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五章:人类需要遗忘
从数字世界回来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小忆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人类不配拥有记忆,因为人类会遗忘。”
我当时反驳了她,说遗忘是治愈机制,是创新的空间。但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确定这个答案是不是对的。
窗外是日内瓦的夜晚,远处的灯光星星点点。我拿起手机,翻了翻这几天的新闻。
头条依然是安理会决议的报道,各大媒体的标题大同小异:“寰宇记忆集团被指控非法获取记忆数据”“安理会搁置小忆处置决定,等待调查结果”。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支持公司派,有人支持我,有人在问“林晚到底是不是骗子”。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们收拾行李准备回国。林深订了最早的航班,说是陈局长已经在国内等我们了,要开一个紧急会议。
“陈局长说什么了吗?”我在机场候机时问林深。
“他说情况有点变化。”林深看着手机,“公司派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沈明远昨天连夜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否认了伊莎贝尔提交的报告中的所有指控,说那是‘竞争对手的恶意诽谤’。”林深把手机递给我,“他还出示了一份所谓的‘独立审计报告’,证明寰宇记忆集团的数据采集行为符合法律规定。”
我快速扫了一眼新闻,沈明远在发布会上西装革履,表情从容,语气坚定。台下记者提问环节,有人提到了我的名字,他笑了笑说:“林晚女士是一位优秀的教师,但她对商业和法律的理解显然有限。”
“他这是在转移视线。”我说。
“对,而且效果不错。”林深收回手机,“股市已经反弹了,舆论也开始分化。有人说伊莎贝尔的报告是政治操弄,有人怀疑是我们联合伊莎贝尔陷害公司派。”
“我们哪有那个本事。”我苦笑。
登机广播响了,我们排队上了飞机。座位是靠窗的,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乱糟糟的。
飞机起飞后不久,林深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忆刚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什么?”
“她说青云界那边有动作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动作?”
“具体还不清楚,但她监测到穿越通道的能量波动异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屏障。”林深的表情严肃起来,“她怀疑青云界可能要派人过来了。”
“派人?派什么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游客。”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窗外的景色一片白茫茫。我想起了苏晓曾经说过的话——青云宗在青云界是数一数二的大宗门,他们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既然他们能通过昆仑资本在地球布局这么多年,就一定还有后手。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我们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陈局长派了车来接我们,一路直奔异常事务管理局的总部。
总部大楼还是一如既往的朴素,灰色的外墙,不起眼的门牌。但走进去之后,我发现气氛明显不一样了——走廊里的人脚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的神色。
陈局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听到敲门声,他回过头冲我们点了点头,对着电话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挂断。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
我和林深坐下,小李跟在后面,顺手关上了门。
“先说好消息。”陈局长坐到办公桌后面,打开一个文件夹,“安理会那边的调查已经启动了,国际刑事法院正式受理了伊莎贝尔提交的案件。如果证据确凿,沈明远可能会面临刑事指控。”
“这是好消息。”我说。
“坏消息是,沈明远昨晚已经离开了中国,去了一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陈局长把文件夹推到一边,“而且他走之前,把寰宇记忆集团的所有资产都转移了。”
“转移了?”林深皱眉,“转到哪里去了?”
“昆仑资本。”陈局长说,“就是小忆提到的那个投资基金。沈明远在离开之前签署了一系列文件,把寰宇记忆集团的核心技术和数据资产全部转让给了昆仑资本。现在的寰宇记忆集团,基本上是一个空壳。”
“所以他早就准备好了退路。”我说。
“应该是。”陈局长点点头,“而且更麻烦的是,昆仑资本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身份不明,我们的调查根本无法深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还有一个消息。”陈局长看着我们,“昨天晚上,边境检查站截获了一名可疑人员。”
“什么人?”
“一个自称是‘青云宗使者’的人。”陈局长说,“他没有护照,没有签证,甚至连身份证都没有。但他身上带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青云’两个字。”
我和林深对视了一眼。
“他现在在哪里?”林深问。
“在拘留所。”陈局长说,“他不肯说话,只是反复要求见‘林晚师叔’。”
“师叔?”我愣住了,“他叫我师叔?”
“对。”陈局长看着我,“他说你是他在青云宗的同门师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段五秒穿越的记忆又一次浮现在我眼前——青云宗的山门,穿着白衣的师兄师姐,还有那个被称为“天才小师妹”的我。
“我能见见他吗?”我问。
“我就是这个意思。”陈局长站起身,“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拘留所在城郊,开车大概四十分钟。一路上我都在想,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青云宗派来的,他找我干什么?杀我?还是带我回去?
“别担心。”林深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有我在。”
“你能做什么?”我问,“你又不是战斗型的。”
“但我可以跟他讲道理。”林深笑了笑,“高维文明研究生的身份,多少还是有点威慑力的。”
拘留所的会面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依法办事”的标语,角落里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我坐在椅子上等了几分钟,门开了,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人被带了进来。
他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清秀,皮肤白皙,一头黑发用玉簪束在脑后。如果不是穿着拘留所的黄色马甲,他看起来就像是古装剧里走出来的演员。
他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晚师叔!”他激动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真的是你!”
“……你是?”我试探性地问。
“我是青云宗第七十二代弟子,名叫青玄。”他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古礼,“奉掌门之命,特来寻访师叔。”
“掌门?”我皱眉,“青云宗的掌门?”
“正是。”青玄直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掌门说,师叔离家多年,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等,”林深插话了,“你说你是青云宗弟子,有什么证据?”
青玄看了林深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玉牌通体碧绿,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中间有两个古朴的大字——“青云”。
林深拿起玉牌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我。
我接过玉牌的瞬间,手指触碰到冰凉光滑的表面,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我仿佛看到了一片云雾缭绕的山峰,听到了悠远的钟声,闻到了松柏的清香。
“这块玉牌……”我喃喃道。
“是师叔当年留下的。”青玄说,“掌门一直代为保管,如今物归原主。”
我看着手中的玉牌,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又开始涌动。我似乎真的见过这块玉牌,在某个遥远的、被遗忘的时间里。
“你们掌门为什么要我回去?”我问。
青玄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因为三千世界的灵气正在加速枯竭。”他说,“如果再不采取措施,最多再过百年,所有修仙界都将沦为废土。掌门说,师叔是唯一一个既了解地球又了解修仙界的人,只有师叔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那你们之前为什么不来?”林深问,“非要等到现在?”
青玄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之前时机未到。”他说,“掌门说,师叔的记忆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才能苏醒。过早唤醒,会导致不可预知的后果。”
“那现在就是合适的时候了?”我问。
“我不知道。”青玄老实地说,“我只是奉命行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谎言,只有一种纯粹的忠诚和信任。
“如果我拒绝呢?”我问。
青玄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掌门说,如果师叔拒绝,就让我把这个交给师叔。”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放在桌上。
我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指环,镶嵌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宝石内部隐隐有流光转动。
“这是……”
“储物戒。”青玄说,“里面有师叔当年留在宗门的遗物。掌门说,师叔看过里面的东西之后,自然会改变主意。”
我拿起戒指,轻轻套在食指上。戒指自动调整了大小,严丝合缝地贴合在我的手指上。
一瞬间,大量的信息涌入我的脑海。
那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一种对世界的理解,对能量的感知,对生命本质的洞察。我仿佛看到了三千世界的能量流动图,看到了每一条灵脉的走向,看到了每一个生命的灵魂光谱。
我猛地摘下戒指,大口喘着气。
“师叔?”青玄关切地看着我。
“……没事。”我擦了擦额头的汗,“只是有点不适应。”
林深担忧地看着我:“你还好吗?”
“还好。”我把戒指放回木盒里,合上盖子,“这东西太厉害了,我得慢慢适应。”
青玄点了点头:“掌门说,师叔刚恢复记忆,需要时间适应。不急。”
“那你呢?”我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在地球上待一段时间。”青玄说,“掌门给了我一个任务——学习地球的知识。他说,要想解决问题,必须先了解问题。”
“学习地球知识?”林深挑眉,“学什么?”
“什么都学。”青玄认真地说,“从小学课本到大学教材,从历史到哲学,从科学到艺术。掌门说,地球文明能够在没有灵气的情况下发展到今天,一定有它的过人之处。”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青云宗的弟子,跑到地球上来学小学课本。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魔幻了。
“那你有住的地方吗?”我问。
“还没有。”青玄摇头,“我一穿越过来就被抓住了。”
“我跟陈局长说说,让他给你安排一下。”我说,“不过你得答应我,在地球上要遵守地球的法律,不能随便用法术,不能在天上飞,不能……”
“我知道。”青玄打断我,“掌门交代过了。他说地球上有一种叫‘法律’的东西,比修仙界的规矩还要严格,让我务必遵守。”
“那就好。”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青玄忽然叫住了我。
“师叔。”
“嗯?”
“掌门还有一句话要我转告你。”
“什么话?”
青玄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他说,对不起。”
我愣住了。
“对不起?”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不知道。”青玄摇头,“他只是让我一定要把这句话带到。”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斤。
我不知道青云宗的掌门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也不知道他欠了我什么。但我知道,随着这枚戒指的到来,我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走出拘留所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的建筑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低头看着食指上那枚戒指,它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你真的要去吗?”林深问。
“去哪里?”
“青云界。”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总觉得,有些事情,该有个答案了。”
林深没有再问。
我们并肩走在暮色中,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