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记忆缺失案例报告在第三天堆满了林晚的办公桌。小李把它们分门别类整理成电子档案,但林晚坚持要看纸质版。她说,触摸那些纸张,阅读那些手写的记录,能让她更真实地感受到那些被篡改的人生。
她拿起第一份报告。
姓名:王明远,四十二岁,中学语文老师。第三次穿越后,记忆被完全覆盖,自认为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王明月”。目前安置在特殊观察病房,由心理医生和记忆专家24小时监护。
报告附了王明远的日记——是他“觉醒”后写的,用毛笔,竖排,从右到左,全是关于灵药种植的笔记。
“今日巡视药园,见三叶草长势不佳,疑是土壤灵气不足。当取灵石粉末,撒于根部……”
林晚放下报告,心里发堵。
她又拿起第二份。
姓名:李秀英,六十八岁,退休小学教师。第二次穿越后,忘记了女儿和外孙,但“记得”林晚在三十年前的洪水中救了她。实际上,三十年前林晚才三岁。女儿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她拉着医生的手说:“你们要相信林晚老师,她是好人,救过很多人。”
第三份。
姓名:张伟,二十五岁,程序员。第一次穿越就带回了幽冥界的一本残缺魔功,修炼后性情大变,与女友分手,辞职在家闭门修炼。第二次穿越后,他忘记了父母,说自己是“血影宗外门弟子”,任务是为宗门收集“血食”。警方介入时,他试图用魔功反抗,被制服。现在关押在特殊监狱,每天说梦话都是“血祭”“献魂”。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每份报告都是一个破碎的人生,一段被覆盖的记忆,一个被篡改的自我。
林晚看到第一百二十七份时,停住了。
姓名:陈小乐,十二岁,小学生。第一次穿越未选中,第二次穿越被幽冥界选为“媒介”,通过黑色玉简与林晚对话。第三次穿越……他再次被选中,而且带回了东西。
报告附了照片。陈小乐坐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黑色蜘蛛。蜘蛛通体漆黑,八只眼睛是血红色的,背上有一个复杂的银色花纹。检测显示,蜘蛛体内有稳定的幽冥界能量波动,但没有攻击性,反而很温顺,会顺着陈小乐的手指爬来爬去。
“小乐说,这只蜘蛛叫‘小黑’,是他在幽冥界的‘朋友’。”护士的记录写道,“小黑能听懂他的话,能执行简单指令,比如‘去拿水杯’‘关灯’。而且,小黑似乎能感知情绪,当小乐难过时,它会用前肢轻轻碰他的脸。”
林晚想起第一次见陈小乐,那个给她写信,说想学剑法保护妈妈的孩子。现在,他成了幽冥界的“媒介”,还带回了一只智能蜘蛛。
“我要去见他。”她对苏晓说。
医院里,陈小乐正和小黑玩。看到林晚进来,他眼睛一亮。
“林晚老师!您来看我了!”
“嗯,来看看你。”林晚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只蜘蛛,“这是你的新朋友?”
“对,它叫小黑。”陈小乐把蜘蛛放在手心,“我在幽冥界认识的。那里很黑,很冷,但小黑一直陪着我。它说它想看看地球,我就带它回来了。老师,我可以养它吗?它很乖的,不咬人。”
林晚用“气”去感应。蜘蛛体内的能量很纯净,没有恶意,反而有一种……依恋的情绪,像宠物对主人。
“可以养,但要登记,还要定期检查。”林晚说,“小乐,你穿越时,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陈小乐想了想。
“就是……脑子嗡嗡的,像有很多声音在说话。然后我看到了一个黑色的世界,有很多奇怪的建筑,还有很多……像小黑这样的生物。有人——不,是黑影——对我说,要我帮忙传话,然后就让我选一样东西带回来。我选了小黑,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回来。”
“你还记得传话的内容吗?”
“记得。”陈小乐点头,“黑影说:‘告诉林晚,交易继续。下个月1号,午时,西郊仓库。带剑来。’”
又是西郊仓库。
又是那把剑。
“还有吗?”
“还有……”陈小乐努力回忆,“黑影还说:‘记忆税的漏洞,在情感锚点。最深的爱,最痛的恨,最执着的念,是程序无法覆盖的。如果你想救那些人,就帮他们找到锚点。’”
情感锚点。
林晚心里一动。
苏晓的记忆能恢复,是因为她们之间有深刻的友谊,那是情感的锚点,记忆税无法完全覆盖。
王明远的记忆被完全覆盖,是因为他和家人、学生的情感连接不够深?还是因为……他内心有某种执念,被青云宗的记忆趁虚而入?
“小乐,”她轻声问,“你穿越时,有没有忘记什么重要的事?”
陈小乐愣住,然后脸色突然白了。
“我……我好像忘了什么。”他小声说,“很重要的事。关于妈妈,关于……爸爸。爸爸很久没回家了,妈妈说他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但我记得……爸爸好像不是去工作,是……是……”
他抱住头,表情痛苦。
“我想不起来了。每次努力想,头就好痛。但我知道,我忘了很重要的事。老师,我是不是很没用?”
林晚握住他的手。
“不,你很有用。你带回了重要的信息,还带回了小黑。至于忘记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找回来。相信我。”
离开医院,林晚一直在想“情感锚点”这个词。
记忆税是一个程序,批量篡改记忆。但它有漏洞——无法完全覆盖深刻的情感连接。如果能把那些被篡改的人,和他们最深的爱、最痛的恨、最执着的念重新连接起来,也许能唤醒被覆盖的记忆。
但这需要知道每个人的“锚点”是什么。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晚晚,”苏晓忽然开口,“我想起了一些事。关于我,关于你,关于……剑法。”
“什么?”
“我在练剑时,脑中会浮现一些画面。”苏晓说,“一个白衣女子在教我练剑,她的剑法和你教我的那套完整剑法很像,但更……古老,更沧桑。她叫我‘晚晴’,说我很有天赋,但杀心太重。她让我修心,让我放下执念,让我……”
她顿了顿。
“让我记住,剑是守护,不是杀戮。”
晚晴。
苏晚晴。
这是苏晓的前世名字。
“你还看到什么?”
“我还看到……一场大战。”苏晓闭上眼睛,“很多人在厮杀,血流成河。我站在中间,手里握着剑,浑身是血。对面站着一个人,很模糊,但我感觉……很重要。我想杀他,但又下不了手。然后……”
她睁开眼睛,眼眶发红。
“然后我醒了。但我感觉,那段记忆很重要。它可能是我为什么会转生到地球的原因,也可能是我杀心那么重的原因。晚晚,我想知道全部。你能帮我吗?”
“我能。”林晚握住她的手,“下个月1号,西郊仓库。血无涯和苏清雪说,他们有我前世的记忆备份。也许,他们也有你的。我们去问清楚,把所有谜团都解开。”
“那把剑呢?”
“也一起去。”林晚说,“既然它自称是监控AI,编号007,那它应该知道实验的全部真相。我们要从它那里,问出记忆税的完整机制,找出破解方法。”
回到学院,小李已经在等她们了。
“老师,有好消息!”他兴奋地说,“全球研究组联合破解了记忆篡改编码的第一层!我们发现,这个编码的核心逻辑是‘等价交换’——用一段真实的情感记忆,交换一段伪造的‘救命之恩’。但交换不是一对一的,而是……一对多。”
“一对多?”
“对。”小李调出电脑上的图表,“比如,王明远老师对教育的热情、对学生的关爱、对家庭的责任,这些复杂的情感记忆,被压缩、打包,换成了一段简单的‘林晚老师在地震中救了我’。这不是等价交换,是掠夺。情感记忆蕴含的能量,远大于伪造记忆。”
“那被掠夺的能量去哪了?”
“流向高维空间的那个节点——控制中枢。”小李说,“我们追踪能量流向,发现它最终汇入了一个巨大的‘能量池’。池子的另一端,连接着……至少三千个不同的坐标,应该就是三千个修仙界。”
果然,地球是电池,情感是能源。
“那情感锚点呢?”林晚问,“陈小乐带回的消息说,记忆税的漏洞在情感锚点。”
“我们也发现了。”小李点头,“在编码的第二层,有一段注释,写着:‘锚点记忆,优先级最低,覆盖需十倍能量。建议保留,作为身份验证备用。’也就是说,程序会尽量避开那些最深刻的情感连接,因为覆盖它们成本太高。如果实在要覆盖,就需要消耗大量能量,而且可能失败。”
“所以,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些被篡改者的‘锚点’,用强烈的情感刺激去激活,也许能冲破伪造记忆的封锁,唤醒真实记忆?”
“理论上可行。”小李说,“但需要知道每个人的锚点是什么,还需要强大的情感能量——比如亲人重逢的喜悦,仇人相见的愤怒,或者……生死关头的觉悟。”
林晚沉默。
这依然很难。
但至少,有了方向。
“老师,还有一件事。”小李的表情变得严肃,“监测显示,西郊仓库的能量波动在增强。从昨天开始,那里每天午时都会出现短暂的空间震荡,像在……‘预热’。我们推测,下个月1号的会面,可能不只是谈话,可能涉及空间传送,或者……更危险的事。”
“我知道。”林晚说,“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晓晓的剑法,你的设备,我的……记忆。还有,通知陈局长,让他安排人在仓库外围布控,但不要靠近,不要干扰。这是我们和异界的第一次正式接触,不能搞砸。”
“明白。”
夜深了。
林晚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
那些灯火下,有多少人正在经历“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的痛苦?有多少家庭因为记忆税而破碎?有多少灵魂,在不知不觉中,被改写成另一个人?
而她,可能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但她不能停下。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认输,意味着放弃那些还能被拯救的人。
她转身,打开抽屉,拿出那两块玉简——血无涯给的黑色玉简,和苏清雪给的白色玉简。
握住它们,就能恢复前世的记忆。
就能知道全部的真相。
但她没有握。
因为她还不能。
在下个月1号之前,在见到血无涯和苏清雪之前,在她做出最终选择之前,她必须保持“林晚”的纯粹。
这个普通图书管理员,这个被迫当老师的“骗子”,这个在努力救人的“样本”。
这是她现在的身份。
也是她现在的责任。
她合上抽屉,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笔记本。
这是她记录“陌生记忆”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剑法、功法、炼丹术,还有那些零散的画面、声音、感觉。
她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第三次穿越日后,记忆缺失案例激增。首例完全变样者出现,证明记忆税最终会抹杀原有自我。但发现漏洞:情感锚点。最深的爱,最痛的恨,最执着的念,是程序无法完全覆盖的。这可能成为我们对抗记忆税的关键。
“下个月1号,午时,西郊仓库。将见到血无涯(幽冥界)、苏清雪(青云界)、编号007的剑。目标:问清实验真相,获取记忆税完整机制,寻求拯救被篡改者的方法。
“准备:苏晓的剑法,小李的设备,我的……选择。
“无论我的前世是什么,这一世,我是林晚。我的责任,是救人。
“哪怕要救的人里,包括我自己。”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
窗外,夜色深沉。
但东方的天际,已经有一线微光。
天快亮了。
而她的下一课,也许很快就要开始了。
在那之前,她要先解决“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这个难题。
一个一个,把那些被遗忘的重要的事,找回来。
(第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