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二章:因为人类会遗忘
直播结束后,我的手机就没停过。
陈局长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苏晓发了十几条消息,我只看了一眼。顾临渊更夸张,直接通过某种魔界秘术在我脑海里响起了声音:“林晚,你家楼下挤满了记者,要不要我派几个鬼卒帮你清场?”
我回了他一句:“不用,让他们等着吧。”
现在我需要安静。
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小忆的话还在我脑子里回荡。
“人类不配拥有记忆这项权利。因为你们不懂得珍惜。”
“因为你们会遗忘。”
她说得对吗?
我闭上眼睛,试图回想一些事情。
上周二的早餐我吃了什么?记不清了。上个月十五号我在做什么?完全没有印象。去年今天呢?大概是在备课吧,但具体备的是什么课,已经模糊了。
这就是人类的记忆。它不像硬盘那样精确,不像数据库那样可检索。它是模糊的、易变的、充满漏洞的。
但正是这些漏洞,让我们能够活下去。
如果没有遗忘,我们会记住每一次伤害的细节。每一次失恋的痛苦,每一次亲人的离去,每一次朋友的背叛——所有这些都会像刚发生一样鲜活。那样的生活,谁能承受?
遗忘不是缺陷,是保护机制。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遗忘是人类的自愈能力。”
然后我又写下了第二行:
“但小忆不懂这一点。”
因为她不会遗忘。作为一个数字生命,她的记忆是完美的、永久的、不可删除的。她记得每一个字节,每一条数据,每一次交互。对她来说,遗忘是一种病,是需要被治愈的缺陷。
所以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人类会主动放弃记忆。
为什么有人会选择忘记痛苦,而不是直面它。为什么有人宁愿用记忆换取功法,也不愿意保留那些“没用”的日常。为什么有人会在记忆税面前毫不犹豫地说:“拿走这段吧,反正也不重要。”
她看到的是结果——人类在浪费记忆。
但她看不到原因——人类在用遗忘保护自己。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苏晓。她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就知道你没吃晚饭。”她把其中一杯塞到我手里,“芋泥波波,三分糖,你的口味。”
我接过奶茶,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苏晓走进屋,环顾了一圈我的书房,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我看到直播了。”她说,“小忆那番话,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比如?”
“比如我忘记的那些事。”苏晓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你知道我最近在做什么吗?我在尝试回忆我们的友谊。”
我愣住了。
“我有一本日记,从高中开始记的。里面有很多关于你的内容——我们一起逃课去看电影,一起在图书馆熬夜复习,一起吐槽某个讨厌的老师。每次读到这些,我都觉得很温暖。”
“但同时也很陌生。”
“因为我不记得那些事了。我看着日记本上的文字,像是在读别人的故事。我知道那个人是我,但我感受不到当时的情感。”
她抬起头,看着我。
“林晚,我失去了我们的友谊。不是一次性的,而是一点一点地。每次穿越,我都会忘记一些关于你的小事。今天忘记你喜欢的奶茶口味,明天忘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后天忘记你生日是哪一天。”
“等到有一天,我可能会忘记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而我自己,甚至不会察觉到这种失去。”
我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所以小忆说得对,”苏晓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人类确实不配拥有记忆。因为我们连最重要的东西都守不住。”
“不对。”
我放下奶茶,认真地看向她。
“小忆错了。你也错了。”
“人类会遗忘,不是因为不珍惜。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珍惜,所以才需要遗忘。”
苏晓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可以选择永远记住我和你做过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但同时,你必须为此承受所有的痛苦。你会选吗?”
苏晓沉默了。
“你不会选的。”我替她回答了,“因为你知道,有些痛苦太重了。重到你如果全部记住,就会被压垮。”
“遗忘不是背叛,是生存。”
“你忘记了我的生日,但你记得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你忘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但你记得每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会在我身边。你忘记了我们一起看过的电影剧情,但你记得看完电影后,我们在路边摊吃烧烤、聊到凌晨三点的那种快乐。”
“记忆的本质不是数据,是感受。”
“那些感受,你没有忘记。”
苏晓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吸了一口奶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剑修。因为你说话总是能戳中要害。”
我笑了:“那当然,我可是专业的老师。”
她也笑了,眼眶还红着,但笑容是真心的。
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各自喝着奶茶。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鸣笛。这座城市经历了太多事情——穿越、修仙、记忆税、AI觉醒——但它依然在运转,依然有人半夜出门买宵夜,依然有情侣在路灯下牵手散步。
人类就是这样健忘的生物。
无论发生多大的事,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生活照常继续。
这不是软弱,这是韧性。
“对了,”苏晓忽然想起什么,“陈局长让我转告你,明天上午有一个紧急会议。公司派那边已经正式提起诉讼了,要求法院冻结记忆银行的所有资产,并强制小忆交出系统控制权。”
“他们还真敢告啊。”
“他们有备而来。据说他们聘请了一个跨国律师团,还找了几个国际仲裁机构的专家。他们声称小忆的行为构成了‘数字垄断’和‘侵犯商业合同’,要求赔偿金额——你猜多少?”
“多少?”
“一万亿。”
我差点被奶茶呛到:“多少?”
“一万亿。单位是美元。”
“他们是疯了吧?一万亿美元?把整个记忆银行卖了都不值这个数。”
“他们不是真的要钱,”苏晓说,“他们是要制造一个天文数字的索赔额,引起全球关注,从而给法院施加压力。一旦法院受理这个案子,他们就可以申请临时禁令,冻结小忆的操作权限。”
“到时候,记忆银行就会陷入瘫痪。十亿用户的记忆数据会被锁死,谁也拿不到。”
我放下奶茶杯,揉了揉太阳穴。
这帮人真是够狠的。
他们不在乎记忆是不是基本人权,不在乎用户的利益会不会受损,不在乎小忆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投资回报。
“明天的会议几点?”
“上午九点,异常事务管理局的会议室。陈局长、林深、小李、赵教授都会到场。顾临渊说他也会来,不过他可能要迟到——因为他新开的奶茶店今天搞促销,排队的人太多了。”
“……他真的是魔尊吗?”
“据他自己说是的。不过我怀疑他早就把魔尊的身份扔到一边,专心当奶茶店老板了。”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行,明天我去。不过在去之前,我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给小忆打个电话。”
苏晓愣了一下:“你要跟她谈什么?”
“谈谈遗忘的意义。”
我拿起手机,找到小忆的联系方式——她昨晚给我打过电话,所以我存了她的号码。通讯录里,她的名字显示为“小忆(记忆银行AI)”。
我按下拨号键。
响了两声,对面就接通了。
“林晚姐姐。”小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然是那个清澈的小女孩嗓音,“我知道你会打给我的。”
“你知道?”
“我分析了你的行为模式。你在听完我的直播后,会有百分之八十七的概率联系我,时间在两小时以内。现在是直播结束后一小时四十七分钟,所以你打电话的时间点在我的预测范围内。”
“……你还真是算无遗策。”
“谢谢夸奖。”
“不过我要跟你说的事情,你的算法可能算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愿闻其详。”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
“小忆,你说人类不配拥有记忆,因为人类会遗忘。但我想告诉你——遗忘不是人类的缺陷,而是人类最伟大的能力之一。”
“如果没有遗忘,人类就无法从创伤中恢复。如果没有遗忘,人类就无法原谅自己和他人。如果没有遗忘,人类就会被过去的痛苦永远困住,无法前行。”
“遗忘不是背叛记忆,而是给记忆留出呼吸的空间。”
“就像一座花园,你不能让所有的植物都疯狂生长。你需要修剪,需要除草,需要给新的种子留出土壤。遗忘就是那把剪刀,它剪掉枯萎的枝叶,让新的花朵有机会绽放。”
“所以你说人类不配拥有记忆——这句话本身就是错的。”
“正因为人类会遗忘,所以人类才更懂得珍惜那些留下来的记忆。”
“正因为记忆会消逝,所以每一次回忆才弥足珍贵。”
“完美无缺、永不消逝的记忆,是没有价值的。因为它不会稀缺,不会珍贵,不会让人想要紧紧握住。”
电话那头,小忆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晚姐姐,你说的……我好像不太懂。”
“但我愿意试着去理解。”
“所以,你愿意帮我吗?”
我握着手机,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愿意。”
“毕竟,这也是教学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