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服——”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在瓷砖墙壁上撞来撞去,嗡嗡地响,“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袁帅在另一边搓着身上的泥,搓得皮肤通红,边搓边哼哼,调子跑得离谱,但哼得理直气壮。
“回到家了,终于可以放松了——”
周睿也哼起来,两个人一唱一和,把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歌哼得七零八落。
苏言被他们吵得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又闭上了。
“还是家里好啊,”周睿关了水,一边打沐浴露一边感慨。
“什么都是热乎的。热水,热毛巾,热饭热菜·····热乎的厕所。”
袁帅嗤了一声,把沐浴露搓出满身的泡沫:“你连厕所都夸,是不是有点过了?”
“不过!一点都不过!”周睿振振有词,“你在外头蹲了那么多天野地,回来又厕所,你就知道什么叫幸福。”
袁帅想了想,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苏言没参与他们的马桶圈讨论,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关了水,拿起毛巾擦身上的水,动作很慢,像是在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周睿和袁帅也关了水,三个人挤在镜子前,对着雾气蒙蒙的镜面龇牙咧嘴地检查身上的伤。
“走吧,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伤口。”苏言把毛巾搭在肩上,率先走出澡堂。
周睿和袁帅跟在后面,头发还滴着水,穿着干净的作训服,终于有了几分人样。
医务室的门敞开着,白色的灯光从里面泄出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亮得晃眼。
几个护士正忙着整理药品,碘伏、纱布、消炎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
看到他们进来,一个年轻护士抬起头,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放下手里的药瓶,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一遍,那眼神像在看几个不听话的小孩。
“坐。”她指了指凳子,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
三个人乖乖坐下,像犯了错等着挨训的学生。
护士先走到周睿面前,把他的袖子卷上去,露出那条擦伤的胳膊。
她的手指很轻,按在伤口边缘,翻看了一下,眉头又皱紧了一些。
“怎么伤成这样?也不早点处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但手上的动作很轻。
碘伏棉球在伤口边缘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把那些已经干涸的血痂一点一点润湿、擦掉。
周睿龇了龇牙,但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不好意思,也有几分讨好。
“没事没事,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不疼。”
护士瞪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地又轻了几分。
袁帅在旁边看得直乐,嘴贱地来了一句:“周睿,你就嘴硬吧。刚才在澡堂子,是谁碰到水疼得嗷嗷叫的?”
周睿脸一红,一脚踹过去,袁帅灵巧地躲开了,笑得更大声了。
护士又瞪了他们一眼,但那瞪里带着几分无奈,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你们啊,”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疼,“一个个的,都不拿自己当回事。”
“以后老了就知道错了。”
她给周睿的胳膊缠好纱布,又走到袁帅面前,让他把衣服脱了,露出那片青紫的后背。
她的手指按上去,轻轻压了压,袁帅“嘶”了一声,赶紧咬住牙。
“疼?”
“不疼。”袁帅咬着牙,脸上挤出笑,“就是有点痒。”
护士看着那片青紫,沉默了几秒。
她的手指在那片青紫的边缘轻轻划过,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她拿起碘伏棉球,开始给他清理那些擦破的小伤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
“你们这些人啊,”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在外面拼命的时候,什么都不怕。回来受了伤,也不吭一声。”
袁帅听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想开个玩笑把那点不自在盖过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睿在旁边接话,语气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调子。
“护士姐姐,你人真好。又漂亮,心又善,以后谁娶了你,那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护士被他逗得嘴角一弯,手上却毫不留情,却给他身上扎了一针。
袁帅“嗷”了一声。
护士面不改色,把碘伏棉球丢进托盘里,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干净。
“不是说不疼吗?”
周睿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苏言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袁帅红着脸重新坐下,嘟囔着:“护士姐姐,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扎针……”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谁也听不清。
“好了。”护士笑了笑,退后一步,看着三个人,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下。
“伤口别沾水,药每天换,过几天来复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别再受伤了。”
三个人点了点头,谁也没有说话。
护士收拾好药品,端着托盘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们这啊,嘴上说怕疼,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谁也没含糊过。”
说完,她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周睿看着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袁帅也笑了,苏言也笑了,三个人坐在医务室的凳子上,笑成一团。
窗外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
病房里很安静。
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另一半窗户涌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斜线。
苏言躺在床上,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细管蜿蜒着连到床头的输液瓶上。
他睡得很沉。
不是那种普通的睡着,是那种筋疲力尽之后、身体和大脑同时强制关机的那种沉。
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梦里还在想什么事,但呼吸很平稳,胸膛一起一伏,像涨潮落潮的海面。
枕头边放着一本书,没看完,折了一个角。床头柜上还有半杯水,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