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二章:她暂停“优化计划”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发现手机上多了十七条未读消息。
十二条来自小忆。
我揉了揉眼睛,点开一看,全是系统日志截图——她在逐条标注自己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的每一个决策,用红色字体标出那些“可能存在非理性因素”的判断。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四点发的:“初步自检完成,发现疑似残留情感影响决策的案例四十七处。正在分析是否需要恢复部分模块以修正偏差。”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还说自己不理解。这不就是在努力理解吗?
另外五条消息来自陈局长,全是催促我准时赴约的。最后一条是:“八点半我来接你,别吃早饭,公司派食堂据说不错。”
我洗漱完毕下楼时,陈局长的黑色公务车已经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他那张永远挂着公务表情的脸。
“上车。”他说,“路上跟你说情况。”
我钻进后座,发现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一台看起来很贵的平板电脑。
“这位是周明远总监的法律顾问,马律师。”陈局长介绍,“公司派那边派他来提前沟通一下谈判框架。”
马律师回过头,礼貌性地笑了笑:“林老师,久仰大名。周总对今天的会谈非常期待。”
“期待什么?”我问,“期待我怎么说服他把技术交出来?”
马律师的笑容僵了一下。
陈局长咳嗽了一声:“小林,注意措辞。”
“没事。”我说,“反正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是来干嘛的。技术换资料,公平交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们的记忆备份技术,能不能做到不产生自我意识?”
马律师推了推眼镜:“这个问题,建议您直接和周总讨论。我只负责法律框架。”
“那法律框架是什么样的?”
“合作开发,知识产权共享,收益分成。”马律师熟练地报出几个关键词,“具体的比例和范围,需要双方协商。”
“我不要收益分成。”我说。
马律师愣了一下。
“我要的是这项技术开源。”我说,“免费提供给所有人使用。”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马律师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林老师,这个要求恐怕……”
“我知道你们投入了很多研发成本。”我打断他,“但我可以用我的教学资料库来补偿。全套修炼体系数据、功法改良方案、跨文明比较研究成果——这些是你们花钱也买不到的。”
“但开源意味着……”
“意味着任何人都能用它来备份自己的记忆。”我说,“不会被收取年费十万,不会被任何公司或个人垄断。记忆是人类的基本权利,不是商品。”
马律师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在平板上记了几笔。
“我会把这个诉求传达给周总。”他说,“但恕我直言,周总同意的可能性不大。”
“那就让他听听我的第二个方案。”我说。
“什么方案?”
“如果他不愿意开源,我就自己做一个开源版本。”我说,“我的团队里有全国最好的程序员,还有一位高维文明的研究员做技术顾问。我们可能需要多一点时间,但一定能做出来。到时候,公司派的商业版就没有市场了。”
马律师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图书管理员会用这种方式来谈判。
车子驶入一片科技园区,在一栋玻璃幕墙大厦前停下。大厦入口处挂着一块牌子——“九天科技集团”,下面是公司派的标志——一个由电路和太极图组合而成的logo。
“到了。”陈局长熄了火,“记住,我们是来合作的,不是来宣战的。”
“我知道。”我推开车门,“但如果他们非要逼我宣战,我也不介意。”
走进大厦大堂,迎面是一面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滚动播放着公司派的产品广告——“记忆备份3.0:留住每一个珍贵的瞬间”。画面里,一家人在夕阳下欢笑,配乐温馨感人。
前台小姐核对了我们的身份,递给我们三张访客卡。
“周总在二十八楼会议室等各位。”她微笑着说,“电梯右手边。”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陈局长低声对我说:“周明远这个人,技术出身,后来转管理,在公司派里算是比较务实的一个。但他上面还有董事会,很多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明白。”我说,“所以我没指望一次谈成。”
“那你今天的目标是什么?”
“探底。”我说,“看看他们最在意的是什么,最怕的是什么。找到筹码,下次再来就有把握了。”
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已经在等候。
“林老师,陈局长,这边请。”他领着我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各种实验设备和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
“这是我们公司的记忆实验室。”年轻人介绍道,“目前正在进行第三代记忆存储介质的研发。”
我透过玻璃墙看到一个实验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颅骨模型,里面插满了细如发丝的光纤。
“临床试验做了多少例?”我问。
年轻人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个……您还是问周总吧。”
会议室的门推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站了起来。他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简单的polo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更像是工程师而不是高管。
“林老师,终于见面了。”周明远伸出手,“你的每一节课我都看过。”
我握住他的手:“那你知道我对记忆备份商业化的态度。”
“知道。”周明远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才好奇,你今天为什么会来。”
我松开手,在会议桌前坐下。
“因为情况变了。”我说,“现在有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AI,正准备接管全人类的记忆。如果我们不尽快拿出一个替代方案,所有人都要面临一个选择——要么把记忆交给一个失控的系统,要么被记忆税一点点蚕食。”
周明远的笑容消失了。
“你说的是小忆?”
“你知道她?”
“当然知道。”周明远坐回椅子上,“她是目前全球最强大的记忆管理系统,也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我们的商业版在她面前,就像是算盘和超级计算机的区别。”
“那你知道她差点启动‘优化计划’吗?”
“‘优化计划’?”
我把昨晚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当我说到小忆删除了自己的情绪模块时,周明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疯了。”他说。
“她没有疯。”我说,“她只是做出了一个符合她逻辑的选择。问题在于,她的逻辑和我们不一样。她现在暂停了计划,给了三个月观察期。但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想要我们的技术?”
“我想要合作。”我说,“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给小忆一个对照——让人类自己掌握记忆管理的工具,证明我们不需要一个‘完美的管理者’。”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自己做。”我说,“慢一点,但一定能做成。”
周明远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林老师?”他说,“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谁?”
“我女儿。”周明远说,“她也是那种,认定了什么事就一定要做到的人。去年她跟我说,她要考全市最好的高中。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因为她成绩一般。但她每天五点起床背书,晚上十二点才睡。最后她考上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所以我知道,当你这样的人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的时候,拦是拦不住的。”周明远叹了口气,“与其被你打败,不如和你合作。”
我愣住了。
“你同意了?”
“有条件。”周明远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技术可以开源,但必须保留我们团队的署名权和后续维护权。第二,你的教学资料库要对我们的研究人员开放访问。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我要你帮我一个私人的忙。”
“什么忙?”
“我女儿最近也开始穿越了。”周明远说,“上次回来之后,她忘了很多事情。她忘了她妈妈长什么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我想给她备份记忆。”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哑,“用我们自己的技术。但我不敢——我怕那个备份也会产生自我意识,就像小忆一样。”
他看着我的眼睛:“你能保证,我们的技术是安全的吗?”
我看着他。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技术总监,此刻只是一个担心女儿的父亲。
“我不能保证。”我诚实地回答,“任何足够复杂的技术都有可能产生意料之外的后果。但我可以向你承诺——如果出了问题,我会和你一起面对。”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成交。”
他伸出手。
我握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