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章:首次主动响应,穿越5秒
会议室里很安静。
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灵气稳定器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撞到墙边的轻响。
苏晓扶着我,她的手很稳,但我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轻微颤抖。她在担心,虽然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太了解她——或者说,我曾经太了解她,在记忆税夺走那段友情之前。
不,不是夺走。是修改,是替换。苏晓现在看我的眼神,是“恩人”,是“老师”,是“需要保护的重要人物”,但不是“一起逃课吃火锅的闺蜜”。
这比完全忘记更让人难受。
“林晚?”叶清雪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有些失真,带着电流的杂音,“情况怎么样?我们检测到高能量反应消失。李强的心跳和呼吸恢复正常,魔气指数归零。你……还好吗?”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墙站直身体。
“目标净化完成。派医疗队进来,他需要心理干预,需要……”我顿了顿,看向地上那摊黑色粘液蒸发后留下的焦痕,“需要很多帮助。他吃掉了家人的照片,他可能会记得这个。”
“明白。”叶清雪的声音顿了顿,“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好,受伤了吗?”
“没有。”我说,但这不是实话。
消耗的不是体力,是记忆。那些储存在我脑子里的、不属于我的、但关键时刻能救命的知识,用一次就少一点。刚才那个消灭魔种的符文,是我记忆中最高级的几个之一,现在它模糊了,像被橡皮擦擦过,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我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储备”。
我也不知道它们用完后会发生什么。
“外面清理好了,我派人接你们出来。”叶清雪说。
“等等。”我看着墙上的黑色符号,那些扭曲的字迹还在,我的名字还在,“让技术组先拍照取样。这些符号……可能是一种语言,或者是一种标记。魔种知道我的名字,这不是偶然。”
耳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已经在做了。无人机已经升空,会从窗户进去。你们先撤出来,林晚,你状态不稳定,需要检查。”
“我没事——”
“你有事。”苏晓打断我,她的手还扶着我的胳膊,力道加重了些,“你在发抖。刚才那个符文,消耗的是什么?”
我看着她。苏晓的眼睛很亮,是剑修那种锐利的、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眼神。前世记忆虽然被篡改,但这份洞察力还在。
“记忆。”我坦白,“我脑子里那些不属于我的知识,它们像……一次性消耗品。用掉,就没了。”
苏晓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知道是谁放进去的吗?”
“不知道。但刚才那个符文用掉的瞬间,我感觉到了……”我寻找着合适的词,“空洞。而且空洞里有东西在动,在说话,在召唤我。”
“召唤你去哪里?”
“不知道。但它在等我。”我看着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但云层很厚,是阴天,“叶队,回程的飞机安排好了吗?”
“已经在等你了。但局里的意思是,你先在江城基地做个全面检查。陈局长很担心,记忆税的事情还没搞清楚,你又出现这种情况——”
“我必须回去。”我说,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决,“我需要见陈局长,见赵教授,见团队所有人。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叶清雪没再坚持。
“好。医疗队已经到楼下了,你们下来吧。”
苏晓松开手,弯腰捡起地上的灵气稳定器。金属盒子表面有细微的裂纹,纹路彻底暗了,像一块烧焦的电路板。
“这东西废了。”她说。
“能压制魔种十分钟,已经超出预期了。”我接过盒子,放进外套口袋,“赵教授那边应该还有备份,但材料有限,制造速度很慢。我们需要更多。”
“需要更多的东西可不止这个。”苏晓说,率先往门外走。
楼梯间有脚步声,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抬着担架上来了。李强被小心地放上担架,他还在昏迷,但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红润,呼吸均匀。一个医护人员掀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然后朝我点了点头。
“生命体征稳定,但脑波很乱。他可能在做噩梦。”
“他会做很久的噩梦。”我轻声说,“但至少,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哪怕记忆被污染,哪怕灵魂受过伤,只要还活着,就有重建的可能。
这是我坚持的理由,也是我害怕的理由——因为我怕有一天,连这个理由都会消失。
下楼,走出单元门。晨光很淡,空气潮湿阴冷。警戒线外围着更多记者,长枪短炮对着我们,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
“林老师,能说说里面的情况吗?”
“魔功修炼者是怎么被制伏的?”
“这次事件是偶然还是会有更多?”
“您额头上的印记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额头。不疼,但皮肤上有种轻微的灼热感,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叶清雪快步走过来,递给我一面小镜子。
镜子里,我的额头正中央,多了一个淡金色的印记。很小,很淡,像用最细的笔尖轻轻点了一下,但形状很清晰——是一个符文,和我刚才在空中划出的那个符文,有某种相似性,但又不一样。更复杂,更古老,更像……某种徽记,或者烙印。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问。
“你施展那个符文之后。”苏晓在我身后说,她的视线落在我额头上,眼神很沉,“我在你转身的时候就看到了,很淡,现在稍微明显了一点。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我脑子里的记忆储备里,没有关于这个印记的信息。
但那种召唤感,更强烈了。
它在呼唤这个印记。
它在呼唤我。
“先离开这里。”叶清雪挡在我身前,用对讲机说了几句,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立刻分开人群,开出一条路。车子就在巷口,黑色的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膜。
我上了车,苏晓坐在我旁边。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司机启动车子,平稳地驶出老城区,朝着军用机场的方向。
“林晚。”叶清雪从前排转过头,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技术组初步分析了墙上的符号。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也不是修仙界常见的符文体系。但数据库匹配到一个相似度68%的记录。”
“什么记录?”
“第一次集体穿越事件,图书馆里那本‘突然出现’的古籍封面上的纹饰。”叶清雪把平板递给我,上面是并排的两张图片。左边是刚才墙上的黑色符号,右边是那本古籍封面放大后的照片。纹路走向,转折的角度,某些连笔的弧度,确实有相似之处。
“那本古籍现在在哪里?”
“在首都总部,封存在特殊收容室。陈局长已经下令调取,你回去后可以直接查看。”叶清雪顿了顿,“另外,李强在昏迷前,说了几个词,医疗组用唇语解读出来了。”
“他说什么?”
“‘门’、‘钥匙’、‘王座’、‘在等’。”叶清雪看着我的眼睛,“最后一个词是‘你’。”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门。钥匙。王座。在等。你。
还有我额头上的印记。
还有脑子里的召唤。
还有那些一次性的记忆储备。
还有我从未穿越、却拥有穿越者知识的事实。
还有苏晓被修改的记忆——她忘记我们的友谊,却“记得”我救过她,而救她的那段记忆是伪造的。
这一切,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我眼前飘浮。我隐约能看出大致的轮廓,但还差最关键的那几块,让一切图案清晰起来。
车子驶入机场,直接开上停机坪。专机已经准备好,引擎在低速运转。我们下车,登机,机舱门关闭。飞机滑行,加速,起飞。失重感传来,然后是平稳的爬升。
叶清雪在机舱前部低声通话,向总部汇报情况。苏晓坐在我对面,又开始擦剑,但这次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思考什么。
“苏晓。”我开口。
她抬眼看我。
“如果……”我斟酌着词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发现我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怎么样?”
苏晓停下擦剑的动作。
“你骗过我吗?”
“我不知道。”我苦笑,“因为我可能连自己都骗了。我的记忆有问题,你知道的。那些不属于我的知识,那些突然出现的技能,还有这个——”我指了指额头,“我不知道我是谁,苏晓。林晚,图书管理员,二十八岁,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姐妹,在图书馆工作了六年。这是官方记录,这是我的身份证,这是我的社保号。但一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为什么脑子里会有消灭魔种的符文?为什么会被魔种标记?为什么会有东西在召唤我?”
我越说越快,声音有些发抖。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图书馆。我抱着书撞到你,你帮我捡书,我说谢谢,你点了点头就走了。后来在选修课又遇到,我鼓起勇气跟你搭话,问你笔记,你给了我一个空本子。我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好酷,也好难接近。但我还是想跟你做朋友,因为你看上去……很孤独。”
苏晓静静地看着我,剑横在膝上。
“我花了三个月,才约到你一起吃午饭。又花了两个月,你才告诉我你喜欢吃辣但不吃麻。又花了半年,你才在我面前哭,因为你养的猫死了。我们成为闺蜜,用了整整一年。”
我吸了吸鼻子,觉得眼眶有点热。
“但现在你不记得了。你记得的是另一个版本,是我在火灾里救了你,是我在某个危险的时刻挡在你面前。那些记忆是假的,但你的情感是真的——你对我的信任,你的保护欲,你愿意陪我冒险,这些都是真的。可这些真感情,是基于一段假的记忆。这不公平,苏晓,这不公平。”
苏晓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记忆是什么?”
我愣住。
“是储存在脑子里的信息,是对过去的记录,是构成‘我’的素材。”苏晓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情感是什么?是当下的感受,是面对你时的信任,是愿意为你拔剑的冲动。记忆可以伪造,可以被修改,可以被拿走。但此刻,我坐在这里,看着你,我感受到的东西,是真的。”
她把剑收回剑鞘,那声轻响在机舱里很清晰。
“林晚,我不记得那些你所说的过去。但我知道,在我忘记的那些时间里,一定发生过什么,让现在的我愿意相信你,愿意跟着你走进可能有魔种的楼,愿意在你施展完那个符文差点摔倒时扶住你。那些被忘记的事,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别的东西,沉淀下来,变成了现在的‘我’对你的态度。”
她顿了顿,又说:“至于你是谁——你刚才救了李强,救了那个可能伤害很多人的魔种宿主。你额头上的印记我不知道是什么,你脑子里的知识我不知道从哪里来,你被什么东西召唤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是林晚,是开课教大家怎么修炼、怎么保护自己的人,是坚持公开基础功法、反对公司派商业化记忆的人,是会在危机时刻挡在所有人前面的人。”
“这就够了。”
苏晓说完,重新开始擦剑。动作恢复了平时的节奏,稳定,从容。
我看着她的侧脸,晨光从舷窗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角微微抿着,那是她专注时的表情。
够了。
真的够了吗?
对我而言,不够。我想让她记起来,想让我们之间那些真实的、琐碎的、温暖的过去回来,而不是被一段虚假的英雄叙事替代。
但也许对她而言,真的够了。她接受了现在的状态,接受了被修改后的记忆,接受了基于此产生的情感。她选择相信当下的感受,而不是执着于被夺走的过去。
这也是自在,不是吗?
选择接受,选择向前看,选择在废墟上重建。
飞机开始下降。我看向舷窗外,云层散开,下面是熟悉的城市轮廓。高楼,街道,车流,晨光中渐渐苏醒的城市。这个城市里有八百万人,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记忆,属于自己的故事,属于自己的爱恨。
他们在忘记。
被系统性地、不可逆转地忘记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关系,最重要的情感连接。
我必须做点什么。
召唤感在额头发烫,像脉搏,像心跳,像某种共鸣。它在催促我,在引导我,在说:来吧,来找我,答案在这里,真相在这里,一切的起点和终点,都在这里。
“林晚。”叶清雪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陈局长和赵教授已经在基地等你了。还有,你要求见的那个人,也同意会面了。”
“谁?”
“林深。那个自称是你远房堂兄的高维文明研究生,论文题目是《情感能量跨维度采集与转化效率研究——以999号实验场为例》。”叶清雪把文件袋递给我,“这是他通过官方渠道发来的会面请求,以及部分研究摘要。他想和你谈谈,关于‘实验’,关于‘对照组’,关于你为什么脑子里会有那些记忆,还有……”
她看着我额头的印记。
“关于那个烙印,它是什么,以及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身上。”
我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
飞机落地,轮子接触跑道,轻微的震动。减速,滑行,停稳。舱门打开,早晨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机场特有的机油和混凝土的味道。
我站起身,拿起外套,跟着叶清雪走下舷梯。
车已经在等了。苏晓走在我身边,手按在剑柄上,这是她警惕时的习惯动作。
基地在郊区,一个看起来普通的工业园区,但地下有三十层。我们在入口处通过层层检查,虹膜,指纹,dNA采样,灵气波动检测。我的额头印记在通过最后一道扫描门时发出了微弱的金光,仪器发出嘀嘀的警报声,但很快被操作员手动确认放行。
“陈局长在第七会议室等你。”一个工作人员引导我们进入电梯,按下负七层。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我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亮,亮得有点吓人。额头的印记在电梯顶灯的照射下,似乎更清晰了一点,淡金色的纹路微微凸起,像皮肤下的血管在发光。
叮。
电梯门打开。走廊很宽,天花板很高,两侧是厚重的金属门。第七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见到我们,无声地推开门。
会议室很大,中间是椭圆形的长桌。陈局长坐在主位,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穿着制服,肩章上有三颗星。赵教授坐在他左手边,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笔记本。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右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有点乱,眼睛很亮,正拿着手机在打字,手指快出残影。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朝我咧嘴一笑。
“哟,堂妹,终于见面了。”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苏晓站在我身后,手没离开剑柄。
“林深。”我说。
“对,是我。”林深把手机放下,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某个小说的阅读界面,“等你的功夫追了几章更新,这作者写得不错,就是更新太慢。地球的网络小说真是好东西,我们那边就没有这么……嗯,富有情感张力的创作。”
“你是高维文明的研究生。”我说。
“对,专业是跨维度社会学,副修情感能量学。毕业论文就是研究你们这个实验场——编号999,地球,别名‘情感富矿’。”林深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姿态像个准备答辩的学生,但眼神里的东西不像学生,像观察者,像实验员,像……神。
或者说,像自以为神的研究员。
“直接点。”我说,“我脑子里的记忆,我额头上的印记,那什么实验,对照组,还有召唤我的东西,是什么?”
林深笑了。
“你还是这么急脾气。不过也对,时间不多。”他看了看手表,那是个很普通的电子表,但表盘上的数字是我不认识的符号,“首先,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你脑子里的记忆,是我放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是对照组。”林深说,“这个实验的全称是《高维情感能量采集与低维文明演化干涉实验》,目的是研究在系统性的记忆和情感扰动下,智慧文明的社会结构、个体认知和集体意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以及这种变化产生的‘情感能量’——我们称之为‘灵质’——的采集效率和品质波动。”
“说人话。”叶清雪冷冷道。
“人话就是:我们每个月随机抽取地球人口,把他们扔到各种修仙界待五分钟,让他们带回一点东西,然后随机拿走他们的一段记忆,观察他们会怎么样,以及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情感波动’能榨取出多少能量。”林深摊手,“很简单的实验设计,对吧?”
“简单?”陈局长沉声开口,声音里有压抑的怒火,“你们把我们当小白鼠?”
“严格来说,是实验样本。但放心,我们遵守《跨维度研究伦理公约》,所有操作都在允许范围内。记忆税抽取的都是‘冗余记忆’,不会影响基本生存能力,而且我们有补偿机制——那些穿越者带回的功法和物品,就是补偿。”
“那根本不是补偿,是诱饵。”我盯着他,“而且你们抽走的不是冗余记忆。你们抽走的是最重要的记忆,是人际关系,是情感连接。你们在系统性地摧毁人与人之间的纽带。”
林深歪了歪头。
“哦,你发现了?不错,观察力很敏锐。但这正是实验的一部分:测试在重要情感连接被逐步剥离的情况下,社会结构如何维持,个体如何重新建立意义系统。顺带一提,你们地球人的表现很有趣,有些人完全没察觉,有些人察觉了但无力反抗,有些人——比如你——不仅察觉了,还在试图破坏实验。”
他顿了顿,笑了。
“这让我很惊喜。对照组出现了变量,这会让数据更丰富,论文更有看点。”
“我不是你的实验数据。”我说。
“你是。”林深的笑容淡了点,“林晚,编号999-01,对照组个体,唯一未被植入‘穿越程序’的地球人,目的是观察在周围所有人都经历记忆扰动的情况下,一个保持记忆完整的个体会如何反应,其行为会对群体产生怎样的影响。你的大脑里被我放置了‘知识库’,里面储存了各种修仙界的功法、秘术、禁忌知识,会在你遇到危机时自动激活,确保你不会轻易死掉——毕竟对照组死了,实验就少了重要参照。”
他指了指我的额头。
“那个印记,是‘钥匙’。当你消耗了足够多的知识储备,触发了某个阈值,钥匙就会激活。它在召唤你去‘控制中枢’,也就是我的实验室。我在那里等你,给你最后的任务,然后结束这个实验阶段。”
“什么任务?”
“到了你就知道了。”林深耸耸肩,“但可以透露一点:和你的记忆有关,和你为什么会被选为对照组有关,和你……到底是谁有关。”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赵教授摘下老花镜,慢慢地擦着镜片。陈局长的脸色铁青。叶清雪的手按在腰间的枪上。苏晓的剑微微出鞘一寸,寒光凛冽。
只有我,异常平静。
愤怒吗?有的。被愚弄,被操控,被当成实验动物,怎么可能不愤怒。
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所有的不合理,所有的异常,所有的谜团,终于有了一个解释。一个冷酷的、高高在上的、把人当数据的解释,但至少,是解释。
“如果我拒绝去呢?”我问。
“你不会拒绝。”林深重新拿起手机,漫不经心地划着屏幕,“因为你想知道真相。你想知道苏晓的记忆为什么被修改,想知道那些魔功是谁散布的,想知道记忆税到底在收集什么,想知道这个实验最终会把你珍视的世界变成什么样。而且——”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你脑子里的知识储备快用完了吧?刚才消灭那个魔种,用的是‘诛魔印’吧?那是我放在你知识库最高级的几个术法之一,用一次少一次。等用完了,下次再遇到魔种,或者更麻烦的东西,你怎么办?看着你救下来的人去死?看着你建立起来的一切垮掉?”
他笑了。
“你不会的。因为你是个好人,林晚。好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没法眼睁睁看着坏事发生。所以你会来,会按照我的设计,走进实验室,完成你的角色。”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
“好,我去。”
“林晚——”苏晓想说什么。
我抬手止住她,眼睛看着林深。
“但我有条件。”
“说说看。”
“第一,这次会面全程录音录像,我的团队实时监控。如果我失联,或者发生任何意外,他们会把这一切公之于众。你们高维文明也要遵守《跨维度研究伦理公约》吧?拿智慧文明做非法实验,曝光出去,你的学位就完了。”
林深挑眉。
“可以。第二?”
“第二,在我去之前,暂停实验。暂停记忆税,暂停穿越。给地球一个月的平静期,让人们缓一缓,也让我的团队有时间做准备。”
“一个月太长。一周。”
“三周。”
“两周,不能再多。毕业论文截止日期快到了,我得赶进度。”
“……成交。”
“第三?”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告诉我,我在这个实验里真正的角色是什么。对照组?变量?还是别的什么?”
林深放下手机,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你是希望,林晚。你是这个实验里,我设置的唯一变量,唯一的希望。知识库,钥匙,召唤,都是给你的工具。我很好奇,一个没有被植入穿越程序、没有被抽取记忆、但拥有足够知识和能力的个体,能不能打破实验的既定轨迹,能不能在系统性的情感掠夺中,为她的文明找到第三条路。”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
“我在地球潜伏了十年,观察了十年。你们这个文明很特别,情感丰度极高,但结构脆弱。按理说,在实验进行到第三阶段——也就是现在——社会应该已经出现大规模的解体和混乱。但因为有你在,有你这个‘对照组’在,有你在不停地开课,不停地教学,不停地告诉人们‘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修炼’,‘我们可以保护记忆’,‘我们可以选择’,所以混乱被延缓了,解体的速度被拖慢了。”
“你是个bug,林晚。是我故意植入系统的bug。我想看看,一个bug,能不能让整个程序崩溃,或者……进化。”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自称是我“远房堂兄”的高维生物,这个把地球当实验场、把八十亿人当样本的研究生。
“你是个混蛋。”
“谢谢夸奖。”林深笑了,重新靠回椅背,“那么,两周后,我会为你打开通道。通道位置在你的图书馆,你第一次‘见证’穿越的地方。通道只存在五秒,你必须一个人来。带上你的钥匙——就是你额头上的印记。它会指引你。”
“到了那边,你会看到一切真相。关于实验,关于记忆税,关于三千世界,关于灵气枯竭,关于……你为什么会被选中。”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点复杂,有点……像是愧疚,又像是期待。
“以及,关于你是谁,林晚。你真正的身份。”
会议结束了。
林深走了,像他来时一样突然,凭空消失在会议室里,只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坐标,和一个倒计时:336:00:00——两周,精确到秒。
陈局长立刻开始布置。赵教授开始分析林深留下的一切信息。叶清雪调动所有资源,准备监控设备、应急预案、紧急救援方案。
苏晓跟着我回到休息室。
“我陪你去。”她说。
“他说了,只能我一个人。”
“我可以藏在你的影子里,或者附在你的剑上,或者——”
“苏晓。”我打断她,转身看着她,“你知道的,他既然说了只能我一个人,就一定会有检测机制。你跟着,可能我们都进不去,或者进去了会有危险。而且……”
我摸了摸额头的印记,它在发烫,在跳动,在共鸣。
“这是我必须自己面对的事。我的记忆,我的身份,我为什么会被选中。这些答案,我必须自己去找。”
苏晓沉默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是她生气或者难过时的表情。但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但这两周,我教你实战。你脑子里的知识再多,不会用也是白费。你必须有自保的能力。”
“好。”我笑了,“谢谢你,苏晓。”
“不用谢。”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活着回来。这次,别让我又‘记得’你救了我。我要真实的记忆,林晚。你亲口告诉我的,真实的记忆。”
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色已经大亮,云层散开,阳光很刺眼。
两周。
336个小时。
倒计时已经开始。
而我,必须在这两周里,学会如何在一个可能充满敌意的、高维的实验室里活下来,找到真相,然后……毁了那个该死的实验。
我拿出手机,打开教学平台的App。后台有无数条私信,有学生的提问,有家长的感谢,有质疑者的挑衅,有支持者的鼓励。
我点开直播按钮。
镜头打开,我的脸出现在屏幕上。额头的印记很明显,淡金色的纹路在日光下微微反光。
在线人数开始飙升,一万,十万,百万,千万。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微笑。
“同学们好,我是林晚。今天的课,我们讲点不一样的。”
“讲一讲,当你的记忆被篡改,当你的人生被操控,当你发现你珍视的一切都可能是一场实验里的数据……”
“这个时候,你该怎么办?”
弹幕在疯狂滚动。
我看着那些飞过的文字,那些陌生又熟悉的Id,那些信赖我的、质疑我的、跟随我的、观察我的眼睛。
“我的答案是:记住你是谁。记住你爱的人。记住你相信的东西。然后,用你记得的一切,去对抗那些想让你忘记的力量。”
“因为记忆不只是过去的记录,记忆是……”
我顿了顿,手指轻轻按在额头的印记上。
“是我们存在过的证明。”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两周后,我们继续。”
我关掉直播。
倒计时:335:59:47。
我还有时间。
我要备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