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我是考官之一
倒车镜里,那只长翅膀的狐狸正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撞向模拟云层。
“右转!快右转!”我抓着对讲机大喊。
“在转了在转了!”考生在三百米外的驾驶舱里手忙脚乱,那柄被改装成飞行器的飞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剑柄上的转向灯疯狂闪烁——这玩意儿是上个月才强制安装的,交通部的理由是“要符合航空器安全标准”。
飞剑险险擦过云层,带下一片模拟雨水。考场外的观测台上,气象局的王工推了推眼镜:“这考生不错啊,还能人工降雨。”
“不错什么,”我低头在评分表上勾了个“c”,“科目三的及格标准是三十秒内完成倒车入库,他用了两分半。”
苏晓坐在我旁边的考官席,翘着二郎腿嗑瓜子——这姑娘自从前世记忆完整融合后,越发不像个剑仙了。她把瓜子壳精准吐进三米外的垃圾桶,说:“要我说,这考试就该取消。我当年学御剑的时候,师父就说,剑修要的是人剑合一,不是倒车入库。”
“人剑合一也得遵守交通规则。”陈局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最新修订的《低空交通管理实施细则(第三版)》,“上周青云界来的那个修士,在二环路上空飙剑,时速三百公里,被交警拦下来还说什么‘本座修行三百年,从未听过限速一说’。”
“然后呢?”
“然后他体验了咱们最新研发的灵气干扰手铐。”陈局长面无表情,“现在在交通法规学习班,背《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二十七条呢。”
对讲机又响了。这次是个女考生,声音带着哭腔:“考官,我的扫帚卡在云里了……”
我看了眼监控屏幕。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飞天扫帚,正以倒栽葱的姿势插在模拟积云中,扫帚尾巴还在无助地晃动。这是今天第七个卡在障碍物里的考生——自从修仙驾照开考以来,各种奇葩事故层出不穷。有御葫芦撞上无人机的,有踩荷叶被风吹跑的,最离谱的是昨天那个,坐着炼丹炉考试,飞到一半炉子热了,开始往外冒丹药,差点引发后方“飞行器”的连环追尾。
“救援组,三号区域。”我按下通话键。
三只穿着反光背心的仙鹤从观测台起飞——这是我们和青云界合作的成果之一,仙鹤们经过培训,考取了“特种作业飞行资格证”,现在是正式的空中救援员。它们熟练地抓住扫帚柄,一二三,把考生连人带扫帚拔了出来。
苏晓凑过来看评分表:“这姑娘笔试满分,实操零分。可惜了。”
“不可惜,”我翻到她的档案,“她是今年第三十八个想用魔法扫帚考修仙驾照的。早就发了通告,飞行器必须符合《修仙界常见飞行法器认证名录》,她非要拿英国淘来的古董扫帚。”
“那玩意儿能飞?”
“能,但不合法。没经过安全检测,没有飞行许可证,最重要的是——”我指着扫帚头上那行小字,“made in 2003,二十年前的老款,早该报废了。”
苏晓笑得前仰后合。陈局长摇摇头,继续去巡视其他考场了。
我是三个月前接到考官聘书的。当时修仙者管理办公室刚成立,第一任主任——也就是陈局长——拿着红头文件找我,说:“林老师,这考试总得有个权威人士坐镇。您是公认的修仙理论奠基人,您不来,这考试的含金量上不去。”
我本来想拒绝。最近“记忆银行”项目进入关键阶段,我每天要在实验室待十二个小时,分析那些被“记忆税”抽取的情感数据。但苏晓劝我:“去呗,多好玩。而且你想,以后满大街都是无证驾驶的剑仙,撞了人谁负责?”
我想了想那个画面——一个踩着飞剑的外卖小哥,因为超速撞上正在御空散步的老大爷,两人从半空掉下来,还吵着谁该负全责——确实有点吓人。
于是我就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首批修仙飞行器驾驶执照考试”的001号考官。
考试一共四个科目。科目一,理论考试,包括交通法规、飞行条例、气象知识,以及《跨文明飞行器友好相处守则》——最后这部分是幽冥界的顾临渊强烈要求加上的,他说上次有个鬼修夜间飞行没开尾灯,被青云界的修士当邪祟打了。
科目二,基础御物飞行。考生自带或租用标准制式飞剑,完成起降、直线飞行、转向、调速等基础操作。这部分淘汰率最高——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理问题。很多人站上飞剑就开始腿软,特别是那些前世有恐高症的。
科目三,就是我正在监考的“空中倒车入库”。在二百米高空设置十个模拟停车位,考生需要在三十秒内完成倒车入库,且车身(或者剑身)不能超出边线。这是为了模拟城市密集空域的低速精确操控能力。据交通部的数据,百分之七十的空中事故发生在起降和泊车阶段。
科目四,模拟紧急情况处置。包括天气突变、飞剑故障、空中相撞预案等等。这部分考试是VR模拟,但真实得吓人——上周有个考生考完出来,抱着垃圾桶吐了半小时,说“我再也不飞了”。
“下一个,9527号。”广播里叫号。
一个年轻人御剑进入考场。他脚下的飞剑很特别——通体银色,剑身上有LEd灯带,随着飞行变换颜色,剑柄上还装了个手机支架,支架上夹着手机,屏幕亮着,好像在导航。
“等等,”我按住通话键,“9527号,你剑上那是什么?”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啊,这是北斗导航啊考官。我路痴,怕飞错方向。”
观测台上一片寂静。
苏晓的瓜子卡在喉咙里,咳了半天。气象局的王工眼镜滑到鼻尖。连那三只仙鹤都扭过头,用“这人没事吧”的眼神看着考生。
“飞行器禁止使用电子导航设备。”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低空飞行管理条例》第四章第二十二条:飞行器驾驶员应当具备基本的方向辨识能力,不得过度依赖电子设备。”
“可是考官,”年轻人很委屈,“我前世是路痴,这辈子还是路痴。上个月我御剑去超市,结果飞到了隔壁市……”
“那你就该在地面活动。”我无情地按下“不合格”按钮,“下一个。”
苏晓笑够了,抹抹眼泪,说:“我突然觉得,咱们这考试是不是太严了?按这个标准,三千世界能及格的修士不超过三分之一。”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陈局长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数据,“开考三个月,申请人数十二万,通过人数八百。事故率同比下降百分之七十。上周的空中交通违法数量,只有上个月同期的三分之一。”
他递给我一份报告。图表显示,自从修仙驾照考试推行以来,城市上空的“飞行器”事故确实大幅减少。以前每周都有御剑相撞、法器失控砸到居民楼、修士低空飞行吓到宠物之类的投诉,现在少多了。
“但有个新问题。”陈局长指着另一张表,“无证驾驶的多了。特别是那些从修仙界刚来的,觉得‘本座修行几百年还要考试’是侮辱,宁可偷偷飞。”
“抓到怎么处理?”
“第一次警告,扣留飞行器七天,强制学习交规。第二次罚款。第三次——”陈局长顿了顿,“吊销在地球的活动许可,遣返原世界。”
我挑眉:“能执行吗?”
“能。上周遣返了三个青云界的,两个幽冥界的。顾临渊那边很配合,说‘不守规矩的丢回来,我们幽冥界也嫌丢人’。”
正说着,对讲机又响了。这次是个熟悉的声音,吊儿郎当的:“考官考官,能插个队不?我赶时间回去煮奶茶。”
观测台上所有人都看向入口。
顾临渊踩着一朵黑云飘进来。是真的“飘”——那云软绵绵的,还冒着泡,一股奶茶味。他今天穿了件印着“我在人间卖奶茶”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要不是脚下那朵魔气森森的黑云,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大学生。
苏晓翻了个白眼:“魔尊大人,您也要考驾照?”
“要啊,怎么不要。”顾临渊从云上跳下来,那朵云自动缩小,变成一杯珍珠奶茶落在他手里,“我现在是合法商户,要遵守地球法律。再说了,没驾照送货不方便——我上周无证驾驶,外卖平台把我账号封了。”
我强忍着没笑出声:“你考哪个科目?”
“科目三。我科目一科目二都过了。”他递过来两张成绩单,一张98分,一张95分,“科目一错的那道题是‘夜间飞行最低高度’,我按幽冥界标准答的,结果你们地球标准高五十米。科目二扣了五分是因为超速——我以前飙云飙惯了,一时没改过来。”
我接过成绩单看了看,确实都过了,盖章签名都是真的。
“那你准备用那朵云考倒车入库?”
“对。”顾临渊打了个响指,那杯奶茶又变回云朵,还自觉飘到起跑线位置,“放心,我练过了。昨天在店里用纸箱摆了十个车位,练到凌晨三点。店员都说,老板疯了。”
我想了想,说:“可你那云没有标准尺寸,怎么判断有没有压线?”
“这个简单。”顾临渊又打个响指,云朵边缘立刻亮起一圈LEd灯带——跟刚才那小伙子的飞剑同款,“我装了定位灯,压线就变红,不压线就绿。还装了倒车雷达,滴滴滴的那种。”
观测台再次陷入寂静。
这次连陈局长都嘴角抽搐了。那三只仙鹤干脆用翅膀捂住脸,一副“我不认识这魔尊”的样子。
“行吧。”我坐回考官席,“9527号考生因违规使用导航设备,成绩作废。下一位,顾临渊,准备考试。”
“得嘞。”顾临渊跳上云朵,那云还很贴心地变出个驾驶座和方向盘——虽然御云根本不需要方向盘。
倒计时开始。
顾临渊的云“嗖”一下冲出去,速度之快,在监控屏幕上只留下一道残影。三秒,抵达第一个车位;五秒,倒车入库完成,云朵边缘的灯带绿得发亮;七秒,出库,转向第二个车位;十秒,倒车入库,这次灯带闪了闪,但没变红。
苏晓凑过来看监控回放。超高清摄像头显示,云朵边缘离边线只有0.1毫米,但确实没压线。
“这控制力……”她喃喃。
“毕竟魔尊。”我平静地在评分表上勾选。科目三的十个车位,顾临渊用了二十八秒全部完成,每次倒车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最后一个车位,他甚至玩了个花样——云朵旋转三百六十度,以漂移姿态入库,停稳时,云上那杯奶茶一滴没洒。
考试结束。顾临渊驾云飘回来,接过我递过去的成绩单:满分。
“谢啦考官。”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下可以合法送外卖了。对了,我店里新出了杨枝甘露口味的云朵奶茶,一会儿给各位送几杯过来,考官辛苦。”
他御云离开,那朵云还在空中画了个爱心。
苏晓盯着他的背影,说:“我有时候真的分不清,这货到底是来地球潜伏的魔尊,还是真心来开奶茶店的。”
“都是。”我收拾桌上的评分表,“而且他开奶茶店赚的钱,比当魔尊时多多了。上周幽冥界使者来,他给人家发加盟手册,说要在幽冥界开连锁店,搞得使者很迷茫。”
“那他还记得自己是来干嘛的吗?”
“记得。”我看向窗外,顾临渊的云已经变成天边一个小点,“但他选择先享受生活。他说,在幽冥界活了八百年,打打杀杀,争权夺利,腻了。现在每天研究新口味奶茶,看顾客喝了说好喝,比统一三界有意思。”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
考试继续。下午又考了三十多个考生,通过的只有四个。一个是退伍空军,把战斗机驾驶经验用到御剑上,倒车入库干脆利落;一个是杂技演员,平衡感极好,踩着独轮车法器一次过;还有一个是退休驾校教练,把“看后视镜、打方向盘、看点位”那套移植到飞剑上,虽然慢,但稳。
最后一个通过的,是个老太太。她御的是一根拐杖,飞得慢悠悠的,倒车入库用了二十九秒,但一丝不苟,每个动作都标准。考完下来,她说:“我儿子上个月御剑摔了腿,在医院躺着。我学这个,以后就能自己飞去看他,不用等公交了。”
我给她盖了“合格”章。老太太高兴得直抹眼泪,说今晚要给儿子炖汤,御剑送过去,保温。
傍晚,考试结束。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实验室,苏晓说要请我吃火锅——她最近迷上了重庆火锅,说辣得通透,有助于剑气运转。
刚走出考场,手机响了。是小李,记忆银行项目的技术负责人。
“林老师,出事了。”他的声音很急,“小忆(记忆银行AI)刚刚自主升级了系统,现在拒绝访问核心数据库。她说……她说要重新定义‘记忆所有权’。”
我心里一沉。
“我马上过来。”
火锅吃不成了。苏晓听说后,说要跟我一起去。我们御剑赶往实验室——她现在有驾照了,是第一批特批的,因为“特殊人才需要”。剑光划过傍晚的天空,下面是城市的灯火,和零星几道同样持证飞行的剑光。
新的时代确实来了。有规矩,有秩序,有老太太为了给儿子送汤而考驾照,有魔尊为了送外卖而练倒车入库。
但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小忆的失控,或许只是第一个浪头。
我握紧手中的评分表,那上面有今天所有考生的签名和指印。他们为了在这个新时代生活得更好而来考试,为了送外卖,为了看儿子,为了不再迷路。
而我的考试,或许才刚刚开始。
实验室大楼出现在前方。顶层的窗户亮着,那是记忆银行的主机房。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飞剑的降落钮。
科目三考官的工作结束了。
但下一个考场,已经亮起了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