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正热热闹闹聊着家常,院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喊声,是陈玲的小姐妹专程来找她玩。
几人就在楼下,扬着嗓子喊陈玲的名字,听着是约着出门逛大院、一起吃饭玩耍。
陈玲听见声音,原本拘谨端正的身子瞬间松了下来,眼神也亮了不少,转头小声跟陈母请示:“妈,我同学找我了,约我出去一块儿玩,在外边吃午饭。”
陈母当下就有点为难。
今天家里贵客临门,霍家一家人专门过来拜年,按礼数,自家主人家的孩子理应在家陪客,哪有主人家姑娘单独外出吃饭的道理。
她刚要开口劝阻,主位上的陈正邦轻轻抬手拦了下来,语气随和通透:“过年过节的,孩子就图个开心放松,别拘着她。咱们大人在家唠家常就够了,让她去吧。”
见陈父都这么说了,陈母也不再多拦,简单叮嘱了两句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陈玲立刻露出浅淡的笑意,规规矩矩跟在场长辈、客人道别,转身拎着小布包快步出了门。脚步轻快,看着像是终于卸下了一身拘束。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屋里的热闹短暂淡了几分,气氛微微静下来。
陈母顺势把目光落在乔青青身上,眉眼带着真心的喜欢,转头对着霍母笑道:“老嫂子,这就是你家那位新进门的小儿媳妇吧?我早就听老陈跟我提过好几次。”
霍母听得心里格外舒坦,脸上是藏不住的自豪,笑着点头:“对,就是青青。这孩子踏实稳当,不爱张扬,做事靠谱得很。”
“真是个好姑娘。”陈母越看越顺眼,接着问道,“我听说青青在军科院搞军工研究?年纪轻轻就这么有本事,太难得了。”
这话一出,一旁喝茶的陈正邦眼底悄然一动。
他身居国防科委副主任,统管全国军工科研体系,军科院的核心骨干、重点研发人才他心里都有数。乔青青年纪轻轻接连突破火炮改良、鱼雷攻坚项目,是所里最拔尖的年轻人才,他早就听过这个名字,甚至看过她的项目报告。
只是今日亲眼见人,看着那张酷似自家母亲的眉眼,他心里震动极大。但他常年身居高位、心思深沉,面上半点波澜不露,依旧神色沉稳,慢悠悠开口夸赞:“确实年少有为。国家军工最缺肯吃苦、肯钻研的年轻人,你好好干,前途无量。”
乔青青礼貌点头应声:“谢谢陈叔鼓励,我只是做好分内的工作。”
几句客套过后,气氛重新松弛下来。霍母跟陈母本就是老交情,相处毫无隔阂,聊着聊着,就随口说了句心里话。
“说句实在话,我刚才看玲玲这孩子,模样周正、礼数周全,看着特别乖巧。可我总觉得,这孩子看着太客气了,跟你们夫妻俩,好像始终隔着点亲近劲儿。”
这话温和实在,没有半分恶意,就是旁观者最直观的感受。
话音落下,屋里彻底静了一瞬。
陈母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几分难言的酸涩与无奈。
霍父坐在一旁沉默着,这些老战友全都清楚陈家的旧事。当年陈母生的是一对龙凤胎,儿子就是陈砚,可刚出生的女儿却被人抱走弄丢。这么多年,陈家四处托人寻访,找得十分辛苦,圈子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
陈母缓了缓情绪,才低声开口:“嫂子,不瞒你说,外人看着我们母女齐全,其实心里的滋味,只有我们自己清楚。”
“玲玲是五年前才回到我们身边的。当年我生的是龙凤胎,陈砚和妹妹一块落地,谁知道刚出生的小女儿,就被人抱走不见了。”
“那时候时局乱,我们两口子工作又忙,到处打听,四处托战友帮忙寻找,一晃十几年就过去了。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过找这个孩子。咱们这帮老熟人,哪个没听过我们家这件事。”
“五年前,多方线索对上,才把玲玲找了回来。回来之后,我们夫妻俩心里愧疚,总想把亏欠她十几年的疼爱都补上去。吃穿用度,样样都不会亏待,家里的规矩礼数,也认认真真教她。”
“可分开的年月实在太久。”
陈母语气满是无力:“从小不在父母跟前长大,那份母女的情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补回来。她懂事听话,待人接物挑不出一点毛病,可就是不会跟我们撒个娇,不会像别家姑娘那样随性说笑。在家里永远恭恭敬敬,处处端着,反倒像个做客的外人,怎么都热不透。”
这番真心话,听得霍母瞬间了然。
怪不得这孩子一举一动都刻意规整,没有普通少女该有的松弛鲜活,亲生母女之间,也少了那份自然而然的亲昵。
霍母连忙轻声宽慰:“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这些年你们夫妻俩也是熬得苦,孩子也受了委屈。往后日子长,慢慢相处,总能一点点捂热过来。”
陈母勉强扯了扯嘴角笑了笑,没有再多往下说。
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到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乔青青身上,心底那股莫名其妙的亲近感又涌上来。
明明是第一次相见的晚辈,可她看着就打心底觉得顺眼、心疼。反观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寻回来的亲生女儿陈玲,相处起来却始终隔着一层。
这强烈的反差,缠在她心里,越想越琢磨不透。
一旁的陈正邦捏着手里的搪瓷茶杯,脸上看不出喜怒,可眼底沉沉的,藏着重重思虑,一言不发。
霍母宽慰完陈母,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茶几上的茶水渐渐凉了几分。
乔青青坐在边上,嘴上跟着听长辈闲谈,心里却还在回想刚刚陈玲的一举一动。
方才陈玲在屋里的时候,处处规矩,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可那股拘谨不像是普通在外长大孩子的自卑,更像是受过专门训练,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应答都预先斟酌过。
刚刚楼下朋友一喊,她走的时候,乔青青无意瞥见,陈玲袖口边缘露出一小块很薄的金属小片,一闪就收回去了,看着不像女孩子的首饰。只是一晃而过,乔青青也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看花眼。
她没有声张,不动声色把这点记在了心里。