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第六个穿越日
清晨五点三十七分,我站在国家异常事务管理局总部的观测中心。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全球地图以全息投影形式展开。七百三十六个红点分布在不同大陆——那是官方设立的穿越监测站。陈建国局长站在主控台前,眼下的黑眼圈比上个月又深了些。
“第六次了。”他声音沙哑。
“是。”我接过助理递来的数据板,“按照前五次的增长曲线,今天失踪人口比例预计在9.3%到11.7%之间。”
“能确定是随机的吗?”
“地理分布是随机的,但个人选择……”我调出另一个界面,“主动申请参与穿越的人数,比上个月增加了217%。”
屏幕上跳动着实时统计数据。自愿参与穿越者登记系统——这个在第三次穿越日后上线的平台,此刻显示着令人心悸的数字:8,734,291人正在等待穿越。
而这只是登记在册的。
苏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报告。她今天穿着简单的运动服,长发扎成高马尾,但腰间的剑鞘里,那柄从图书馆火灾现场找到的古剑正发出细微嗡鸣。
“家族派有动作。”她把报告拍在桌上,“十二个古武世家联合声明,鼓励族内子弟参与穿越。他们的说辞是——‘血脉中的修炼天赋需要异界灵气激活’。”
陈建国冷笑:“怕是被那些从异界带回来的‘祖传功法’冲昏头了。”
我翻看报告。确实,上个月有个赵姓家族的年轻人带回了《赵氏御雷真诀》残篇,经鉴定与其家族失传百年的祖传功法有七成相似。消息传开后,整个古武界都疯了。
“公司派呢?”我问。
“更直接。”苏晓调出另一个页面,“‘灵犀科技’今早上市了‘穿越保障保险’,年费8888,如果穿越后带回物品价值低于保费,双倍赔偿。已经卖出三十万份了。”
我揉着太阳穴。记忆税的存在已经公开两个月,但这些商业机构总有办法把危机包装成机遇。
“民众情绪监测?”陈建国问。
助理调出舆情分析图。屏幕上,代表“恐惧”的红色区域在缩小,“期待”的黄色和“贪婪”的绿色在扩张。那场关于记忆税的公开演讲,似乎只起了几个月的警示作用。
“人们开始相信,只要控制好每次穿越的‘支出’,就能用不重要的记忆换回珍贵功法。”我轻声说,“他们没意识到,记忆的价值不由自己评定。”
苏晓的手按在我肩上。自从修炼了《真灵不昧诀》,她的前世记忆与今世人格融合得越发完整。现在的她,既是那个会因为我熬夜备课而唠叨的闺蜜,也是青云宗曾经一剑光寒十九洲的剑修苏晚晴。
“你做了能做的。”她说。
“不够。”我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14:00:00
全球七百三十六个红点同时闪烁。
地图上,代表人口密度的光点开始成片消失。不是随机的散点——这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聚集模式。城市中心区的消失比例,比郊区高出三倍。
“他们在故意聚集。”陈建国盯着屏幕,“为什么?”
我调出实时监控画面。某座一线城市的中心广场,数百人提前聚集于此。他们手拉手站成圆圈,在穿越时刻来临的瞬间,同时闭眼。
十四点零五分。
第一波回归者出现。
观测中心的通讯频道瞬间被各地的报告淹没:
“北京监测站报告,回归率99.3%,七人未归——”
“上海监测站报告,回归者集体出现在外滩,正在维持秩序——”
“广州监测站……等等,有异常!回归者数量超过失踪者!”
我猛地抬头。
广州塔下的监测画面里,本应只有三百人消失的空地,此刻站着三百零四人。
多了一个人。
不,是多了五个。
十个。
一百个。
画面中,穿着古装的身影不断凭空浮现。他们茫然四顾,有人抬头望向高耸入云的广州塔,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那些声音通过监控设备传来,说的是普通话,但带着古怪的口音。
“陈局。”通讯器里传来广州站负责人颤抖的声音,“这些人……不是我们的穿越者。”
“他们自称来自‘青云界’。”
观测中心陷入死寂。
下一秒,所有监测站的警报同时响起。东京、纽约、伦敦、悉尼……全球三十七个主要城市,都出现了“额外”的回归者。
屏幕上,代表异界来客的光点亮起,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
“反向穿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控制中心回荡,“通道是双向的。”
苏晓的剑骤然出鞘三寸,剑身映出她冰冷的眼神:“青云宗的人。”
“不止。”陈建国调出识别数据,“还有穿僧袍的、穿兽皮的、穿黑袍的……至少来自六个不同的文明。”
通讯频道里炸开了锅。各地汇报的情况五花八门:
东京涩谷,一群穿着狩衣的阴阳师出现在十字路口,正试图用符咒净化“充满污秽之气的钢铁巨兽”。
纽约时代广场,几个背生双翼的类人生物降落在纳斯达克大屏前,围观的人群举起手机拍摄,导致交通瘫痪。
伦敦大本钟下,披着黑袍的巫师用魔杖指着钟楼,用古英语质问“这是何等巨大的魔法傀儡”。
而最混乱的是拉萨。
布达拉宫广场,超过五百名身着各式古装的人同时出现。有僧侣,有道士,有武士,有穿着华丽宫装的女子。他们显然来自不同世界,此刻正警惕地对峙,各种能量波动在空气中碰撞。
“局长!”拉萨站负责人几乎在吼,“他们要打起来了!现场检测到超过十个金丹期级别的能量反应!”
陈建国抓起通讯器:“我是国家异常事务管理局局长陈建国!所有人员注意,启动甲级应急预案!重复,启动甲级应急预案!”
他转头看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林老师,你预见过这种情况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此刻脑海中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正在沸腾。
破碎的画面闪过:
——青云宗山门,万修来朝的盛景。
——幽冥界血月,百鬼夜行的可怖。
——佛国莲花台,三千比丘诵经。
——妖界青丘山,九尾狐族起舞。
——魔域焚心海,群魔乱舞的癫狂。
——以及……一个纯白的空间,无数光点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
“林晚!”苏晓扶住踉跄的我。
我抓住控制台的边缘,指甲陷进合成材料里。那些记忆不是以线性时间涌现,而是像炸开的玻璃碎片,每一片都割着神经。
我看到自己——不,是另一个我——站在纯白空间中央,周围悬浮着无数光屏,每个屏幕显示着一个世界。那个我在操作着什么,设置参数,调整频率……
然后转身,看向此刻的我。
口型在说:
“时间到了。”
“林晚!”苏晓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浑身冷汗,控制台上被我按出了裂痕。陈建国和助理们惊愕地看着我。
“我……我没事。”我直起身,声音出奇地冷静,“陈局,发布全球通告。以‘自在学院’和我的名义。”
“内容?”
“告诉所有穿越者,无论来自哪个世界——”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混乱的光点,“来我的课堂。我给他们上课。”
陈建国愣了:“现在?上什么课?”
我走向控制中心出口,苏晓紧随其后。
“第一节,《初入地球文明注意事项》。”
“第二节,《现代国际法与非本土生物权益保障》。”
“第三节,”我推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在不同世界生存,首先要学会遵守本地规则》。”
“你去哪?”陈建国在身后问。
“广州。”我说,“那里有三百零四个需要上课的学生。”
“我陪你去。”苏晓说。
“不。”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去青云界来客最多的地方。用你的剑,用你的记忆,告诉他们——”
“地球,不是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
苏晓笑了,那笑容里有剑修的傲,也有闺蜜的暖:“得令。”
她转身,剑光一闪,人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建国看着我:“你有计划?”
“一直都有。”我轻声说,既是对他,也是对脑海中那些翻涌的记忆,“我只是……刚刚才全部想起来。”
走出观测中心大楼时,第六个穿越日的阳光正好。
天空中有御剑飞行的身影踉跄划过,有长着翅膀的人尝试降落在高楼边缘,有僧侣盘腿坐在云朵上——那云朵是某种法器,正发出过载的嗡鸣。
街上的行人举着手机拍摄,惊恐又兴奋。交警在努力维持秩序,但显然,传统的交通法规没考虑过“异界来客闯红灯该怎么处罚”。
我的手机响了,是顾临渊。
“林老师!”魔尊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我的奶茶店被包围了!来了三十多个幽冥界的老乡,非要我证明这里的奶茶比血好喝!我库存要没了!”
“给他们喝。”我说,“记账上,找陈局长报销。”
“不是这个问题!”他压低声音,“他们中间混进了几个血海界的探子,我闻得出来。要处理吗?按幽冥界的规矩,还是按你们地球的?”
我想了想:“按《外来人员临时管理条例》第二章第七条,非法滞留且涉嫌危害公共安全者,可暂时限制人身自由,移交有关部门处理。”
“说人话。”
“打晕,绑起来,等警察。”
“早说嘛。”顾临渊笑了,通讯那头传来瓷器破碎和惊呼声,“对了,需要我联络其他世界的‘老乡’吗?我在那边人脉还行。”
“需要。告诉他们——”
我抬头,看见天空中有两个身影在追逐。前面跑的是个踩着飞剑的年轻修士,后面追的是一架警用直升机,喇叭里用中英双语喊话:
“前面的飞行单位请注意!您已违反《低空空域飞行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二条,请立即降落接受检查!重复,请立即降落!”
那修士显然听不懂,还试图加速,结果撞上了另一栋大楼外墙的玻璃幕墙,整个人贴在上面缓缓滑下。
“告诉他们,”我继续说,“在地球,御剑飞行需要考驾照。无证驾驶,会被拘留。”
顾临渊沉默两秒,然后大笑:“我喜欢这个规矩!马上传达!”
挂断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仰头看着天空中的乱象,嘴里念叨:“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去机场。”我坐进后座。
“好嘞。”大叔发动车子,从后视镜看我,“姑娘,你是那个……电视上那个林老师吧?教修仙的那个?”
“是我。”
“哎呀真是!”大叔兴奋起来,“我闺女可喜欢看你的课了!她说你讲的比学校老师清楚多了!不过最近这穿越的越来越多,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啊,”大叔打着方向盘,声音低下来,“这些人来了,工作会不会被抢?房子够不够住?还有那些打打杀杀的,会不会……”
他话没说完,前方十字路口突然传来巨响。
一个三米多高、皮肤青灰的巨人从地面裂缝中爬出,仰天咆哮。它显然来自某个力量至上的世界,此刻正挥舞着树干粗的手臂,砸向红绿灯。
行人惊叫着四散。
我推门下车。
“姑娘!危险!”大叔喊。
我已经走到那巨人面前。它低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暴戾,口中喷出腥臭的气息。
“吼——!”
拳头砸下。
我没躲。
因为苏晓的剑,比拳更快。
青光闪过,剑尖停在巨人眉心前一寸。苏晓不知何时出现,马尾在剑气中飞扬。
“地球规矩第一条。”她声音清冷,“公共场所禁止大声喧哗。”
巨人僵住。它能感觉到,那柄剑上的杀意真实不虚。
我从苏晓身侧走过,抬头看那巨人。
“听得懂人话吗?”
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我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灵气凝聚成发光的符文——那是从脑海中苏醒的,来自某个蛮荒世界的通用语。
符文没入巨人额头。
它浑身一震,眼中的暴戾逐渐被困惑取代。
“你,”我用它的语言说,“非法穿越,破坏公物,扰乱秩序。现在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陈堂证供。”
巨人:“……啊?”
“你有两个选择。”我继续画符文,这次是更复杂的契约咒,“一,被这位剑修打一顿,然后关进监狱,每天吃营养剂,学习《地球文明行为规范》,直到刑满释放。”
苏晓的剑又递进半寸。
巨人额头冒出冷汗。
“二,”我画完最后一个符文,“签这份《异界来客临时行为守则》,遵守地球法律,参加文明融入课程,通过考核后获得临时居住证,享有与地球公民同等的权利和义务——除了选举权和被选举权。”
符文在空中展开,变成一份发光的契约书,上面用巨人的母语和中文写着条款。
巨人看看契约,看看苏晓的剑,又看看周围逐渐聚拢的、拿着各种奇怪设备对准它的人类。
它伸出粗大的手指,在契约末尾按了个手印。
符文收缩,变成一枚小小的徽章,别在它兽皮衣服上。徽章上写着“临时居民-观察期”。
“现在,”我收起灵气,“去那边那位穿制服的警官那里登记。他会安排你的临时住所和语言课程。”
巨人懵懂地点头,乖乖走向正在疏散人群的警察。那警察显然也懵了,但在苏晓的眼神示意下,还是硬着头皮接过这个三米高的“新市民”。
苏晓收剑归鞘,走到我身边:“你怎么会它们的语言?”
“刚刚会的。”我诚实地说,“那些记忆……正在越来越完整。”
她深深看我一眼,没多问,只说:“广州那边,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我重新坐回出租车,“你有你的战场。而且——”
我看着车窗外的天空,更多光点正在落下,像一场颠倒的雨。
“这堂课才刚刚开始。我们都需要适应,新时代的教学生活。”
出租车重新启动。司机大叔从后视镜看我,眼神里满是敬畏。
“林老师,”他小声说,“您刚才……真帅。”
我笑了笑,看向窗外。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
“林师妹,别来无恙。青云宗第三代弟子,苏晚晴之师兄,赵清河,携宗门令谕,于羊城恭候。望单独一叙。——白云山巅,日落时分。”
我读完,删除。
然后回复陈局长:“广州的客人,我来接待。通知当地,白云山周边三公里,今晚六点后清场。”
“理由?”
“教学需要。”我打下四个字,发送。
窗外,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正迎来它最混乱也最有趣的一天。
而我的课程表上,今夜的第一节课,刚刚添上新的一行:
《论不同文明初次接触的礼仪规范——兼谈如何优雅地告诉异界来客“地球不兴下跪磕头那一套”》
开课时间:今日日落。
地点:白云山巅。
学生:三百零四人,来自六个世界。
教师:林晚。
助教:苏晓(远程),顾临渊(待定),陈建国(后勤支持),以及整个正在适应新时代的地球文明。
我闭上眼睛。
那些翻涌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终于拼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我看见纯白空间中,那个我在光屏前转身,口型说的最后三个字是:
“教好他们。”
我睁开眼。
出租车驶向机场,车窗外,新的时代正以混乱而蓬勃的姿态,撞进每个人的生活。
而我的讲台,从来不止在教室。
它在每一次文明碰撞的裂缝里,在每一个需要被理解的瞬间,在每一段即将被遗忘或即将被记起的记忆中。
今天,学生来了。
那么,老师也该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