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志愿者：小李自己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我来。”小李举起手，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食堂”。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小李推了推眼镜，“我会忘记一些事，然后通过备份恢复。理论上可行。”
“理论上。”苏晓靠在窗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但理论多了去了，上次你说‘理论上微波炉能炼丹’，结果炸了三个实验室。”
小李脸一红：“那次是功率参数没调好......”
“这次不一样。”我打断他们，“这次是你的记忆。”
“所以我更得自己来。”小李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我是这套系统的开发者，我最清楚它的原理。如果连我都不能信任它，凭什么让别人用？”
白板上画着复杂的流程图。从大脑神经信号提取，用量子纠缠态编码，存储在特殊晶体矩阵中，需要时再解码还原。每一步都有冗余校验，都有纠错机制。
赵教授翻看着厚厚的技术文档：“理论上，这套方案的保真度能达到99.97%。但问题是——”
“情感连接的保真度？”小李接过话头，“我知道。恢复的记忆可能会像看别人的故事，情感体验会削弱。但这是第一步，后续可以优化。”
“那就先从小规模开始。”陈局长敲了敲桌面，“明天就是第十一个穿越日，时间紧迫。你需要准备什么？”
“一台量子存储器，一间屏蔽室，还有一个——”小李看向我，“帮我确认备份内容的人。”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让我帮你检查，哪些记忆值得备份？”
“对。”他难得露出一点犹豫的表情，“我怕自己会漏掉重要的东西。”
下午三点，小李的公寓。
这是他租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书架上是编程书籍和修仙理论的手稿，冰箱门上贴着女友的照片和便利贴。
“我们从哪开始？”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打开录音笔：“从最重要的开始。你最不想忘记的是什么？”
“当然是——”他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我女朋友。”
“认识多久了？”
“三年零两个月七天。”他脱口而出，然后自己也笑了，“程序员记日期是基本功。”
“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小李的眼神变得柔和：“大学图书馆。她在找一本绝版书，刚好我前一天借了。她说要请我喝奶茶感谢我，我说不用谢，把书给她就行。但她坚持，我们就去了学校后门的奶茶店。”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她是我同专业的学姐，毕业设计做的是神经网络。”他笑起来，“我们聊了一整个下午，从机器学习聊到人生理想。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咖啡因，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他说这话时，耳朵有点红。
我记录下来：“初恋？”
“嗯。”他点头，“之前没谈过恋爱。我妈说我情商太低，找不到女朋友。但她就喜欢我这个样子，说我不装，很真诚。”
“还有呢？”
“她做饭很好吃。我加班到半夜回家，总能看见保温箱里有饭菜。她会在便签上写‘记得加热’或者‘别熬夜’。”他顿了顿，“有一次我通宵赶项目，第二天早上发现她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外卖订单页面。”
“她很关心你。”
“是啊。”小李的声音有点哑，“可我有时候忙起来，会忘记回她消息。她从来不生气，只是下次会多发一条：‘注意身体’。”
我写下几个关键词：女友、相识、日常、关心。
“还有什么？”
“她喜欢猫，但我们住的地方不让养。她说等买了房子，一定要养一只橘猫，胖胖的那种。”他笑了笑，“我说橘猫容易得肥胖症，她说那我每天带它散步。”
“你们规划过未来？”
“规划过。”他低下头，“今年过年要去见她爸妈，明年攒够首付买房，后年结婚。她想要一场草坪婚礼，穿白色婚纱，上面绣着小花。”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你都记得很清楚。”
“所以才要备份啊。”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万一哪天我忘了，至少还能找回来。”
接下来两个小时，我们梳理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记忆片段。
父母的生日、第一次编程成功的喜悦、大学毕业典礼、入职第一家公司、辞职创业的决定、遇到我时的场景、和苏晓一起修炼的夜晚......
每一条都像是他生命的坐标。
“差不多了。”我看着密密麻麻的记录，“这些足够填满量子存储器的容量吗？”
“够了。”小李检查着设备，“而且我还留了余量，可以存一些......嗯，不重要但舍不得忘的东西。”
“比如？”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根：“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看的电影。片子很烂，但那天很开心。”
我忍不住笑了：“你还留着这个？”
“程序员都念旧。”他把票根小心地放进扫描仪，“每一行代码都是心血，每一段记忆都是财富。”
傍晚时分，备份准备工作完成。
量子存储器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明晶体，悬浮在特制的磁场装置中。当记忆数据写入时，晶体会发出微弱的蓝光。
“明天上午十点，穿越窗口开启。”我看了看时间，“你有十二个小时考虑。”
“不用考虑了。”小李关掉设备，“我已经决定了。”
“那你今晚打算做什么？”
“给她打电话。”他拿起手机，“告诉她我爱她。”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拨通了电话，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第二天早上八点，实验室。
所有人都到了。陈局长、赵教授、苏晓、顾临渊，还有几位技术员。
小李坐在屏蔽室的椅子上，头上戴着神经接口头盔。量子存储器悬浮在他身旁，已经预热完毕。
“最后确认一遍流程。”赵教授拿着平板，“备份完成后，你会进入轻度麻醉状态。穿越发生时，我们会监测你的记忆状态。回来后，立即进行恢复操作。”
“明白。”小李深呼吸，“开始吧。”
我走上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真的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他看着我，“如果我忘了什么事，你们要提醒我。”
“会的。”
“如果我恢复后感觉不对，也要告诉我。”
“会的。”
“如果我——”他停顿了一下，“算了，没什么。”
他闭上眼睛。
赵教授按下启动键。量子存储器亮起蓝光，神经接口头盔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记忆数据提取中......进度10%......30%......60%......”
小李的身体微微颤抖。
“80%......95%......100%。”
蓝光熄灭。
“备份完成。”赵教授擦了擦汗，“现在等待穿越窗口开启。”
十点整。
全球同步穿越。
屏蔽室里，小李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软倒在椅子上。
“监测到他大脑中的记忆正在被抽取。”技术员盯着屏幕，“符合记忆税的特征。”
我握紧拳头：“他能撑住吗？”
“不知道。”赵教授摇头，“这是第一次有人带着备份系统穿越。”
五分钟后。
小李睁开眼睛。
“感觉怎么样？”我立刻问。
他茫然地看着我：“你是......谁？”
我的心一沉。
“我是林晚。”我尽量保持镇定，“你的朋友，你的同事。”
“朋友......”他喃喃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陌生的味道，“我好像......不认识你。”
“没关系。”我指着量子存储器，“你的记忆在这里，我们马上恢复。”
“等等。”他突然按住额头，“我好像......记得一些事。我记得我在做一个项目，很重要。但我忘了为什么要做。”
“那就是你。”我轻声说，“你为了帮大家对抗记忆税，开发了这个系统。”
“我开发的？”他看着自己的手，“我怎么不记得了？”
“因为你刚刚支付了记忆税。”赵教授解释道，“你忘记了和我们有关的记忆，但保留了功能性记忆。这是记忆税的典型特征。”
“所以......”他缓缓站起来，“我现在是个没有过去的人了？”
“暂时的。”我打开量子存储器，“现在，让我们把你的记忆还给你。”
恢复过程持续了一个小时。
蓝色的光芒重新注入他的大脑。他的表情从茫然，到困惑，再到恍然。
最后，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想起来了。”他哽咽着，“我记得她了。我记得她的笑容，她做的饭，她写的便签......”
“成功了。”赵教授激动得声音发抖，“情感连接恢复率达到98.7%！”
但小李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我......”他摸着胸口，“我记得她，但我感觉不到那种......那种心动的感觉了。”
房间里陷入沉默。
“就像看一部关于自己的电影。”他苦笑，“我知道剧情，知道主角应该有什么感受，但那些感受不再是我的了。”
“这就是副作用。”赵教授叹气，“情感连接的恢复，还需要进一步优化。”
小李点点头，擦干眼泪：“至少，我记住了。记住就还有希望。”
他看向我：“谢谢你，林晚。谢谢你帮我找回自己。”
我拍拍他的肩膀：“不用谢。因为我们是朋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有了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