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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生了远足探索寻找物资的想法后,江临就开始为出门做准备。

所以是用手头上的物资打造了一个携行架。

然后就是准备干粮,土豆干,南瓜饼,煮熟后阴干的黄豆……

初秋的一个清晨,他背上塞满了物资的携行架,迈出了远行的第一步。

石屋西南方向,有一道极其宽阔的下沉地貌。

早在第二次进废土的时候,他就在附近进行过短距离勘测,确认那是一条彻底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河床。

在人类的工程史上,水,永远是基础设施和文明的汇聚点。

无论什么年代,只要有河,就会有水坝,有桥梁墩柱,有水文气象观测站,有大型抽水泵站。

不在戈壁滩上瞎碰运气,跟着水文地质走,这是最基础的工程排查逻辑。

河床底部铺满了灰白色的盐碱结晶和干裂的淤泥块,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风在河道里形成了狭管效应,卷起地上的盐碱粉末,打在江临的护目镜上,很快就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

走了一个半小时后,河床的走向开始发生变化,前方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收窄区域。

在流体力学中,这叫扼流带,因为这里的水流速度最快,数据特征最明显,所以是天然的建坝或建立水文观测站的绝佳地形。

江临的呼吸微微粗重了一些。

当他绕过一块巨大的风化红岩后,地平线的轮廓突然变得不再自然。

在前方大约五百米的地方,河床右侧的缓坡上,突兀地耸立着几根长满红褐色铁锈的扭曲钢筋,以及大片坍塌的混凝土碎块。

江临的瞳孔瞬间收缩,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当他真正站在那片废墟面前时,一股极其强烈的历史厚重感扑面而来。

那是一座一座半坍塌的低矮建筑。

墙皮早就被风暴剥蚀殆尽,露出了里面粗糙的骨料。

在建筑靠近河床中心的一侧,有一根粗大的钢管深深地插入岩床,钢管的表面刻着一排已经模糊不清的红白刻度。

“水尺?”

江临喃喃自语。

毫无疑问,这里曾经是一个废土文明的水文气象观测站。

人类在这里测量过水位,风速,流体力学的数据,直到未知的毁灭降下,将一切归零。

江临卸下沉重的携行架,背着工兵铲,顺着坍塌的缓坡,爬到岸上。

开始在坍塌的废墟边缘进行系统性的探索。

水文站里空荡荡的,大多都是建筑垃圾。

他只搜寻到了大号工业绝缘瓷瓶四个,纯铜导线两米,强磁铁三块,工业级不锈钢弹簧若干。

忙碌了大半个小时,江临把搜刮出来的物资堆放在一边。

回到河床下,将携行架背上来。

然后靠着废墟,一口热水,一口南瓜饼,吃了起来。

随着糖分和淀粉在胃里化开,体力逐渐恢复。

“这些破铜烂铁能让我活得顺遂点,却冲不破0.01毫米的那层死线。在机械加工里,那是手工锉削的尽头,是凑合与精准的分水岭。跨不过去,我这辈子就只能在废土上敲敲打打,当个修补匠。”

江临咽下粗糙的食物,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继续搜寻。

临近设定好的返程时间时,他找到了三块尺寸接近的灰铸铁坯料。

一块来自静水井盖座。

一块来自旧阀门壳的平直侧壁。

一块来自设备房外一座遥测柜底座的铸铁垫块。

来源不同,形状不同,厚度不同。

含碳状态,铸造质量,内部应力都不确定。

这不是好事,却是他能得到的最好材料。

江临给它们编号。

A板,b板和c板。

对于这三块脏的、锈的、边缘缺损的旧铸铁,他还需要先做清理和粗整。

去锈,修边,去掉明显凸起。

用锉刀和砂石把三块料处理到能稳定放在工作台上,不再摇晃。

然后才能开始粗刮。

当江临开始对这三块长宽约二十公分,厚近十公分的灰铸铁块进行粗刮时,石屋外的草已经黄了十三次。

没有现成的显示剂,他把找到的松木烧成黑炭,然后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混入带进来的柴油中,调配成粗糙的黑丹油。

A涂上黑丹油,盖在b上,轻轻推拉。

拿开后,b的表面只有寥寥两三个黑色的凸起点。

那是宏观上的高山。

江临双手握住刮刀,刀刃抵住高点,胯部发力,身体前倾。

“呲——”

一声极其细微但短促的闷响。

刀尖啃下一片薄薄的混合粉末。

这不是锉削那种大开大合的切削,而是微观世界里的点名。

第一年,他每天要刮上好几个小时。

右侧胸肌因为成千上万次的短促发力,每天晚上痉挛得像一块石头。

但他看着那几块铁板,眼神却越来越亮。

因为没有了q235软钢那种发黏的拉扯感,灰铸铁的脆性让每一刀都极其利落,绝不起毛边。

第十五年夏。

接触点变多了。

从最初的几个,变成了每平方英寸(25x25毫米)里有七八个斑驳的黑点。

A研b,b研c,c研A。

这套古老的工艺,利用了严密的几何逻辑。

两块板互相研磨,也的确可以贴合,但有可能会变成一凹一凸的球面贴合。

一凸一凹,互相扣住,也完全不透光。

但如果是三块板循环互研,数学原理决定了它们为了彼此贴合,唯一的归宿就是无限趋近于绝对平面。

所以是一号和二号互研完了,加上三号,一号和三号研,二号和三号研,再一号和二号复检,如此循环往复。

但废土的盛夏非常闷热。

江临发现,刮着刮着,原本贴合的面突然变了,高点乱跑。

他停下手,盯着铁板看了半响。

最后在固体物理的笔记旁写下两个字。

手温。

他的双手传递给铁板的热量,让铁板发生了几微米的热膨胀翘曲。

从那天起,他每天只刮二十分钟。

刮完一面,就必须把铁板放在阴凉处静置两个小时,等温度彻底均衡后,再刮第二遍。

工程学逼着他,用变态的耐心去对抗热力学定律。

第二十年秋。

屋顶的聚碳酸酯板被风沙磨得发毛,透进来的光变得昏黄。

备用的蓄电池,也容量掉到了令人发指的30%,每天晚上他只能开一个小时的灯。

但他毫不在意。

工作台上,A、b、c三块铸铁板表面,已经布满了细密如霜雪般的微小刮痕。

涂上黑丹油一印,每平方英寸内的接触点,已经达到了二十个。

这是机械工业里0级精度的门槛。

现在,他手里的刮刀每次推出去,咬下的金属层已经薄到了2微米,也就是0.002毫米。

这个厚度,连人眼都瞧不见成形的铁屑,只能看到一层比烟灰还细的黑影。

但这层黑影,就是他跨过那道死线,重建文明基准的阶梯。

有一天晚上他把三号板放在一号板上推了十几下,突然停住,盯着自己按在板子上的手看了很久。

手指关节因为常年用力,已经变形,指背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他忽然想,如果老余看到这三块板子,大概会沉默很久,然后用那把旧锉刀敲一敲板沿,问一句弄了几年。

第二十五年,初春。

江临已经不用透光看了,改用自制的自制的红丹粉。

从废墟里一块风化的含铁矿石上刮下来的氧化铁粉末,混着苔藓蒸馏水搅拌成浆,薄薄涂在一号板上。

三号板合上去轻轻拖研一次,然后拿起一号板检查红丹斑点分布。

斑点细密而均匀,从中心到四边,没有明显集中的高点和低点区域。

残留在三号板上的红丹分布也一样均匀。

在一个没有沙尘暴的早晨。

江临他把三块板子在台钳旁的工作台上排开。

其实就是三块锈铁变成的灰色金属板,朴实,沉默,表面泛着互研后特有的哑光质感。

他双手端起A板,将其平稳地压在b板上,然后轻轻往前一推。

没有金属摩擦的阻力。

A板就像是悬浮在水面上一样,极其丝滑地滑动了一段距离。

那是两块极度平整的金属之间,被挤压进了一层极其微薄的空气垫。

江临深吸一口气,捏住A板的边缘,往外一滑,将多余的空气彻底挤出。

两块板瞬间死死地贴在了一起。

他两手捏住A板那被磨得圆润的边缘,腰部沉稳发力,猛地向上提拉。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低频率的震颤。

下面的b板没有掉下去。

它像是被一种无形的铁钳焊死在了A板上,硬生生地被带离了桌面。

重达35斤的铁块,在没有任何胶水、没有任何螺栓的情况下,就这么诡异地倒悬在半空中。

它那由于十五年磨削而缩减了一圈的厚实身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仿佛在嘲弄着废土上的重力法则。

江临的手臂肌肉因为对抗这股沉重的吸附力而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这不是靠什么花招,而是当两个平面的贴合度达到微米级时,大气压强和金属分子间的范德华力共同缔造的物理奇迹。

量块吸附效应。

“十五年啊!”

江临小心翼翼地把铁板放回桌面。想分开它们时,垂直提拉根本没戏,只能用全身力气横向猛推,才听见啪的一声,两块铁板重新化为独立的个体。

那一刻,江临觉得胸腔里积攒了十几年的那口郁气,终于随着这一声脆响,轰然散尽了。

他终于在这片代表着混沌与熵增的废土上,凭借一具肉体凡胎,用二十五年的光阴,硬生生打磨出了一块文明基准面。

江临没有去庆祝,而是躺下就睡,睡了一天一夜,感觉整个人恢复了过来,才开始死磕偏航轴承。

这东西在以前的机械手册上是个复杂的大类,涉及交叉滚子,密封,齿轮传动和专门的驱动电机。

但江临没法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在废土上,越复杂的结构意味着越高的故障率和越难找的替换件。

他从第十年开始搜集破烂,在笔记本上画了十几版方案,最后敲定了一个低代偿,可维护,自约束的滑动轴承系统。

说白了,就是用三个平面摩擦副去硬抗轴向力,两个轴套管着径向力,外加一个自锁蜗杆当偏航刹车。

这方案糙是糙了点,但皮实。

唯一也是最需要注意的前提,是必须要有一个能承担轴向基准的绝对平面底板。

过去五年,他在这上面栽了三次跟头。

用钢板硬凑,用铝板砸,甚至去废墟里刨过旧法兰盘,无不失败了。

只要风力一上来,偏航必然卡滞,拆开一看,底板和转盘之间全是局部擦伤。

不是润滑不够,也不是材料太软,单纯就是不够平。

哪怕只是一点点肉眼看不出来的起伏,在承受偏心力矩时,都会变成一个放大几十倍的压力点,直接把滑动面咬出坑来。

废土的风可不惯着你,阵风,乱流,沙暴说来就来,受力方向永远在发疯。

底板要是不平,这套滑动轴承就是个笑话。

但现在,他有平板了。

江临把那块最薄的平板c架在工作台上当基准。

作为偏航轴承底板基准的是一块旧钢板。

但这块旧钢板必须先在平板c上被刮到足够服帖,才有资格变成偏航底板。

他捏着划针,在表面上找中心圆,定螺栓孔。

没有分度盘?

他不穷讲究。

摸出屏幕都花了的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着。

他没有分度盘,只能用计算器把六个孔的位置拆成坐标,再用卡尺一孔一孔往钢板上抠。

打完孔之后,他没有急着装,而是拆、试、再修。

直到六颗螺栓能不用锤敲,靠手指就顺进孔位。

六个孔打完,他拿卡尺量对角线。

有两端差了零点几毫米,抓起圆锉在孔壁上蹭两下。

再试。

六颗m6螺栓不用锤子敲,光靠手指捏着,就能顺顺当当地滑进孔里。

二十五年前那个连扳手型号都认不全的初哥,现在居然能在石屋里,靠一把游标卡尺和计算器,把分度定位和通止检验给干圆满了。

转盘用的是那块长条形的一号板。

划线分中,上中心冲眼。

中心孔周围还得铣一圈减重槽。

滴两滴变质的柴油冷却,刀头压下去。

进给得非常慢,每切一刀只有零点几毫米。

两件轴套座是用废轴承外圈改的,锈迹用砂纸打磨掉,拿到平板-b上验圆度。

光从缝隙里打过来,转了六个角度,透光宽窄没有明显突变。

最费劲的是那个自锁蜗杆。

丝杆是废墟里刨出来的梯形牙,偏航锁止座只能全靠手工锉削。

粗锉,中锉,什锦锉精修。

一块破钢板,硬生生让他锉了一天半。

完工后,江临用带着老茧的拇指抹过所有的棱边。

倒角圆润,过渡平顺,完全不割手。

底板、转盘、轴套座、锁止座、蜗杆、手轮……

十二个零件摆在台面上。

江临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沾着油污的抹布擦了擦手,开始总装。

四点螺栓对角预紧,加扭矩,拧死。

套入转盘,手指一拨,转盘在底板上滑过,手感沉稳而均匀。

装锁止座,测蜗杆对中。

全部组合完毕。

转盘三百六十度旋转没有一丝阻滞,锁止后用手狠推纹丝不动,松开锁扣,一根小指头就能让它重新转起来。

十五天后,石屋外的空地上多了一个用水泥碎石夯实的基座。

江临先把偏航立轴插进轴套,再把机头横梁压在转盘上。

横梁前端,是旧汽车半轴改成的叶轮主轴。

后端,是那块丑陋的铁皮尾舵。

主轴是根生锈的旧汽车半轴,叶片是用三层覆膜帆布和钢筋焊的。

这台拼凑出来的机器丑得毫无尊严,像个被风干的畸形骨架。

起风了。

天边卷起一层灰黄的沙幕。

江临一个人拽着滑轮组的钢缆,浑身的肌肉绷紧,咬着牙往后拉。

滑轮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塔身一点点脱离地面,缓慢地向天空挺直。

就在塔架升到四十五度角的时候,意外来了。

一股废土上常见的侧切乱流,毫无征兆地从西北方向砸了下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撞在半吊在空中的帆布叶片上。

“嘎吱——”

半空中的塔身猛地一歪,巨大的偏心扭矩顺着主轴直接传导到底部的偏航轴承上。

拉着钢缆的江临被这股怪力猛地往前拽了一步,帆布手套在钢缆上搓出一股焦糊味。

一般人在这个时候绝对会慌乱地去死拽绳子,试图用蛮力把塔架稳住。

但江临太清楚这股乱流的力道了。

硬拉,主轴立刻就会发生不可逆的弯曲,甚至连下面刚打好的混凝土基座都会被连根拔起。

所以他两手不仅没有加力,反而顺势往下送了一段钢缆。

放松锁止半圈,让偏航机构有一点退让余量。

机头被尾舵硬拖着偏了十几度。

但这十几度卸掉了最危险的一口侧向力,救下了那根快要弯掉的轴。

塔架在半空中剧烈摇晃了一下。

没有了锁止机构的束缚,巨大的铁皮尾舵立刻捕捉到了风向,它推动着沉重的机头,在狂风的重压下,硬生生地转动起来。

如果是以前那些坑坑洼洼的底板,在这种极端的偏心受力下,滑动面瞬间就会卡死咬合。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发生。

在手搓的绝对平面支撑下,偏航轴承发出了沉闷但极其连贯的滑动声。

机头在半秒钟内,顺畅地完成了九十度的偏转,让叶片正面迎向了那股乱流。

侧切力被瞬间化解。

“呼——”

风向理顺了。

叶片切开空气,发出了震耳欲聋的低频呼啸。

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了一团灰色的虚影。

主轴开始加速旋转。

江临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炸开。

他稳住下盘,重新收紧钢缆,将塔架一气呵成地拉直,打入地脚螺栓,完全拧紧。

风渐渐大了。

主轴下端和轴瓦之间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江临站在塔下,抬起头。

黄昏的荒原暗得很快,风沙吹打在他的脸上,有些发疼。

风渐渐大了。

叶片转速上来,旧汽车半轴改出的叶轮主轴开始发出低低的嗡声。那台小型永磁直流发电机被联轴器拖动,输出线一路顺着塔架垂进石屋。

江临没有接电池。

他还没疯到把一台刚立起来的风机,直接怼进那组已经过放多次、单体压差一塌糊涂的磷酸铁锂电池里。

他先接的是整流桥、保险丝、一个粗陋的稳压模块,还有一截从废电炉里拆下来的电阻丝。

风又压下来一阵。

电压表的指针抖了一下。

不是飙升。

是挣扎。

它在低电压区间来回晃,像一个刚从废土里爬起来的人,肺里还有沙子,却已经开始呼吸。

第二阵风过去,整流模块上的小绿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江临没有动。

第三阵风来时,叶片终于吃住了风。

偏航轴承在塔顶沉沉地滑过半寸,尾舵把机头一点点拖回迎风方向。

小绿灯第二次亮起。

接在旁边的旧手电LEd,也跟着起了红光。

十五年。

他用十五年的时间,把风变成了火。

物理学的浪漫就在于此,它从不看你有多努力,它只看你是否符合它的标准。

一旦你做到了,它就会把整个世界的力量,都交到你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