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陈局长的压力
陈建国走出医院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停车场里的那辆黑色轿车亮着双闪,司机小张靠在车门上抽烟,见他出来,立刻掐灭烟头,拉开车门。
“陈局,回局里还是回家?”
“去总局。”陈建国坐进后座,揉了揉眉心,“上面还在开会,我得去汇报。”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深夜的车流。陈建国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脑中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王强的死亡现场,那个年轻人蜷缩在地板上,像一具被抽干的木乃伊。法医说,他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血液从每一个毛孔渗出,又被某种力量瞬间蒸发。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只有地板上用血画出的诡异符文,像一张贪婪的嘴。
然后是赵老师。那个退休教师躺在自己狭窄的卧室里,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本《老年养生指南》,里面夹着孙子的照片。邻居说他最近精神很好,说是练了什么气功,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还能一口气上五楼。没人想到,那套“气功”会要他的命。
三百个被救回来的人,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他们中的大多数会在三天内出院,带着贫血、失眠、做噩梦的后遗症,重新回到生活中。但他们会记住这段经历吗?会感激被救,还是怨恨自己卷入了修炼这件事?
“陈局,到了。”小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车子已经停在一栋灰色的大楼前。这里是国家异常事务管理局的总部,半年前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部门,现在却成了全国关注的焦点。大楼灯火通明,会议室在十五层,他知道,那里坐着的每一个人,都能决定这个国家对待修炼这件事的态度。
他推门走进会议室时,会议已经进行了六个小时。
椭圆形长桌旁坐了十几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西装的,有穿白大褂的。主位上的老者抬起头,朝他点点头:“建国来了,坐下说吧。医院那边情况怎么样?”
“三百人情况稳定,林晚给的药有效,血种清除了。但他们需要心理辅导,其中七人出现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心理阴影。”陈建国坐下,打开手里的文件夹,“另外,又出现三起新的修炼事故,分别在城南、城北和邻市。手法相同,都是修炼了速成类的魔功,导致气血逆行。我已经派人去处理了,但目前看,血煞宗的功法已经在民间流传开了。”
会议室里一片低语。
穿军装的中年人敲了敲桌子:“陈局长,我记得三个月前你就提交过报告,说要加强功法流通监管。为什么到现在,这些魔功还能传播?”
“因为管不住。”陈建国直言不讳,“李将军,你管军队,一纸命令下去,全军执行。但我管的是什么?是几千万、上亿的普通人。他们从各个渠道得到功法,二手书摊、网络论坛、口耳相传,甚至自己做梦梦到的。我们局里满打满算三百人,怎么管?挨家挨户搜查?监听所有人的通话和网络记录?那得动用国安的力量,而且侵犯公民隐私,法律不允许。”
“法律可以改。”另一侧穿西装的男人说,他是司法部的代表,“特殊时期,特殊手段。今天死了两个人,明天可能死二十个、二百个。等事态失控再改,就晚了。”
“我同意修改相关法律,但方向是什么?”陈建国看着他,“是全面禁止,还是有条件放开?是严刑峻法,还是疏堵结合?刘部长,你今天坐在这里,是代表司法部,还是代表你个人?”
刘部长脸色一沉:“陈建国,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在座的各位,每个人背后都代表着一方利益,一种声音。”陈建国站起来,环视全场,“军方希望控制力量,把修炼者纳入军事体系;司法部希望严格立法,维护社会稳定;教育部希望推广修炼,提升国民素质;科技部希望研究修炼原理,实现科技突破;卫计委担心医疗资源挤兑;公安部担心治安恶化。每个人都对,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但修炼这件事,它不是单纯的科技问题,不是法律问题,不是军事问题,它是一个全新的、我们从未面对过的综合性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更清晰了。
“今天死的那两个人,王强,二十七岁,外卖员,父母在农村,他是独子。赵老师,六十八岁,退休教师,女儿在国外,一个人住。他们为什么修炼?王强想多赚点钱,想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赵老师想多活几年,想等女儿回来,想抱外孙。他们的愿望有错吗?没有。他们选择修炼有错吗?在三个月前,我们还在鼓励探索,还在说这是新时代的机遇。现在出事了,我们就要一刀切,就要把所有责任推到他们身上,说他们贪心,说他们愚蠢,说他们活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主位上的老者缓缓开口:“建国,你的意见是什么?”
“我的意见是,疏堵结合,分级管理。”陈建国重新坐下,翻开另一份文件,“这是我让局里连夜赶出来的方案。第一,对功法进行分级,像电影分级一样。安全无害的基础功法,公开传播;有风险但可控的中级功法,需要资质认证才能学习;危险的高级功法,禁止民间传播,但保留研究权限。第二,建立修炼者登记制度,但不是监控,是服务。登记后可以享受国家提供的修炼资源、医疗保障、法律保护,但同时要接受定期检查,确保没有修炼魔功。第三,成立专门的应急处置队伍,就叫‘守夜人’,专门处理修炼相关的突发事件,把危害降到最低。”
“守夜人?”李将军皱眉,“这不又成了特权部门?谁监管?”
“我监管,总局监管,司法监管,舆论监督。”陈建国说,“而且守夜人的成员,不全是官方的人。我建议吸纳民间修炼者,比如林晚,比如苏晓,比如那些有良知、有能力的穿越者。让他们自己管自己,比我们硬管要有效。”
刘部长摇头:“太理想化了。民间修炼者凭什么听你的?那个林晚,我查过了,她根本没穿越过,她的知识从哪来的?值得信任吗?还有那个苏晓,她杀过人,在异界杀的,这种人放在现实里就是危险分子。至于其他穿越者,谁知道他们有没有二心?”
“林晚的知识从哪来,我不清楚,但她的知识救了三个人。”陈建国直视着他,“苏晓杀过人,但在异界,在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杀人是生存手段。她回到地球后,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反而救了不少人。至于其他穿越者,是的,我们不能保证每个人都忠诚,但如果我们把他们全部推到对立面,那他们就真的会成为敌人。”
老者敲了敲桌面:“建国,你说的方案,需要多少时间,多少资源?”
“三个月。”陈建国说,“给我三个月,守夜人就能初步成型,功法分级系统就能上线,修炼者数据库就能建立。资源……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政策支持。但我可以向您保证,三个月后,如果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我引咎辞职。”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议论声。
老者沉默片刻,看向其他人:“你们的意见?”
“我支持陈局长的方案。”说话的是教育部的代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性,“我们不能因噎废食。修炼是新时代的机遇,是全民素质提升的契机。今天死了两个人,我们很痛心,但每年死于交通事故的有六万人,死于医疗事故的有四万人,死于意外摔倒的有两万人。我们不会因为有人出车祸就禁止开车,不会因为有人吃错药就禁止吃药。我们要做的是规范,是教育,是建立安全体系。”
“我持保留意见。”刘部长说,“修炼和开车不一样,修炼会让人获得超常的力量。今天他能用这力量送外卖,明天就能用这力量抢银行。今天他修炼是为了多活几年,明天他就能为了长生不老去杀人夺宝。力量必须掌握在国家手里,这是基本原则。”
“我同意刘部长的部分观点。”军方的李将军开口,“但完全收归国有不现实。我的建议是,军队、警方、国安等暴力机关,优先培养修炼者,形成国家力量。民间修炼者可以存在,但要严格限制,不能超过一定等级,不能掌握攻击性功法。像林晚教的那些,强身健体可以,杀伐之术不行。”
“那要是有人偷偷学呢?”陈建国反问,“今天那三起新事故,修炼者练的都是攻击性魔功,他们从哪学的?从黑市,从暗网,从我们不知道的渠道。你禁得越狠,黑市越繁荣,价格越高,越有人铤而走险。堵不如疏,疏不如导。我们光明正大地教安全的功法,教正确的理念,教力量的边界和责任,那些歪门邪道自然就没了市场。”
争论持续了一个小时。
最终,老者拍板:“建国,我给你两个月,不是三个月。两个月内,拿出可执行的方案,建立守夜人队伍,完成功法分级。这两个月里,公开修炼活动暂停,但你的工作不能停。资源我会协调,政策我会支持,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两个月后再出今天这样的事,不用你辞职,我撤你的职。”
“是。”陈建国站起身。
“散会。”
人群陆续离开会议室。陈建国收拾文件夹,手有点抖。他知道自己赌赢了,但也知道,接下来的两个月,会是地狱般的两个月。
“建国,留一下。”老者没走,等其他人都离开后,他示意陈建国坐下,亲自倒了杯茶推过去。
“老师。”陈建国换了称呼。眼前这位老人,曾是他大学的导师,后来从政,一路走到现在的位置。他能坐上异常事务管理局局长的位子,有一半是这位老师的推荐。
“你今天说的很好,但也很冒险。”老者喝了一口茶,“刘部长背后是谁,李将军背后是谁,你清楚。他们的反对,不全是出于公心。”
“我知道。”陈建国苦笑,“修炼是个新蛋糕,谁都想来分一块。军方想垄断力量,司法部想扩大权力,科技部想独占研究成果,公司派想商业化牟利。我这个位置,是风口浪尖。”
“那你为什么还要扛?”老者看着他,“以你的资历,去个闲职部门,安安稳稳等退休,不好吗?”
“因为……”陈建国沉默了一下,“因为我女儿也穿越了。”
老者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三个月前,第一次穿越,我女儿是那百分之三里的一个。她带回了一本功法,没告诉我,自己偷偷练。我上个月才发现,她已经炼气三层了。”陈建国声音很低,“我骂了她,没收了她的功法,关了她禁闭。但后来我想通了,我女儿十七岁,她有好奇心,有上进心,想变强,有错吗?没有。错的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没能给她一个安全的环境,没能告诉她什么能练,什么不能练,练了有什么风险,要怎么保护自己。”
“所以你想建一个安全的环境。”老者说。
“对。”陈建国抬头,“我想建一个让我女儿,让所有的孩子,都能安全地探索、健康地成长的环境。修炼不是洪水猛兽,是工具,是阶梯。用好了,能登天;用不好,能摔死。我们要做的,是教会他们怎么用,而不是把阶梯拆了,告诉大家,都别爬了,在地上待着吧。”
老者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两个月,我只能给你争取两个月。两个月后,大考,要么你做出成绩,要么换人。换的人,未必有你的理念,可能就是一禁了之。所以,好好干。”
“是。”
“另外,”老者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辉煌的城市,“你提的那个林晚,我查过了。她的背景很干净,干净得有点不正常。父母早逝,没有亲戚,大学毕业后在图书馆工作五年,没有任何不良记录。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在穿越事件发生后,突然成了修炼理论的权威,还掌握着大量我们不知道的知识。你觉得,这正常吗?”
陈建国心里一紧。
“我不觉得她有问题。”他说,“至少到目前为止,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救人,在帮忙,在维护稳定。她没有借此牟利,没有拉帮结派,没有传播危险思想。至于她的知识从哪来……老师,这个时代,不正常才是正常。我们面对的就是不正常的事,需要一个不正常的人来解决。”
老者转过身,看着他:“你信任她?”
“我信任她的为人,但不完全信任她的能力。”陈建国实话实说,“她太理想主义,太相信人性,太容易心软。但正是因为她有这些‘缺点’,我才更愿意用她。一个没有私心、只有公心的人,在这个位置上,比一个精明算计的人更可靠。”
“希望你是对的。”老者走回桌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时间不等人。”
陈建国离开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已经是凌晨两点,但他毫无睡意。打开电脑,调出青山疗养院的资料。
那个地方他十年前去过,当时是去视察一个扶贫项目。疗养院建在青山脚下,原本是想开发成度假村,但因为位置太偏,投资方撤资,就废弃了。地方够大,有几十栋楼,有独立的供电供水系统,有围墙,有监控。最重要的是,它属于国资,产权清晰,调拨起来方便。
他拨通一个电话。
“小赵,明天一早,带人去青山疗养院,把那里清理出来。电路、水路、网络,全部检查一遍,该修的修,该换的换。保密级别提到最高,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能进出。对,包括总局的人。”
挂断电话,他又打给后勤处。
“我是陈建国。调拨一批物资到青山疗养院,清单我马上发给你。包括训练器材、医疗设备、通讯设备、生活物资。不要走公开采购,从特殊渠道走,账目做干净。对,三天内到位。”
然后是人事处。
“调五个人给我,要信得过的,嘴巴严的,有特殊技能最好。背景干净,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对,借调,时间不定。名单我明天给你。”
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深夜里运转,把一个个零件拼凑起来,拼成一个名为“守夜人”的骨架。
凌晨四点,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又浮现出王强和赵老师的脸。
两个普通人,两个想通过修炼改变命运的人,死得不明不白。他们的死,是意外,也是必然。在这个没有规则的新时代,总会有人成为探索路上的牺牲品。
他要做的,就是让这样的牺牲品少一些,再少一些。
手机震动,是林晚发来的信息。
“陈局,苏晓联系了五个人,都愿意加入。顾临渊整理了功法分级草案,发你邮箱了。我列了个训练大纲,你看看。另外,血煞宗的功法流传源头,有线索了。”
陈建国点开附件。顾临渊的功法分级草案,分为天地玄黄四级。黄级最安全,可以公开;玄级有风险,需要指导;地级危险,必须管控;天级禁忌,禁止传播。每一级都有详细的评估标准,包括修炼门槛、副作用、风险概率、失控后果。很专业,专业得不像一个魔尊能写出来的。
林晚的训练大纲更详细,分理论、实战、心理、法律四个模块。理论课她来教,实战课苏晓负责,心理辅导请赵教授,法律课……她自己上。她还在最后附了一句:“修炼者不仅要学怎么用力量,还要学为什么用力量,用力量的边界在哪里。力量是刀,可以切菜,也可以杀人。我们要教的,不只是怎么磨刀,还有什么时候该用刀,什么时候该收刀。”
陈建国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批准。三天后,青山疗养院集合。血煞宗的线索,交给守夜人处理,这是你们的第一个任务。”
发完信息,他走到窗前。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新的一天,禁令就会生效,修炼将从公开转入地下,从合法变成灰色,从有序变成混乱。
但他不后悔。
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前进。停一停,是为了走得更稳。
窗外,城市正在醒来。车流开始涌动,灯光次第熄灭,早起的人们开始一天的忙碌。他们中的大多数不知道,就在昨夜,他们离一场灾难只有一步之遥。也不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们熟悉的那个世界,正在以不可逆转的方式改变。
而他们,这些守夜人,要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
为那些在夜里摸索的人,也为那些还在沉睡的人。
陈建国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他还要去见几个人,还要安排几件事,还要在禁令正式生效前,把该布的局布好,该埋的线埋好。
压力很大。
但必须扛住。
因为他是陈建国,是国家异常事务管理局的局长,是一个十七岁女孩的父亲。
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在新时代的洪流中,试图掌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