人。我姊不能输,大同书院也不能输。”

薛灵安于是顺手扯了布料摊上的黄匹,卷起百层,作势推倒满排的档口,将后头的人一个个捉弄下马。

一会儿是染料洒满天,一会儿又是竹竿倒满地,场面很是壮观,众人被搅和得灰头土脸,唯有“孰有种耶”的骂声也是此起彼伏,未曾断绝。

萧靖眼见后头的白玉玲珑追上自己,干脆使计去偷袭骑马的人。一个横踢,却也没能伤到对方要害。

那郎君实属无奈,有心教训她,“我说小兄弟,同场竞技而已,何必不饶人!”

“这场子能赢的只能是我!只能是我!”

萧靖挥鞭扫到那人的脸,留下一道伤痕,正洋洋得意之时,对方却看出她的命门,打中她的腰身,毫不费力地将马鞭抽了过去。

“不妨试试!”

“岂有此理!”

萧靖想也不想便将手中血迹斑斑的包袱扔了过去,那个小郎君明显猝不及防,倒也反应得快,扬起马鞭将包袱缠了起来,也甩了出去。

贼王的项上人头先是在屠夫的刀下被砍了一刀,又滚到油锅里,那个档口的主人惊愕之余,将它正巧不巧投中对头的大酒坛。

那家的酒主刚刚从酒棚出来,预备封酒,没看见刚才一幕,便也给大酒坛包下红纸,上头写着:一口十金。

没人忍心告知他坛里藏了人头的消息。

※

“驾!”

萧靖边踢着马肚子,一边喝道,“红纶巾,若是你能助我,回头给你棚子里的草料换到跟紫麒麟一样!驾!”

两驹不过三刻便到天玑道的璧月塔,塔前的蓝鱼旗在风中摇摇欲坠,等待着摘下它的主人。

萧靖此刻作势从马背跌落,一声“唉呀”引得对方拉住缰绳,扶了她一把。她边便顺手将对方拉下坐骑,自己却又翻了个身,驾着红纶巾而去了。

蓝鱼旗从她手中被夺,那份往日的威风堂堂又重新回到她脸上。

那个郎君不喜不怒地看着她。

“兵不厌诈!”

萧靖甩头就走了,去迎接大同书院其他院生的欢呼雀跃。

“主君!”

两个所谓的扈从跟到他身边——他们实则为汝南王府的都尉。

“好狂妄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崔子澄一皱眉,他此番前来只为纳士,如今自觉那绝非可并入府中之人。

“主君此番无非志在参与,不必如此在意。招揽贤士,还是来日可期的。”

崔子澄拂袖,卸下信条,“此次,倒是叫人见识到世家子弟的狂妄自大,真真令人感到失望!”

※

“第三关:登峰造极!”

魏无忧宣道,“众所周知,璧月塔乃九九八十一层,层层相扣,要登塔实则不易。我的先祖,范仲文的贴身兔毫便置于塔顶。先前两关,达成平手。如此一来,本关便是先得者取胜,可将兔毫归于其所在书院!”

萧端急忙为萧靖端茶递水,“阿姊,你定能赢到,为我大同书院重振声威。”

“你还不是为着讨那帮女郎欢喜!”

萧靖嗔了他一眼。

萧端嘿嘿一笑,“有了三姐,我就不必烦恼,可以坐享渔翁之利啦!”

家仆这会儿气喘吁吁地跑来,“六爷,查到了。”

“那人是谁?”

家仆忍着委屈道,“听闻,那是汝南王府的人。”

“所以,不是有人跟将军府作对,是我们跟汝南王府作对了!”

萧端顿时愁眉不展,他日后还得在官场打交道,“不行!阿姊,咱们这可得特意输上一回了!”

“凭什么!”

萧靖眉眼俱怒,“且不说他们只是五皇子的内士,纵使那人就是汝南王,我也认了!总而言之,那兔毫非我莫属。”

说罢,她依旧兴致匆匆地披着宽大的院生衣袍前去赴场。

萧靖抬眼望着塔尖的地方,是一如既往的野心勃勃。崔子澄常见这种目光,对此自然多加提防,几有不悦。

便想着:往后碰着这样的人,决不能听凭任之,该给他一番教训。

※

激昂的乐声已然奏起,众人专心致志攀上塔。璧月塔十分考验人的功夫,况且攀爬之时,还得提防是否有人会将手伸过来推倒自己。

钱多多在意的是别的输赢,已然在坐席处开了赌局。

其他院生调侃他,“行啊!不愧是岭南富家的独子。”

钱多多一幅无所谓的模样,放肆吆喝道,“下注!下注!买定离手,大同书院一赔五,扬文书院一赔十。”

萧端傻里傻气地问,“为何我们书院赔得少?”

“胜的机会大些,自然赔得少。”

“不对,不对。”

有院生过来掺和,“我瞧那郎君也非同一般,赔率就等同罢!真怕你输得惨淡。”

钱多多早就打好如意算盘,“不管!我就只这么算,要的就来。”

“我押一注十金,扬文书院就好!”

谢姽婳一行人也过来看,萧端嘟囔道,“你就见不得我们好?”

“大同书院若赢,我们私下打过赌,那也算输你一次了。这回自然买扬文,我才至少不会输的太多。呆子!”

谢姽婳跟其他姐妹皆笑话他,一时风流倜傥,一时脑筋转不过弯。

其他院生见着官宦女郎来此,觉着稀奇,皆过来聚。

老夫子高延龄自然生气,只因一旁的杜渐夫子笑他,“你瞧瞧自个儿书院的一拨人,多失脸面。”

“哼。”高延龄手拿戒尺走进赌摊,点了点人,命道,“收拾掉!”

“收不得,收不得!”

杜渐故意挑衅,老神在在地从襟袖里拿出五金来,“我来添一注,五金,扬文书院就好。嘿嘿,等着来拿五十金!”

“你多半在痴人说梦!”

高延龄嗤道。

钱多多扬扬嘴角,笑道,“夫子不服气,大可多押一点。来挡住他们扬文书院的福气。”

众院生皆看笑话,“来嘛!来嘛!”

“要挡他的福气,我除了自己的五金之外,就得比他多押五金,才能有五十金,少他一倍,有什么好处?”

钱多多给了方法,“移他的注呀!”

高延龄听着十分高兴,“没错!我自个儿拿出五金,加上他这五金,统统移到大同,就这么定了!”

“不准!”

杜渐夫子明显不服,却被钱多多乐呵呵地敷衍过去,“买定离手是规矩,后买的,可移前面任意人的注,也是规矩。杜夫子还是按着赌局的规矩来罢!”

“那也可以。我也移注。再拿十金,去移他大同书院的注,如今扬文就有三十金。”

杜渐夫子见着那其余十金出自谢姽婳,还对她颇为赞赏,“谢家女郎是个目光通透的人。改日有空,可来扬文书院旁听。”

“谢夫子美意。”

几个官宦女郎也为此十分高兴。

高延龄却心里有了嘀咕,再拿钱银去移杜渐的注,如此一来一往,纵使其他院生不参与,钱多多赌档的筹码,也达百金有余。

如此一来,怎么算他都不会输了。

真是个如意算盘。

※

萧靖得益于弓箭的练习,素来臂力好,不过三两下就领先旁人。

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在所到之处撒下滑石粉,让那些预备后来居上的院生跌落塔底,重头再来。

“呜呼哀哉!怎么又掉了下来!”

“再上去!还得爬上一回!”

底下的院生无不哀声四起,却也无可奈何。萧靖得意忘形探着底下的动静,笑容却在崔子澄领先于她时戛然而止。

“哼!又是你!”

萧靖从腰间摸索出几枚棋子,朝他的方向射去。毕竟师承天下第一箭师上官无极,她的眼神极好,有三枚不由分说打到了崔子澄的右腿经脉,心想足以让他麻痹一阵子。

崔子澄知悉她在使诈,干脆在她登上来时与之交手。

第七十九层的璧月塔没有石窗,而且余下两层更是滑手,无从攀附。只余下塔上天然而生的一株小翠松而已。

萧靖抓住先机,将手搭在翠松之上,用脚踢向崔子澄。

纵使对方身份兴许冒犯不得,她还是没在怕的。大概,这就是天生的强者,才具备的性情罢。

崔子澄用手隔开她的偷袭,转念有了主意,将手搭在她身上,借力打力——他攀附的人是萧靖,萧靖若然要将他击下塔底,自己也得重头到来,就只能功亏一篑了。果然,萧靖几次打开他的手,都没能如意。

“你这样做,自己也会输,你要么打败我,要么服从我,何必跟我玩这种把戏。”

萧靖怒气更盛,她不喜欢这等纠缠。比的不是力道,也不是功力,都是蛮劲,毫无意义。

却听得对方道,“我从不在乎输赢,更有趣的,是这个征程。”

“好哇,尽管试试!”

萧靖不停将腿后踢,踢中他后背的要害,他还是忍痛不曾放手。继而,崔子澄一掌打中她的胸口,萧靖气极,手推向了他。

但跌倒的人不是他。

是萧靖自己。

塔下的高延龄叹道,“她太自负了!以为蛮力能取胜,去不料对手的技巧更胜一筹。”

“怎么,你也认输?”

杜渐嗤笑一声。

“胜负未定呢!”

萧靖跌倒璧月塔的第六十层,幸好她记得做过的记号,没跌落到底,用手搭住塔身的小石洞,耐着心力继续攀爬。

崔子澄以为教训得当,该好好登顶了,那株小翠松却刚好折断一节,他也跌了下来。境况比萧靖好些,跌到第七十七层而已。

“瞧着罢!这叫谁笑到最后,才能笑得最好!”

高延龄因此重振了口气。

萧靖后头也有扬文的院生师兄任平生跟了上来,他朝底下的同舍生呐喊道,“太好了!我又跟得上了。”

他算是扬文书院里最为年长的前辈,屡次落第,比他们一行人大得多,竟也来凑此热闹。

萧靖直皱眉,一时不爽,踩住了任平生的右手,直接让他从六十一层再跌下一次。

“不敢了!可不敢试了!”

任平生摔得惨烈,直接放弃了。

其他舍生皆取笑他,“大师兄,叫了你不要上去的,你是文生,跟其他武生比得什么劲!”

任平生擦擦汗,目光一直盯着上头的那人,默默记住了她。

当年谁也不知道,这个被众人嘲笑的文弱书生,会是将来在朝政上举足轻重的人。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

萧靖好不容易登到跟崔子澄齐肩,就率先使了把戏,跟他打斗起来。

“你自己好好登顶不是更好!”

崔子澄觉得不胜其烦。

“位居于次的登顶我才不稀罕。”

萧靖上回攻他右脚使错了分寸,让对方非但毫发无伤,反而能使出借力打力来让她消耗气力。于是直接攻他丹田处,是人体的第一要害了。

崔子澄也不示弱,从她的右肩打到左肩,无意间将她的院生袍拉下一角。将里头的裙衫露了出来。

“你是……”崔子澄犹疑半刻,“姑娘家的,不要了罢!”

“怎么,你瞧不起姑娘家。”

萧靖有意再打,却听得塔下的钟鸣声起,不顾着整理衣袍,只好飞身跃上八十一层,直夺彩金镶祥云管的四德兔毫。

她踏着塔身的落脚点,一步步从塔尖退了下来。却见着崔子澄飞身下塔的潇洒模样,几分不忿又上心头。

萧端将自己的院生袍给她披上,萧靖才知悉自己出了丑,便一甩衣袍,忿忿道,“哼!你给我记住了!”

“你既得了兔毫,现在还不欢喜。”

身边的两个侍从上前为他披上披风,上头的江牙海水纹异常夺目,萧靖骤然确定他的身份。

“我问你,方才你为何不上塔尖。”

崔子澄耸耸肩,满是无辜,“你不是志在必得嘛!我倒无所谓的!”

“这样说就好似是你让我的一样!”

她于是头也不回,在兔毫交给高延龄夫子以后,便气冲冲地驾马归家了。

谁也不知道为何她赢了还不高兴。

※

高延龄摸索着兔毫的模样,言语得瑟,“果为天下第一巧匠所制。这笔毫堪以圆润为美,或如雨后破土之春笋,或似含苞欲放之玉兰,纯净秀美中都能给人以一种赏心悦目的快感。”

随后便取笑杜渐,“这才是大势所归。大家范仲文的三从四义皆在高家,是不是也是某种天意呢!”

眼见杜渐气极,他才去点算在赌局的所得。钱多多的赌局除了他自己,没有别的赢家。

这个道理高延龄从不知道。

“我的五百金呢?”

钱多多纳闷道,“哪来的五百斤!夫子要运书么?”

“方才赌局赢下杜渐的五百金啊!”

钱多多拿出账簿,一笔一笔指给他看,“夫子瞧罢!你先是移了杜渐夫子的五金,加上自己的五金,再者被移,即便前后都是你赢,但双方每移两次为一回合,杜渐夫子押的输了,自然你赢,就要去找杜渐夫子讨回五十金嘛!”

“杜渐,五十金!”

高延龄讨债从不手软,却早已不见杜渐踪影。

钱多多再问,“以此类推,往后的十金,五十金皆是如此的。夫子还有问题么?”

高延龄恍惚地摇摇头,手中的戒尺放低了几分。一个满腹诗书的夫子也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那便好了。”钱多多唤着自家的随从,“来人,收档。”

随从边收拾边问道,“官人今日收获如何?”

“不多不多,两百金而已,回去给我放在聚宝匣里。”

钱多多步履轻松而去。

直到二十年后,高杜两个夫子健在,一如既往斗气的时候,高延龄始终都没能从杜渐那里,讨回那五十金。更何况其他说不清数目的赌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