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拒绝穿越的代价
苏晓拒绝穿越后的第七天,世界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我坐在“自在学院”临时办公室——其实就是图书馆旁边腾出来的一个小房间,看着眼前的数据报告。陈建国昨天派人送来的,厚厚一叠,记录着苏晓事件后一周的社会反应数据。
网络热度曲线显示,第三天达到峰值,现在回落到原本的百分之二十,但比事件前还是高出了三倍。搜索关键词排名,“拒绝穿越”从第十一位跃升到第三位,仅次于“第五次穿越日”和“灵气修炼法”。
评论区抽样分析显示,支持苏晓的占百分之四十二,反对的占百分之三十八,观望的占百分之二十。支持者中,女性占比更高,年龄集中在二十五到四十岁。反对者中,男性占比更高,年龄集中在十八到三十五岁。
很有意思的数据。
我翻到下一页,是“拒绝穿越者”统计。截止昨天午夜,全球范围内公开表示将在第五次穿越日拒绝穿越的人数:三万七千五百二十一人。这个数字正在以每小时三百人左右的速度增加。
三万七千人。相对于全球人口来说,是沧海一粟。但相对于零来说,是从无到有的质变。
小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我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我对面坐下。
“林老师,你看这个。”他把平板电脑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直播界面。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背景像是大学宿舍,戴着黑框眼镜,正在对着镜头说话。直播间在线人数显示:八万三千人。
“……所以我决定,下个月我也不去了。”女孩的声音有些紧张,但很坚定,“我已经穿越了三次,第一次忘了我的狗,第二次忘了我学会的第一支舞,第三次忘了……我高中最好的朋友。前几天在街上遇见她,她跟我打招呼,我完全不记得她是谁。那种感觉……很可怕。”
弹幕快速滚动:
“支持你!自己的记忆自己做主!”
“可是错过机缘怎么办?万一有救命的东西呢?”
“楼上的,命重要还是记忆重要?”
“都重要!但记忆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爸妈需要延寿丹,我必须去。”
“我也决定了,不去了。苏晓说得对,我们是人,不是机器。”
女孩看着弹幕,咬了咬嘴唇,继续说:“我知道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我不劝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我只是想告诉那些和我一样犹豫的人——你不是一个人。如果觉得承受不了,可以选择不去。这是你的权利。”
小李指了指屏幕:“这是今天上午开始的直播,现在已经涨到快十万在线了。评论里很多人都说自己在犹豫,看到苏晓和这个女孩的分享,决定不去了。”
“她叫什么名字?”我问。
“刘小雨,大三学生,历史专业。前三次穿越分别带回来一块能自动记录文字的砚台、半本残缺的炼丹基础、还有一篇引气入体的心法。记忆损失分别是:忘记养了十年的狗病逝的那天、忘记初中文艺汇演上跳的舞、忘记高中闺蜜在她抑郁症时陪她熬过的三个月。”
小李调出另一份档案:“这是她穿越前的心理评估,性格内向,社交圈小,但情感细腻。三次穿越后,她的朋友评价她‘变得冷淡了’。她自己也在社交平台发过一条状态,说‘感觉心里空了一块,但不知道空了哪里’。”
我放下咖啡杯,看着屏幕上女孩紧张但坚定的脸。
“她在冒险。”我说,“公开表态,意味着她会被关注,会被议论,会成为靶子。如果下次穿越日,她改变了主意,或者发生了什么事,她会面临比苏晓更大的压力。”
“但她还是站出来了。”小李说,“而且你看评论区,很多人感谢她。有人说‘谢谢你说出我不敢说的话’,有人说‘看完你的直播,我决定也不去了’,还有人说‘虽然我不能不去,但我支持你的选择’。”
是的,这就是苏晓那场新闻发布会带来的涟漪。一个人站出来了,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人说了“不”,就会有人跟着说“不”。这无关对错,只是一种可能性的展示——你还有另一种选择。
“苏晓知道这个直播吗?”我问。
“应该知道。她昨天晚上发了条朋友圈,转发了刘小雨的直播链接,配文是‘每一个选择都值得尊重’。”小李顿了顿,“不过林老师,你有没有发现,苏晓最近有点不太一样?”
“怎么说?”
“她……太冷静了。”小李皱着眉,“我是说,经历了那么大的事,被全网关注,被支持也被骂,正常人都会有点情绪波动吧?但苏晓好像……特别平静。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练剑,按时睡觉。前天我去给她送监测设备,她在看一本小说,看的是喜剧。我问她还好吗,她说挺好的,没事。那种平静……反而让人有点不安。”
我想起那天晚上在苏晓家,她捧着凉掉的茶,说“如果我真的影响了别人,如果他们因为学我而出了什么事,我会负责的”。
那不是冷静,是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
是认命,也是不认命。
“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处理这件事。”我说,“每个人应对压力的方式不一样。有的人会哭,会崩溃,会找人倾诉。苏晓是那种……会把所有东西都往自己心里装,装到装不下,然后找一种方式消化掉的人。练剑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消化方式。”
“那消化完了呢?”小李问。
“消化完了,就继续往前走。”
小李沉默了一会儿,说:“林老师,你说……拒绝穿越,真的没有其他代价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除了不获得新东西,除了可能会被人议论,除了可能会错过机缘……会不会有别的,我们还没发现的代价?”小李压低声音,“陈局长不是说可能有延迟性影响吗?会不会……拒绝得越多,越容易被‘标记’?或者下一次穿越时,会被强制?或者……会有什么惩罚机制?”
我看着窗外。图书馆外的银杏叶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冬天真的来了。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但我知道,如果因为害怕未知的惩罚,就不敢做出选择,那和因为害怕记忆税就选择不穿越,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在恐惧面前放弃了自主权。只不过恐惧的对象不同而已。”
小李想了想,点头:“也是。反正选不选都有风险,那不如选一个自己更能接受的。”
“对。”
我的手机响了,是苏晓。
“林晚,你现在有空吗?”
“有,怎么了?”
“来我家一趟。有个人想见你。”
“谁?”
“刘小雨。就是那个直播说不穿越的女生。她找到我了,说想见你。”
我看向小李。小李也听到了电话内容,眼睛睁大。
“她怎么找到你的?”我问。
“她是我们学校历史系的学生,以前在学校活动上见过我,有我的联系方式。”苏晓说,“她状态不太好,好像被人跟踪了。我让她先来我家避一避。”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小李立刻站起来:“我也去?”
“你留在这里,注意舆情动向。如果刘小雨被跟踪的事有后续,马上告诉我。”
“明白。”
我抓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几个学员正在讨论功法,看到我,纷纷打招呼。
“林老师好!”
“老师,《清心诀》第三层的那个吐纳节奏,我总掌握不好,能不能再请教一下?”
“老师,您上次说的那个用现代物理理解灵气波动的模型,我做了个模拟,您看看对不对?”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年轻而认真的脸。这些都是第三次、第四次穿越的穿越者,有的带了功法回来,有的带了丹药,有的带了奇怪的法器。他们在这里学习,在这里交流,在这里试图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他们中,有多少人会选择第五次穿越?有多少人会选择拒绝?
“下午三点,我在三号教室答疑。”我说,“到时候一起讨论。”
“谢谢老师!”
离开图书馆,冬天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刺骨。我裹紧外套,往苏晓家走去。
路上经过一家新开的“灵根检测与修炼咨询中心”,门口排着队,大多是年轻人。旁边是一家药店,橱窗里贴着广告:“正宗青云界辟谷丹,代购直邮,假一赔十”。再往前走,一家健身房改成了“炼体训练馆”,落地玻璃窗里,几个人正在教练的指导下做着奇怪的动作,像是在打拳,又像是在跳舞。
世界真的变了。缓慢地,但不可逆转地。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站台的广告牌换了,以前是明星代言的化妆品,现在是一个穿着道袍的仙风道骨的老者,旁边一行大字:“昆仑派正统传承,筑基只需三十天,无效全额退款”。下面小字注明:“本机构与任何穿越事件无关,所有功法均为本派千年传承,经现代科学改良,适合地球人体质”。
我笑了。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人能发现商机。
车来了,我上车,投币,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人不多,前排一个中年女人在打电话,声音有些激动:
“……我不管,你必须去!你爸的病等不起了,医生说最多三个月,只有延寿丹能救他!我知道你会忘记一些东西,但那是你爸啊!你忘了什么都不能忘了你爸的命吧?”
她在哭,声音哽咽。
“……妈不是逼你,妈是没办法了……你要是不去,你爸怎么办?我们这个家怎么办?”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忘了就忘了!忘了妈也没关系!只要你爸能活下来,妈什么都认!”
然后她捂住嘴,压抑地哭起来。
车厢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窗外,或者低头看手机。没有人看她,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这是苏晓没有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但很多人心里都清楚的事——对一些人来说,穿越不是选择,是必须。是救命稻草,是唯一的希望。
车到站了。我下车,往苏晓家走。那个女人的哭声还在耳边。我想到苏晓,想到刘小雨,想到那三万七千个公开说“不”的人,也想到那些不得不去的人。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而选择的重量,只有做选择的人自己知道。
我爬上四楼,敲了敲门。门开了,苏晓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凝重。
“她在我房间。”苏晓压低声音,“吓坏了,一直在发抖。”
我走进屋。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没动过。卧室门关着。
“怎么回事?”我问。
“刘小雨上午直播完,下午就有人在她宿舍楼下蹲守。她本来没在意,以为是记者或者粉丝。但后来发现不对,那几个人一直跟着她,她从学校后门绕出去,他们也跟着。她跑进商场,想甩掉他们,结果在洗手间门口被堵住了。”苏晓的声音很冷,“两个人,戴着口罩和帽子,跟她说‘小姑娘,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事不能乱做’。她吓坏了,从安全通道跑出来,给我打电话。我让她直接打车来我家。”
“那两个人呢?”
“应该没跟来。我让她在小区里绕了两圈才上楼。”苏晓顿了顿,“但我不确定。我刚才在窗口看了,楼下有几个可疑的人,在路边抽烟,一直往这边看。”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路边确实有三个人,两个在抽烟,一个在玩手机,都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帽子。看起来很普通,但在这个老小区,这个时间点,三个人在冷风里站了十几分钟不动,确实不太正常。
“报警了吗?”我问。
“报了。警察说会派人来看看,但如果没有实际伤害行为,他们也做不了什么。只能记录备案,加强巡逻。”
“监控呢?”
“小区监控坏了三个星期了,物业一直没修。”
我放下窗帘,转身看着苏晓:“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极端反对者,觉得刘小雨在煽动别人不去穿越,挡了他们的路。也可能是……某些势力的人,不希望看到拒绝的人太多。”苏晓看着我,“林晚,这件事比我们想的复杂。刘小雨不是个例,我这两天收到了几十条私信,都是公开表示拒绝穿越后被人骚扰的。有的接到恐吓电话,有的被人跟踪,有的家门被泼油漆。但程度都不重,报警也没用,警察只能登记。”
“温水煮青蛙。”我说。
“对。不犯法,但恶心人。让你害怕,让你不敢再说话。”苏晓握紧拳头,“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你可以选择不去,但如果你公开鼓励别人不去,就是和我们作对。”
卧室门开了。刘小雨走出来,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她比直播里看起来更瘦小,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林、林老师……”她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别怕,这里很安全。”
她坐下来,双手捧着那杯没动过的水,手指在发抖。
“他们……他们还在楼下吗?”
“可能还在,但上不来。”苏晓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柔,“你别怕,我和林老师都在这里。他们不敢做什么。”
“但他们知道我在这儿……”刘小雨的眼泪掉下来,“我今天就不该直播……我就不该说话……我本来只想告诉那些和我一样害怕的人,他们不是一个人……我没想惹麻烦……”
“你没做错。”我说,“说真话不是错,做选择不是错。错的是那些想用威胁让你闭嘴的人。”
“可是……可是如果他们不放过我怎么办?”刘小雨抬起头,眼泪汪汪,“我还要上学,还要生活……我不能永远躲着……”
苏晓看向我。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一个人可以躲一时,但不能躲一世。如果那些人的目的就是杀鸡儆猴,那刘小雨就是那只“鸡”。他们不会真的伤害她,但会让她恐惧,让其他想学她的人看到后果,然后闭嘴。
“你最近先别回学校了。”我说,“我在安全屋有个房间,你可以暂时住那里。苏晓这几天也要去安全屋做观察监测,你们可以一起。安全屋那边有安保,比这里安全。”
“可是……我还要上课……”
“课程可以请假,或者我让陈局长安排线上教学。”我说,“安全第一。等这件事过去,你再回学校。”
刘小雨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谢谢林老师……谢谢苏晓姐……我、我没想到会这样……”
“很多人都没想到。”苏晓说,“但既然发生了,我们就面对。你不是一个人,有我们,还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
刘小雨擦了擦眼泪,稍微平静了一些。她喝了口水,看着我们,小声说:“其实……其实我今天来,除了避难,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们。”
“什么事?”
“我……我好像发现了拒绝穿越的一个……副作用。”
我和苏晓对视一眼。
“什么副作用?”我问。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感觉。”刘小雨放下水杯,双手绞在一起,“我从决定不穿越那天开始,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我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有很多人,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什么,但我看不清。然后有人走到我面前,问我:‘你确定吗?’我说确定。他就走了。然后……然后我醒来,就感觉……”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感觉……自己变得……透明了。”
“透明?”
“对。就是……存在感变低了。”刘小雨努力解释,“比如我去食堂打饭,打饭阿姨会忘记给我打菜。我去图书馆借书,管理员会忘了登记。我和同学说话,他们会走神,好像没听到。今天直播的时候也是,有好几次,我看着镜头,感觉镜头那边的观众……好像看不到我。但弹幕明明在动,他们在讨论我,在回应我,但我就是觉得……他们讨论的不是我,是另一个叫刘小雨的人。”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恐惧:“林老师,苏晓姐,我是不是……在消失?”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清晰可闻。
苏晓先开口:“你没有消失,你就在这里,和我们说话。我们能看见你,听见你。你的直播有十万人看,他们都能看见你。”
“可是那种感觉……”刘小雨的声音在发抖,“很真实。就好像……我做了选择,所以我在这个世界的位置,被让出来了。给那些愿意穿越的人。我在变得……不重要。不,不是不重要,是变得……不真实。好像随时会变成背景板,变成空气,变成一个……符号。‘那个拒绝穿越的女生’,而不是刘小雨。”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是物理上的消失,是存在感的稀释。是自我认知的动摇。是“我是谁”这个问题的根基,在选择的压力下,开始松动。
“苏晓,你有这种感觉吗?”我问。
苏晓沉默了几秒,说:“有。但没那么强烈。我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忘记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会看着镜子,觉得镜子里的人陌生。会想,这个叫苏晓的人,真的是我吗?还是我只是在扮演一个叫苏晓的角色?但那种感觉很快会过去。我练剑的时候就不会有。剑握在手里的时候,我是真实的。”
“对!就是那种感觉!”刘小雨急切地说,“只有在做某些特定的事的时候,才会感觉自己是自己。我……我写日记的时候会有那种感觉。一笔一划写下来,看那些字,才会想,哦,这是我写的,我是刘小雨。但放下笔,那种感觉就又消失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三个人还在,其中一个在打电话,另外两个在抽烟。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照着他们,影子拖得很长。
存在感的稀释。自我认知的动摇。
这会是拒绝穿越的代价吗?不是物理的惩罚,不是记忆的损失,而是更隐晦、更缓慢的侵蚀——当你拒绝参与这场“游戏”,你在这个“游戏”中的存在,就会被逐渐淡化?
不,不对。不是“游戏”,是实验。陈建国说过,这可能是某个高维存在的实验。如果实验需要数据,需要样本,那么不配合的样本会怎样?会被剔除?会被边缘化?还是会被……重新编码?
我突然想起苏晓说的那句话:“如果拒绝穿越真的有什么隐藏的惩罚,只是还没显现出来呢?”
也许惩罚已经开始了。不是对身体的惩罚,不是对记忆的惩罚,而是对“存在”本身的惩罚。让你怀疑自己,让你疏离自己,让你在自我认知的迷雾中,逐渐迷失。
然后,某一天,你会不会想:也许我错了?也许我应该去穿越?也许我应该配合?
然后,你会成为那个“回归”的样本,为实验提供数据。
“林晚?”苏晓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转过身,看着她们。刘小雨的脸上是恐惧和迷茫,苏晓的脸上是担忧和坚定。
“我有个想法。”我说,“但需要验证。刘小雨,你愿意配合我做个小测试吗?”
“什么测试?”
“测试你的存在感,或者说,测试这个世界对你的‘关注度’。”我说,“很简单。我们从现在开始,记录下每一个和你互动的人,他们的反应,他们的记忆。苏晓,你也是。从今天起,你们互相记录,也记录自己。记下每一个让你感觉‘真实’的瞬间,也记下每一个让你感觉‘透明’的瞬间。记下别人记住你的事,也记下别人忘记你的事。我们要数据,要证据,要证明这种感觉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它的规律是什么,它的强度是什么,它会不会累积,会不会恶化。”
“这有什么用?”刘小雨问。
“如果我们能证明,拒绝穿越会导致存在感的稀释,那我们就有了武器。”我说,“我们可以告诉所有人,这不是没有代价的。这个代价不是你不去穿越就不会损失记忆,而是你不去穿越,你就会逐渐‘消失’。不是物理的消失,是作为‘人’的消失。你的存在会被淡化,你的个性会被模糊,你会变成背景板,变成符号,变成一个没有面孔的‘选择者’。”
我顿了顿,继续说:“然后,我们可以问一个问题:你是愿意损失一段具体的记忆,但保留完整的自我,还是愿意保留所有记忆,但失去‘自我’的清晰度?你是愿意忘记某些事,但依然是那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清晰面孔的你,还是愿意记住所有事,但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没有厚度的人?”
苏晓的眼睛亮了:“对。这不是在说‘不要去穿越’,而是在说‘做选择前,要知道所有代价’。现在他们只告诉你一个代价——失去记忆。但我们发现了另一个代价——失去存在感。两个代价,摆在面前,让人自己选。这才是真正的选择。”
刘小雨也听懂了。她擦干眼泪,坐直身体:“我……我愿意做记录。我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想告诉所有人。让他们知道,做选择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无论选什么,都要付出代价。重要的是,你愿意付出哪个代价。”
“好。”我点头,“那我们从现在开始。苏晓,你教刘小雨练剑。练剑能让你感觉真实,那对她可能也有用。刘小雨,你继续写日记,但不仅要写事件,要写感觉,写每一个‘这是我’的瞬间。我会每天来看你们,收集数据,分析规律。”
“那楼下的那些人呢?”苏晓问。
“我会处理。”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三个人,“他们想让你害怕,那我们就告诉他们,我们不怕。他们想让你闭嘴,那我们就说得更大声。”
我拿出手机,拨通陈建国的电话。
“陈局长,我需要帮助。”
“说。”
“有三个身份不明的人在跟踪骚扰刘小雨,现在在苏晓家楼下。我需要你派人来处理,至少保证她们俩去安全屋的路上安全。另外,刘小雨需要暂时保护性居住,直到第五次穿越日。”
“可以。我马上安排。”
“还有一件事。”我看着楼下,那三个人似乎准备离开了,“我想开个课。公开课。讲选择的代价。讲记忆税,也讲存在感的稀释。把所有已知的、未知的代价,都摆出来,让所有人看清楚,然后自己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清楚了吗,林晚?这可能会引发更大的争议。现在两边的情绪都很激烈,你再加一把火,可能会失控。”
“但如果不加这把火,选择就是不完整的。”我说,“人们有权知道所有信息,然后做选择。否则,那不叫选择,叫蒙着眼睛过河。”
陈建国叹了口气:“行吧。什么时候开课?”
“后天晚上。线上直播。我需要官方平台的支持,需要最大的流量,需要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
“可以。我去安排。但林晚,你要想好,这节课讲完,你就真的站在风口浪尖了。那些逼人去穿越的势力,会把你当成靶子。那些不敢去穿越的人,会把你当救星。你会被神话,也会被妖魔化。你能承受吗?”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孤单。但路灯下,小区的保安走了出来,朝那三个人走去。那三个人看了看保安,又看了看楼上,转身离开了。
“我不能承受,也得承受。”我说,“因为我是老师。老师的责任,就是把事实告诉学生,然后让他们自己选。至于他们选什么,那是他们的事。但至少,他们是在知情的情况下选的。”
“好。后天晚上八点,官方直播平台,首页推荐位。我会安排安保。你准备讲课内容吧。”
“谢谢。”
挂断电话,我走回客厅。苏晓和刘小雨看着我。
“解决了?”苏晓问。
“暂时解决了。”我说,“陈局长会派人来,送你们去安全屋。这两天你们就住那里,不要出门。后天晚上,我开直播课,讲选择的代价。你们也看。听完之后,如果还想公开表态,我支持。如果不想,我理解。但无论你们怎么选,我都尊重。”
苏晓笑了:“我当然会公开表态。我开了头,就要走到底。”
刘小雨咬了咬嘴唇,然后用力点头:“我……我也要。我要在直播里说我的感觉,说那种‘透明’的感觉。我要告诉所有人,选择是有代价的,但知道代价后的选择,才是真正的选择。”
“好。”我也笑了,“那我们就一起,把这件事做到底。”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但我知道,这夜色里,不只有威胁和恐惧,还有无数个正在做选择的人。他们可能在看苏晓的采访回放,可能在读刘小雨的直播录屏,可能在和家人争吵,可能在独自挣扎。
他们需要信息,需要真相,需要知道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代价。
而我,林晚,一个图书管理员,一个被误认的大佬,一个老师——我的责任,就是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然后让他们自己选。
因为选择的权利,是人之为人的最后底线。
也是这场“实验”中,我们唯一能守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